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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宅牵魂线 旧孙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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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孙宅昨夜已封了门。
门口贴着县衙的封条,两个民壮守在那儿,远远看见李泽云扛着个白衣道士过来,脸上都露出一种想问又不敢问的神情。
李泽云把小道士往地上一放。
小道士脚刚沾地,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好在他反应快,立刻扶住门框,装作自己只是低头查看封条。
“封得倒还算齐整。”他冷冷评价。
李泽云看他一眼:“站不住可以说。”
小道士面不改色:“本君是在观气。”
“观出什么了?”
“此宅有妖气。”
李泽云道:“死人了,当然有妖气。”
小道士被噎了一下,转头瞪他:“你这狗妖嘴怎地这么碎?”
“我比你话少。”
“那是因为你无话可说。”
“是因为狗不与鸭争。”
小道士愣了一下才听懂,脸瞬间涨红:“你说谁是鸭?”
守门的两个民壮死死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
李泽云没理会,撕开封条,推门进了院子。
孙家迁走不久,宅子里空得厉害。院中一口井,井边一株枯桂树,树下堆着几只破竹筐。昨夜出事的屋子在西厢,门槛上还留着凌乱脚印,大多是衙役和仵作留下的。凡人眼里,这院子不过是荒凉;李泽云鼻中,却能分辨出许多味道。
旧木味,霉味,井水潮气,夜香郎身上的污浊味,捕快靴底的泥,死者衣上的胭脂香,还有一缕极淡的狐骚。
那狐妖很谨慎。
她知道自己有气味,所以用了大量香粉遮掩,外头闻着像是富贵女子常用的沉水香。可狐狸终归是狐狸,再怎么遮,骨头缝里那点野气也藏不尽。
李泽云走进西厢。
小道士扶着墙跟进来,刚迈过门槛,脸色便沉了下来。
屋中已被收拾过,尸身也被移去义庄。可那股阴冷的残气还在,像一层薄霜贴在梁柱和墙面上。小道士虽然嘴毒,见到这景象却没有再胡闹。他抬手在眉心一点,眼中浮出淡淡金光。
李泽云斜眼看他:“还会开天眼?”
小道士冷哼:“本君会的多着呢。”
“那昨夜怎么没看见迷烟?”
小道士眼中金光一抖,险些散了。
他咬着牙道:“你不说话会死?”
“不会。”
“那你闭嘴。”
李泽云果真闭了嘴。
小道士反而觉得更气。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停在靠东的墙角前。墙角有一道细缝,若不细看,只当是墙皮年久脱落。李泽云昨日来时已经闻过这里,当时味道杂乱,又要追踪狐妖,没来得及细查。
此刻他蹲下,伸手在墙缝里一抠。
一截红线被他拽了出来。
红线不过半指长,细得像女子绣花用的丝线,颜色却红得发暗。线头处被啃断,断口极齐,不像剪子剪的,倒像被什么尖利小齿一口一口咬开。
小道士一见那线,脸色就变了。
“牵魂线。”
李泽云把线放到鼻前闻了闻。
香粉味,狐妖味,墓土味,还有一点很淡的血气。
他问:“什么用?”
小道士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将红线托在上头,低声道:“牵魂线不是寻常法器,多半用在人身上。被牵的人起初只会觉得困倦、心慌、神思不宁,等线上的气入了三魂七魄,就会被牵着走。旁人瞧着,像是自己半夜出门,其实是魂先被拉走,人再跟着魂走。”
李泽云皱眉。
“所以昨夜那女子不是被抓来的。”
“她是自己走来的。”小道士道,“但她未必知道自己来了。”
屋内安静片刻。
李泽云把红线卷起,递给跟来的捕快:“包好,别用手碰。”
捕快忙找了块干净帕子,小心收了。
小道士又道:“这东西若是狐妖自己下的,那她本事不低。可断口是鼠齿咬的,说明灰仙也插了手。狐牵魂,鼠断路。人死之后,线断,气散,你们就查不到她是从哪里被牵来的。”
李泽云看向他:“你昨夜若有这本事,怎会被绑树上?”
小道士脸色一僵。
“本君那时中了迷烟。”
“牵魂线也没看出来?”
“她没对我用牵魂线。”
“所以你只会看用过的?”
