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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偏不走 咱们大路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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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罢!我不与你为难,咱们大路各走一边。”
李泽云这话说得已经算是十分客气。
照他从前在首阳山的脾气,遇上这种恩将仇报还满嘴胡吣的,早一尾巴抽进沟里了。可惜如今尾巴没了,炼成了黄骨剑,不能随便拿出来抽人。再者,他是来攒功德的,不是来折功德的。救一个刚飞升的散仙,功德簿上多半能记一笔;救完之后再把人打残,怕是连本带利都要扣回去。
小道士听了这话,脸上却不见半点感激。
他盘腿坐在草席上,微微抬着下巴,绿玉簪子在日头底下晃得十分晃眼,配上那张圆乎乎的脸,实在不像什么神君,倒像哪个富贵人家偷跑出来装老成的小少爷。
“谁与你大路各走一边?”小道士冷笑一声,“你是狗,走什么大路?你就该走墙根。”
旁边一个正端药碗的小吏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
李泽云看了那小吏一眼。
小吏立刻把笑咽回肚子里,端着药碗走得比兔子还快。
李泽云又看小道士。
小道士本来还想摆出凶相,被他那双冷眼一盯,肩膀不大明显地缩了一下。缩完以后大概觉得丢人,立刻又挺起胸膛,装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泽云道:“腿筋还没长好,就少逞能。狐妖的事我会查,你在衙门养好伤便离开洛阳。此地不适合你。”
“此地不适合我,难道适合你?”小道士立刻道,“妖在人间做捕头,荒唐。你日日审人,夜夜巡街,谁知是不是借着官府的名头害人?”
李泽云懒得解释。
他说过许多遍了,自己不害人。可这世上总有一种人,耳朵长在脑袋两边,只为显得脑袋不那么圆,并不是用来听话的。
他转身要走。
刚走两步,身后忽然“啪”地一声。
一张黄符拍在了他的后背上。
院子里顿时静了。
正在洗刀的捕快停了手,喂马的马夫张大了嘴,连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狸花猫都睁开了一只眼。
小道士一手捏诀,一手撑地,气势十足地喝道:“妖孽,还不现形!”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
黄符在李泽云背上贴了片刻,软绵绵地滑了下来,落到地上,又被风吹着滚了两圈,正巧滚到一只大黑狗脚边。
大黑狗低头闻了闻,嫌弃地打了个喷嚏。
李泽云低头看符。
符画得不错,朱砂也正,纸也不是凡纸。可惜施符的人气息不稳,灵力虚得像半碗兑了水的米汤,别说镇五百年狗妖,镇只脾气大点的鹅都悬。
小道士脸上挂不住,又摸出一张符。
李泽云终于回身。
“再贴,”他说,“我就把你倒挂到县衙门口,让全洛阳的人看看神君晒太阳。”
小道士手一顿。
两人对视片刻。
小道士把符慢慢塞回袖子里,嘴上却不肯输:“本君今日伤重,不与你一般见识。”
李泽云“嗯”了一声,语气平平:“神君宽宏。”
这话听着恭敬,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比骂人还像骂人。
小道士气得脸都鼓了一点。
李泽云本来真不想管他了,可走到院门口时,鼻尖忽然一动。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小道士身上那股清淡的幽兰仙气,也不是药膏味,更不是衙门里常年散不去的汗味、铁锈味、马粪味。
那是一点极淡的土腥。
极淡,淡到凡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对李泽云而言,那味道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首阳山的墓土。
而且不是山脚下的土,是深处的土。
是靠近大司马陵寝一带,常年不见日光、阴气沉沉、被龟息浸了数百年的土。
李泽云脚步停住。
他回头,看向小道士的袖口。
小道士还以为他又要骂人,立刻警惕:“你又看什么?”
李泽云走回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小道士大惊:“放肆!你敢摸本君!”
李泽云没理他,捏着他的袖口闻了闻。
小道士脸色一变,抬腿就踹。
可惜腿还没好,踹到一半疼得自己倒吸一口凉气,险些从草席上滚下去。李泽云顺手扶了一把,免得他当众摔成一个白衣团子。
“狐妖在哪儿打的你?”李泽云问。
“你问这个做甚?”
