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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井底老友 井下那声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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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那声笑一出来,吴夫人先软了腿。
丫鬟们吓得缩在廊下,白犬却猛地扑到井边,冲着青石压住的井口狂吠。它吠得很急,喉咙都哑了,尾巴却死死夹着,显然怕得厉害。
李泽云走过去,伸手按住白犬的头。
“退后。”
白犬呜咽一声,不肯走。
李泽云又道:“你守得很好,剩下的我来。”
白犬这才慢慢退了半步,却仍旧盯着井口。
小道士看了那白犬一眼,忽然从袖中摸出一粒细小的黄豆,往地上一弹。黄豆落地,滚到白犬脚边,竟化作一圈极淡的金光,将白犬笼在里头。
白犬身子一抖,原本炸起的毛慢慢伏了下去。
李泽云瞥他:“这是什么?”
小道士轻描淡写道:“安畜咒。”
“你还会这个?”
“本君抓妖多年,什么不会?”
李泽云没说话,只看了看那道金光。
这咒术不像寻常道门符法。寻常符法多刚猛,讲究镇、斩、驱、缚,像衙门里的枷锁,上来便是按头。可小道士这一手却柔得很,不像抓妖,倒像怕那狗受惊,先哄一哄。
李泽云心里闪过一丝怪异。
小道士被他看得不自在,立刻道:“你看什么?本君仁慈,不成吗?”
李泽云道:“成。”
他这一个字说得太平,小道士反倒更不痛快,总觉得这狗妖心里在笑他。
井底又传来那尖细的声音。
“啧啧,洛阳神捕,好大的威风。对狗倒比对人客气。”
李泽云走到井边,低头看下去。
井中黑沉沉的,看不见水面,只能闻到一股潮气。潮气底下,是鼠灰、墓土,还有一点陈年腐木的味道。那味道他太熟了,一百年前首阳山陵寝外那条暗道里,日日夜夜都是这种气。
“灰老三。”李泽云道,“一百年不见,你还没死。”
井下安静一瞬,继而笑得更厉害。
“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狗东西,当年你咬断我半条尾巴,抢我洞府,害我在乱坟岗住了三十年。这笔账,我可是日日记着。”
小道士听得眉头一挑。
“你还抢过鼠洞?”
李泽云冷声道:“那是大司马陵墓。”
“哦。”小道士道,“所以你和老鼠抢墓住。”
李泽云看了他一眼。
小道士立刻闭嘴,但脸上分明写着“这事我记下了”。
井底的灰老三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慢悠悠道:“哪里来的小神仙?嘴倒利索。你站近些,让爷爷瞧瞧。”
小道士冷笑:“你也配?”
“配不配,闻闻便知。”
话音一落,井缝里忽然钻出一缕灰气。
那灰气细得像线,贴着地皮窜出,竟不冲李泽云去,反倒直奔小道士脚边。
李泽云眼神一沉,黄骨剑未出鞘,剑气已经压下去。灰气被斩断一截,却有几丝漏网,从小道士靴边一绕,往他袍角里钻。
小道士脸色微变,袖中铜铃一响。
叮。
铃声不大,却很清。
灰气像被烫着一样,立刻缩回井缝。可就在那一瞬,小道士胸口似有什么东西微微发亮。他动作极快,抬手按住衣襟,面上若无其事。
李泽云鼻尖动了动。
什么都没闻到。
不该如此。
方才灰老三的妖气已经近了小道士的身,照理说总能激出一点本相气味。可他闻到的仍旧只是那股幽兰仙气,干干净净,像被人用符纸从头到脚封过。
李泽云看向他胸口。
小道士立刻道:“你看什么?”
“你身上有符。”
“道士身上有符,不是很正常?”
“什么符?”
“关你何事?”
李泽云还未说话,井下的灰老三忽然“咦”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却透着几分疑惑。
“这符味……倒像是旧人手笔。小神仙,你师父是谁?”
小道士眼神一冷:“与你无关。”
灰老三又笑:“是与我无关。只是你这身皮藏得妙,若不是爷爷我在墓土里滚了几百年,还真险些没闻出来。你不是——”
话没说完,小道士猛地抬脚,踩在井边青石上。
他腿伤未愈,这一下踩得并不稳,身子晃了一晃,却还是强行立住,左手捏诀,右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旧黄符,啪地贴在井沿。
“闭嘴。”
黄符落下,井底声音顿时被压低了几分。
李泽云看了他一眼。
小道士脸色有些白,嘴上却仍旧硬:“邪祟胡言,听多了脏耳朵。”
李泽云道:“我耳朵不怕脏。”
“本君怕。”
“你怕什么?”