小道士深吸一口气,像是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吞了回去。
“李泽云。”他微笑道,“你再激本君,本君便把你是狗妖的事写成告示,贴满洛阳。”
李泽云点头:“你贴。百姓看了,多半会觉得你伤还没好,脑子坏了。”
小道士:“……”
这一点他还真没法反驳。
他这半日已经看清楚了。洛阳百姓看李泽云,比看亲儿子还顺眼。方才从西市一路过来,卖饼的给李泽云塞饼,卖菜的问李泽云吃没吃,连路边小孩儿都围着他喊“李捕头,俺家鸡昨日多下了一个蛋”。他若当街大喊李泽云是妖,估计没等妖现形,自己先被菜叶子砸出原形。
李泽云把屋子又查了一遍。
床边有很淡的女人香粉味,窗沿有狐爪踩过的细痕,井边则有鼠灰。狐妖昨夜应当在屋中等人,灰鼠从井道潜入,咬断牵魂线后退走。死者被牵来后发生了什么,还需仵作细验。但有一点已经清楚:这不是采花贼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谋划。
李泽云走到院中,对守在墙头的黄狸猫招了招手。
黄狸猫跳下来,蹲在井沿上,尾巴一甩一甩。
小道士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你真能使唤猫?”
李泽云道:“不是使唤,是请。”
黄狸猫听懂了似的,十分满意地叫了一声。
小道士冷笑:“你还挺讲礼。”
“当然。猫小心眼,记仇。”
黄狸猫又叫了一声。
李泽云沉默片刻,道:“它说你也挺小心眼。”
小道士顿时看向黄狸猫:“它真这么说?”
黄狸猫把头一扭。
小道士气笑了:“好,好得很。洛阳连猫都欺负本君。”
李泽云问黄狸猫:“昨夜可见过这宅子附近有谁来?”
黄狸猫舔了舔爪子,叫声又细又短。
旁人听着只有喵喵几声,李泽云却听出了意思。三更前后,有个卖香粉的妇人从巷口经过,穿青裙,提竹篮,身上香得呛猫。她没进孙宅,却在孙宅门前撒了一把米。之后有老鼠从井里出来,把米全搬走了。
李泽云问:“去了哪里?”
黄狸猫抬爪,指向城南柳枝巷。
李泽云看向捕快:“去查柳枝巷近三日有没有卖香粉的生人。尤其是青裙妇人,提竹篮,香味重。”
捕快立刻应了。
小道士听不懂猫话,但听懂了李泽云的吩咐,眉头一皱:“狐妖会化形,青裙妇人未必是真模样。”
“我知道。”
“那你还查?”
“妖会变,人不会全变。”李泽云道,“她能改脸,改不了习惯。卖香粉要吆喝,提篮子会压手,走路脚印有轻重。只要她在人前露过面,就会有人记得。”
小道士一怔。
他飞升前在山中修道,飞升后又急着接巡妖的差事,总觉得捉妖就是祭符、开坛、斗法、收伏。可李泽云查案,却像是在一团乱麻里一根根挑线。他不看天机,不问鬼神,只问谁见过、谁闻过、谁走过。
偏偏这种笨办法,比他一路追着妖气乱跑有用得多。
小道士心里不痛快,嘴上便更不饶人:“你倒是熟练,莫不是从前也常这般害人,再替自己遮掩?”
李泽云看都没看他:“再说一遍,我是捕头。”
“妖也能当捕头?”
“能。还当得比你好。”
小道士被这句扎得脸疼。
李泽云已经往外走。
小道士追了两步,腿伤一疼,只好扶墙停下。他看着李泽云的背影,忽然道:“你等等。”
李泽云回头。
小道士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点白色粉末,洒在那截红线曾藏过的墙缝处。粉末落地,竟慢慢聚成一条细细的白痕,从墙角爬到门槛,再从门槛一路往外。
“牵魂线虽然断了,但残气还在。”小道士道,“这粉叫照魂灰,能照出被牵之人来时的路。只是时间隔得久,未必能撑很远。”
李泽云看了他一眼。
小道士立刻昂起头:“如何?”
李泽云道:“有点用。”
小道士冷哼一声,显然对“有点”二字极不满意。
白痕出了孙宅,沿着巷子往南走。二人跟着走了一段,来到一户朱门小院前。院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一串干艾草,门前石阶被水冲洗过,干净得有些过头。
李泽云停下。
白痕到门前便散了。
小道士低声道:“这里。”
李泽云抬头看门匾。
“吴宅。”
旁边一个捕快道:“头儿,这吴家我知道。吴员外早年做丝绸生意,前年病故,家里只剩夫人和一个女儿。吴小姐甚少出门,听说身子不好。”
李泽云问:“多大?”
“十七八。”
小道士脸色微变:“牵魂线最易牵心神不稳、久病虚弱之人。”
李泽云抬手叩门。
叩了三声,里头才传来脚步。开门的是个老仆,见到衙门的人,吓了一跳。
“李捕头?这是……”
李泽云道:“查案。昨夜府上可有人出门?”