“说。”
小道士见他神色忽然严肃,倒也没继续胡闹。他皱了皱眉,想了想,道:“首阳山北坡。那里有一片柏树林,林子后头有几座旧冢。那狐妖先是装成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说自己被贼人追赶,本君一时慈悲……”
李泽云面无表情地看他。
小道士声音低了些:“也不是全然被骗。本君只是想将计就计。”
“然后被打成那样?”
“那是她使诈!”小道士立刻恼了,“她先放迷烟,又招了两个帮手。本君若不是刚飞升,仙骨未稳,岂会怕她?”
李泽云捕捉到两个字:“帮手?”
小道士一怔。
李泽云道:“什么帮手?”
小道士的神情终于有些认真了。
“没看清。”他说,“一个像是披着灰衣的矮子,跑得很快,贴地走。还有一个站得远,我只见到影子,像个背着壳的老东西。”
李泽云的手指缓缓收紧。
小道士疼得“嘶”了一声:“你捏我作甚?”
李泽云松开手,问:“那狐妖还说过什么?”
小道士揉着手腕,没好气道:“她说的话多了。说我生得嫩,剥了仙骨正好补她的尾巴;又说洛阳城里藏着一条大鱼,若能把那大鱼引出来,比吃十个凡人都有用。”
李泽云冷声道:“大鱼?”
小道士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他生得本来就显小,这么一笑,越发像个占了便宜的小孩儿。
“她还说,那只守墓的狗竟真敢入城。”
院子里风声一停。
李泽云没有说话。
可趴在墙头的狸花猫忽然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响。院门口的大黑狗夹了一下尾巴,悄无声息地退了半步。连马棚里的马都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小道士看见这一幕,眼睛微微亮了。
“果然。”他低声道,“你听得懂这些畜生说话。”
李泽云冷冷看他:“你最好把‘畜生’两个字收回去。”
小道士张口就要顶嘴。
大黑狗忽然冲进院子,对着李泽云急促地叫了三声。
别人只听得见狗叫。
李泽云却听得清清楚楚。
西市粮仓,有鼠。
李泽云的脸色终于变了。
洛阳城不该有鼠。
他来洛阳五年,城中猫狗皆归他管辖。猫守巷,狗巡街,蛇不入户,鼠不进仓。寻常百姓只道近几年家宅清静,是县衙治安好,谁也不知道这是李泽云私下定下的规矩。
老百姓可以丢鸡,可以丢鞋,可以半夜夫妻吵架把锅砸了再跑来报官。
但洛阳不能有鼠。
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有鼠。
小道士见他脸色沉下去,终于察觉到不对:“鼠怎么了?”
李泽云没有回答,转身便走。
小道士立刻扶着草席要站起来。
才刚起身,腿上一软,又坐了回去。
李泽云头也没回:“你留在这里。”
“凭什么?”
“凭你走路像鸭子。”
“你!”
李泽云已经出了院门。
小道士咬了咬牙,忽然摸出一只小铜铃。那铜铃不过拇指大小,边缘缺了一角,看着像破烂。他将铜铃往空中一抛,嘴里念了句诀。
铜铃晃晃悠悠飞起来,载着他离地三寸。
小道士脸色白了一瞬,显然撑得很吃力,却还是强行端出一副仙人做派,从李泽云身后飘了出去。
衙门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小吏端着药碗喃喃道:“还真是神仙啊?”
马夫道:“神仙也会被打成猪头?”
小吏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又淡定了。
李泽云听到身后的铜铃声,额角跳了跳。
“回去。”
“不回。”
“摔下来没人背你。”
“本君用不着你背。”
话刚说完,铜铃猛地一歪,小道士整个人往前栽去。
李泽云像是早料到了,反手一捞,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拎在半空。
小道士两只脚悬着,白绦绳垂下来,被风吹得乱飘。
他沉默了片刻。
李泽云道:“用不着我?”
小道士咬牙:“方才是铃的问题。”
李泽云把他放下,顺手夺过那只铜铃。
铜铃一入手,他才发觉这东西并不寻常。外头看着破旧,里头却藏着一缕极正的清气,像是曾在三清殿前供过许多年。只是铃身裂了一道细纹,灵力漏得厉害,难怪这小道士飞得跟醉鸭扑水似的。
“法器坏了还敢追妖?”李泽云问。
小道士夺回铜铃,脸色难得有些不自在。
“本君初到此地,不熟水土。”
李泽云看他一眼。
小道士硬邦邦补了一句:“再说,若不是为追那狐妖,本君也不会伤成这样。此案本就归我。”
“归你?”李泽云道,“死的是洛阳百姓,案子归县衙。”
“作祟的是妖,妖归我管。”
“你管得住?”