小道士抬头瞪他:“怕你听了以后长见识。”
李泽云:“……”
这话听着不像解释,倒像威胁。
井下灰老三被符压着,声音变得闷闷的:“好,好。老道士养出来的东西,脾气都臭。”
小道士眼底极快地闪过一点暗色。
李泽云捕捉到了,却没有追问。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愿叫旁人闻的味道。凡人如此,妖如此,神仙也如此。小道士来历古怪,嘴里一口一个本君,身上却藏着连老鼠精都感兴趣的符。这事可以记下,不必此刻揭。
眼下更要紧的是井下这只老东西。
李泽云蹲在井边,声音放缓:“你从首阳山来?”
灰老三嘿嘿笑:“我从哪里来,你闻不出来?”
“你进过陵墓?”
井底忽然静了。
李泽云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吴宅院中,风也像被压住了。廊下几只猫不知何时聚了过来,本来都弓着背,此刻却齐齐望向小道士脚边。小道士似有所觉,低头看了一眼。
一只灰狸猫正蹲在他靴旁。
那猫方才还怕得缩在柱后,此刻不知为何挪了过来,尾巴轻轻搭在他的鞋面上。小道士脸色一僵,立刻把脚往旁边挪了半寸。
灰狸猫也跟着挪半寸。
小道士压低声音:“走开。”
灰狸猫仰头看他,慢慢眨了一下眼。
李泽云看见这一幕,眉头微微一动。
小道士被看得耳根发红,恼道:“你家猫也归你管吗?让它滚远些。”
李泽云道:“它不是我家的。”
“那它为何粘着我?”
“兴许觉得你像鱼。”
小道士脸一黑。
灰狸猫又往他袍角边蹭了蹭。
小道士强忍半晌,到底没有踢开,只是别过脸,装作没看见。
井底的灰老三又开口了:“狗东西,你急什么?大司马的墓还在,龟壳还在,你那点狗窝也还在。只是你走了五年,首阳山早不是从前的首阳山了。”
李泽云手指收紧。
“你想要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灰老三道,“你一只守墓狗,不在墓里趴着,跑到洛阳做人,抓贼,断案,积功德。怎么,你还真想成仙?”
小道士听到这里,忽然看向李泽云。
他先前只以为这狗妖混在人间另有所图,听旁人说攒功德,也只当是掩饰。可灰老三这话不像嘲讽,倒像真知道李泽云的根底。
一只五百年的妖,窝在县衙里给百姓找鸡寻狗,竟真是为了攒功德?
小道士心里那点原本笃定的敌意,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他立刻冷声道:“妖要成仙,更该严查。若功德来路不正,天劫劈下来,第一个砸的就是旁人。”
李泽云道:“你先担心你自己。”
“本君用不着你担心。”
灰老三听得笑了起来:“小神仙,你倒是比狗东西有趣。你若想抓妖,何必抓他?你不如跟我做个买卖。我告诉你这狗守着什么,你帮我把他引回首阳山。”
小道士冷笑:“本君抓妖,从不与妖做买卖。”
李泽云看他一眼。
这话倒有几分像样。
下一刻,小道士又补了一句:“尤其不与老鼠做买卖。”
李泽云收回目光。
还是欠揍。
灰老三倒不恼:“你抓妖?你抓来作甚?杀了?炼了?还是锁在观里,日日看着它们修行,给自己添功德?”
小道士脸色终于明显变了。
极短的一瞬,他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整个人都绷紧了。
李泽云眯起眼。
锁在观里?
看着修行?
这听起来不像寻常道士捉妖的路数。寻常道门捉妖,不是斩就是镇,再仁慈些也不过逐出人间。可灰老三这话,倒像小道士有个专门收容妖物的地方。
难怪他方才一开口便说要收了自己。
不是杀,是收。
小道士很快恢复神情,讥讽道:“你一个阴沟里的鼠辈,倒会编故事。”
灰老三幽幽道:“是不是编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山里那些兔子、鹿、狐、蛇、雀儿,如今可还听话?你那本破书,又添了几页?”