老仆脸色一白,忙道:“没有,没有。昨夜夫人早早歇了,小姐也在房里,绝无人出门。”
李泽云看着他。
老仆被看得额上冒汗。
小道士在旁边忽然道:“你家小姐昨夜是不是梦游了?”
老仆眼神猛地一变。
李泽云捕捉到这一瞬,声音沉了些:“说实话。”
老仆嘴唇哆嗦:“是……是有这么一回事。昨夜三更,小姐院里的丫鬟来报,说小姐披着衣裳往外走,怎么叫都不应。夫人怕传出去坏了名声,便让人把小姐扶回房里,又叫我们清早把门前洗了。可小姐真的没出门,刚到影壁就被拦住了。”
小道士与李泽云对视一眼。
若吴小姐昨夜被牵,却在出门前被拦住,那么死在孙宅的女子,可能不是原本的目标。
李泽云问:“昨夜谁拦的?”
老仆道:“是小姐养的一只白犬。那狗平日温顺,昨夜不知怎地疯了,咬着小姐裙角不放,还冲着门口狂叫。丫鬟们这才惊醒。”
李泽云微微一顿。
狗拦人。
这倒不是他吩咐的。
他进了吴宅。
吴夫人很快迎出来,脸色憔悴,听闻衙门是为昨夜之事而来,几乎当场落泪。她只说女儿久病,怕外人知道梦游之症,将来更难说亲,所以才隐瞒。李泽云没有为难她,只让她带路去看吴小姐。
吴小姐住在后院,院中药味很重。
床上的少女脸色苍白,尚未醒来。床边趴着一只白犬,毛色雪亮,眼睛却有些发红。见李泽云进来,白犬立刻站起,尾巴夹了一下,又像是强撑着不肯退。
李泽云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白犬低低呜咽。
它说昨夜门外有香味,很香,很甜,小姐要出去。它咬住小姐,门外的东西生气了,井里又爬出许多小影子。它害怕,但没有松口。
李泽云的手停了停。
“好狗。”他说。
白犬听懂了,眼睛亮了一点,尾巴轻轻摇了摇。
小道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没说话。
李泽云问吴夫人:“近日可有生人接近小姐?”
吴夫人想了想:“三日前,有个卖香粉的妇人来过,说她家香粉能安神助眠。小女夜里常睡不安稳,我便买了一盒。”
李泽云道:“香粉还在吗?”
吴夫人忙让丫鬟去取。
不多时,丫鬟捧来一只小瓷盒。盒盖一开,香气扑面而来。吴夫人和丫鬟只觉得香,小道士却立刻后退半步,抬袖掩鼻。
李泽云脸色冷了。
狐香。
香粉底下,还压着一丝牵魂线的气。
小道士沉声道:“这不是安神香,是引魂香。用久了,人会越来越困,越来越听话。到最后,只要牵魂线一动,她自己就会走。”
吴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李泽云让捕快扶住她,又问:“除了你家,还有谁买过?”
吴夫人颤声道:“我不知。但那妇人说,她这香粉在城中好几户人家都卖得极好。她还说……还说洛阳近日不太平,女子夜里睡不安稳,正该用些安神的东西。”
李泽云合上瓷盒。
洛阳城里,怕是不止一个被标记的人。
小道士也想到这一点,脸色难得凝重:“今夜她还会动手。”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李泽云看向院外。
天色已经渐暗,暮云压在洛阳城上,像一块沉沉的铁。
他道:“把香粉买回来的几户找出来,今夜守人。”
小道士皱眉:“若找不全呢?”
李泽云没有立刻回答。
院中不知何时来了三只猫,两只狗,齐齐蹲在廊下,安静地看着他。
吴夫人看得心里发毛:“李捕头,这些猫狗……”
李泽云道:“路过。”
小道士冷笑一声:“路过得倒整齐。”
李泽云起身,对廊下的猫狗道:“去查。城中凡有这种香味的人家,天黑前报我。”
猫狗四散而去。
吴夫人怔在原地。
小道士看着那些猫狗远去,嘴上仍不肯服软:“你倒真把洛阳经营成了狗窝。”
李泽云看他一眼:“所以这里比你的树上安全。”
小道士脸色一黑。
李泽云收起香粉盒,转身往外走。
刚到院门,白犬忽然追了出来,咬住他的衣角。李泽云低头,白犬仰头望着他,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声。
它说,井里还有东西。
李泽云眼神一沉。
吴宅后院也有一口井。
井口压着青石,石缝里,隐隐有一缕灰气钻出来。
小道士也看见了。
两人同时望向那口井。
下一刻,井下传来极细极细的笑声。
像有人躲在地底,用指甲轻轻刮着石壁。
“狗东西。”
那声音又尖又哑,带着陈年墓土的阴冷。
“一百年不见,你还真学会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