小道士被这三个字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李泽云不再理他,带着几名捕快赶往西市粮仓。小道士腿伤未愈,只能靠那只破铃勉强跟着,飘一段,落一段,落地时还要装作自己是有意下来察看民情。
李泽云看破不说破。
毕竟他今日还算有正事。
西市粮仓外头围了不少人。管仓的小吏满头是汗,说昨夜还好好的,今日开仓一看,角落里几袋粟米被咬破了。粮食损失不多,奇怪的是地上没有鼠尸,也没有多少碎米,只有一串细小的爪印,一路通到墙根便消失了。
县衙的人蹲在地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
李泽云蹲下去,指腹擦过地上的爪印。
灰。
很淡的一点灰。
灰里有墓土味。
小道士也蹲下去,看了片刻,脸色微微一变:“这不是寻常老鼠。”
李泽云道:“废话。”
小道士难得没有骂回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干净黄纸,在爪印旁轻轻一拂。纸面上慢慢浮出几道灰线,交错如牙痕。
小道士低声道:“灰仙借道。”
李泽云看向他。
小道士道:“北地有五仙,狐黄白柳灰。灰就是鼠。若是修得邪门,最会钻地走穴,偷气换命。你们凡间粮仓被咬破,多半不是为吃粮,是为试路。”
李泽云皱眉:“试什么路?”
小道士抬头看他,眼神忽然有些复杂。
“试从洛阳城,到首阳山的路。”
李泽云没有出声。
他想起小道士袖口上的墓土,想起狐妖口中的守墓狗,想起一百年前那只被他从陵墓里赶出去、临走时骂了整整三日的老鼠精。
那东西走时说过一句话。
“狗东西,你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李泽云当时没把它放在眼里。
一只鼠精而已。
可如今,它回来了。
还带着狐妖一起回来。
小道士盯着他的脸,忽然道:“李泽云,你到底守着什么墓?”
李泽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与你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妖邪入城,凡人丧命,灰仙借道,狐妖引你。你若还说与你无关,那就是心里有鬼。”
李泽云冷笑:“我是狗,没鬼。”
小道士一噎。
旁边捕快听了半截,完全听不懂,但觉得李捕头这话似乎很有道理,于是纷纷点头。
小道士气得闭了闭眼。
李泽云吩咐捕快封仓,又让人去查近三日城中米铺、药铺、香粉铺有没有异动。狐妖要藏气味,多半离不开香粉;灰鼠要借路,必经粮仓、沟渠、井边。人眼瞧不见的东西,猫狗能瞧见。
他刚吩咐完,粮仓屋梁上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那只原本守在西市的黄狸猫跳下来,绕着李泽云走了半圈,又冲着城南方向叫了一声。
城南,旧孙宅。
昨夜死人的地方。
李泽云眼神一沉。
小道士自然听不懂猫话,却看得出李泽云神色不对,立刻道:“去哪儿?”
李泽云道:“你回衙门。”
“不回。”
“腿不要了?”
“腿是本君自己的腿,与你何干?”
李泽云看了他片刻,忽然点头:“也好。”
小道士警觉:“你想做什么?”
李泽云一把将他扛到肩上。
小道士整个人倒挂下来,白袍、绦绳、铜铃一齐乱晃。
“李泽云!”他气得声音都变了,“你放肆!放本君下来!”
李泽云大步往城南走,语气平静:“你不是要查案?”
“那你也不能扛猪一样扛我!”
“你比猪轻。”
“你骂谁?”
“夸你。”
小道士倒挂在他肩上,气得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他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如今确实打不过这只狗妖,只好咬牙切齿地道:“你等着。待本君伤好了,第一件事便收了你。”
李泽云道:“你先把狐妖收了。”
小道士沉默一瞬。
然后更恼:“迟早都收!”
李泽云没再说话。
他闻着风里那一点越来越明显的狐香、鼠灰和墓土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洛阳城里,怕是要不太平了。
而他肩上这个吵得人脑仁疼的小散仙,大概也不是随手救下的麻烦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