小道士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李泽云闻到了一点极淡的纸墨味。
不是普通书卷的墨味,是旧道观里晒过许多年、又沾过山风草木的味道。那味道从小道士袖中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幽兰仙气盖住。
小道士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反而不像方才那样孩子气,眼神也冷了下来。
“老鼠,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抬手,铜铃悬在掌心上方。
破铃边缘那道细纹泛起微光,像一只半睁的眼。院中的猫狗忽然都安静了,连白犬也趴下去,将头埋在前爪间。
李泽云发觉不对。
不是怕。
是被安抚。
小道士这一身法术确实古怪。杀气很少,镇压也弱,可只要他一施法,周围这些受惊的鸟兽便会自然静下来。像山林里有风吹过,所有惊惶奔逃的东西都被轻轻按住脊背,告诉它们不必怕。
灰老三似也察觉到了,声音低了些:“你这点本事,伤不了我。”
“伤你做什么?”小道士道,“本君又不蠢。”
铜铃轻轻一晃。
叮。
井中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抓挠声。
不是灰老三在叫,而是井壁里藏着的那些小鼠影乱了。它们原本贴着暗缝,借井道往各家各户钻去,此刻却像忽然忘了路,在井壁里打起转来。
李泽云立刻明白过来。
小道士伤不了灰老三,却能乱它驱使的小鼠。
这法术不凶,可极烦。
灰老三果然怒了:“小东西,你找死!”
井口青石猛地一震。
灰气喷涌而出,直扑小道士面门。李泽云拔剑,黄骨出鞘半寸,剑气如霜,硬生生把灰气压回去一半。
剩下的一半绕开剑锋,像活物似的钻向小道士胸口。
小道士不退反进,手腕一翻,掌心那只破铃迎上灰气。灰气撞上铜铃,他脸色瞬间白了,唇角也绷紧了些,却愣是没后退。
李泽云看出他在硬扛。
这小道士斗法稀烂,嘴也讨嫌,偏偏抗打得离谱。那灰气若扑到寻常散仙身上,少说也要伤元气。可他只是白了脸,像被人当胸锤了一拳,疼是疼,却不至于倒。
李泽云皱眉:“退开。”
“不退。”
“你撑不住。”
“撑得住。”
“逞什么能?”
小道士咬牙道:“本君说了,妖归我管。”
李泽云冷声道:“那人命归我管。”
他不再同小道士废话,黄骨剑彻底出鞘。
剑身并非金铁,色泽微黄,泛着玉一样的冷光。吴夫人等凡人看不出名堂,小道士却一眼看出那不是寻常剑,分明是妖身淬出来的本命法器。
他忍不住低声道:“你还真把尾巴炼了。”
李泽云没理他。
黄骨剑朝井口一压,井下顿时传来一声尖叫。那叫声极刺耳,却很快远去,像是灰老三借井道遁走了。
井中灰气散去,只剩下一枚黑色鼠牙从井缝里滚出来。
李泽云弯腰捡起。
鼠牙上刻着一道极细的纹,纹路像路,又像一张被咬破的网。
小道士看了一眼:“借道牙。它把这东西埋在井里,就能从别处把小鼠影送过来。吴宅不是第一处。”
李泽云问:“能追?”
小道士沉默片刻,道:“能,但要等天黑。鼠属阴,夜里路才全开。”
李泽云收起鼠牙:“那就等。”
小道士看向他:“你信我?”
李泽云道:“不信。”
“那你还等?”
“因为你有用。”
小道士被这句“有用”噎得不轻,半晌才冷哼:“等本君抓了狐妖和老鼠,下一个就抓你。”
李泽云淡淡道:“抓我做什么?”
小道士本想说“斩妖除魔”,可话到嘴边,不知怎地又拐了弯。
他看了看李泽云那把黄骨剑,又看了看院中被安抚下来的猫狗,最后道:“我那观里缺个看门的。”
李泽云缓缓转头。
小道士仰着脸,神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天条。
“你若肯改邪归正,随本君回山,日日看门,月月受训,也不是不能留你一条狗命。”
院中死寂。
李泽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小道士毫不示弱地回望。
只有他靴边那只灰狸猫还在蹭他的袍角,蹭得他额角直跳。
终于,李泽云笑了一声。
他笑得很轻,却听得小道士背后一寒。
“想养我?”
小道士硬着头皮道:“是收伏,不是养。”
“差不多。”
“差很多!”
李泽云把黄骨剑收回鞘中,转身往外走。
“等你先学会管猫再说。”
小道士低头看那只仍旧不肯走的灰狸猫,脸色铁青。
“本君最烦猫。”
灰狸猫仰头,又慢慢眨了一下眼。
小道士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从袖中摸出一粒黄豆,丢给了它。
“吃完滚。”
李泽云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小道士白袍微乱,铜铃破旧,袖口露出半截旧书角。那书角上似乎用很稚嫩的笔迹写过一个字,被岁月磨得只剩半边。
像“虎”。
又像别的什么。
李泽云只看了一眼,便被小道士察觉。
他立刻把袖子一拢,凶巴巴道:“看什么?”
李泽云收回目光。
“没什么。”
夜色压下来,洛阳城中的猫狗开始往各处奔走。井下的鼠路尚未全开,狐妖的香粉还散在不知哪几户人家里。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