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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眼 ...

  •   我觉得头晕。
      眼前白茫茫一片,不知身处何地。耳边传来哭声,鼻中闻到香味,好像隐隐还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边叫边抱怨,语气出奇地熟悉。
      是公孙。
      然后我真的晕了过去。
      这次醒来我似乎清醒了。脚下是草地,很像八贤王的后花园,但是没有那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发现陪伴我一生的新月疤痕已经消失。
      陪伴我一生……是了,我已经是个死人。毋宁说,我已经是一只鬼。
      是鬼也好。我再也不用折腾他们四个,跟着越来越破也越来越重的轿子气喘吁吁。也不用被公孙指着鼻子灌药,却意外掉了一层皮,变得比白耗子还白。更不用看着那个孩子,眼睛里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世人说我能日审阳夜审阴,其实是我开了天眼。眉间的新月带着我,看乌盆里的冤魂,听狸猫皮下的冤屈。有时候我真想将这个秘密和盘托出,免得被说是文曲星下凡。压力太大。
      “文曲星,你红尘未尽,天帝让你在世间多呆三月,了结之后,再返穹宫。”
      “遵旨。”
      好吧,我确实是文曲星……
      我抬脚向前走去。前面不远是开封府。
      诶,灵枢不是运回庐州了吗?没想到我终于在死后学会了轻功。

      现在的开封府已经是永叔的责任,公孙自然不好再呆下去。我并不是很意外地看见公孙站在门外仰望着那块匾额,就好像多年前他在书院台阶下看着我一样。骄傲而充满挑衅。
      他背着包袱。展昭站在他旁边扶着他。展昭这孩子一如既往地知道照顾人,但他不知道公孙的右臂染有风湿,最好扶另一边。
      公孙默默地仰望了一阵,回头准备走了。我毫无必要地让到了一旁,忽然发现白玉堂的眼光刷地射过来。我吓了一跳。但现在我已经没有那么黑了,准确地说是几乎透明的白色,所以我没能躲过他的注视。
      白玉堂深深地凝视了我一眼,故意落在后面,然后朝我走来。展昭专注地扶着公孙上了马车。
      “大人,好久不见。”
      奇怪,嚣张的白耗子变得这么有礼貌,可真是一件奇事。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却直接从他的肩膀上穿了过去。他看着我尴尬的手笑了笑,道:“没事大人,你慢慢就习惯了。”
      我缩回手,挠了挠耳朵。这是公孙最喜欢做的动作之一。白玉堂哈哈大笑,带着我跟上马车。
      “大人,你最好离狐狸远点,因为以你现在的体温很可能让他的风湿发作得更厉害。”
      我无奈地飘到公孙对面,果然看见他瑟缩了一下。白玉堂坐到我旁边不远处,冲我挑了挑眉毛。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五爷我不怕冷”。
      马车一路向东南驶去。

      展昭和白玉堂一直把公孙送回老家才告辞。公孙拍了拍展昭的手背,叫他好好照顾自己。白玉堂在旁边不耐烦地咂着嘴。我问他该不会吃醋了吧,他横我一眼说彼此彼此。
      真不该相信他变得有礼貌了,明明还是一样不尊重我。
      他转眼看到展昭回过身,立即就笑弯了眉眼,伸了个懒腰。我想他一定是很开心。因为展昭终于没有了束缚,可以自由自在地和他一起策马江湖了。那是我无意中加给展昭的束缚,所以现在我也很开心。
      我看了看倚门挥别的公孙,想了想,还是跟在了展昭的马后面。
      白玉堂很不爽地回头问:“你不留在这陪狐狸,跟着我们干嘛?”
      我无辜地指了指公孙的右臂:“我怕他发作。”

      我从来没有真的看过展昭的剑。每次必须要他出手的时候,我早就被一群衙役拦在了后面。我也从来没有真的看过展昭和白玉堂打架。他们总是选在月白风清的夜晚,致力于扰我清梦。
      但现在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展昭长时间地抱着剑,却不拔出来。偶尔会拿布仔细地擦擦,却也只是擦鞘,不去擦刃。因为上古神兵,绝不空回。
      白玉堂指点着画影问我:“你猜它刃上有几个口子?”
      我摇摇头,脸上现出了当年对着先生时的神情。就是这个神情让公孙认定我是个虚伪的家伙。
      我看白玉堂的眼神,猜想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他只是把鬓边的头发拨到后面,道:“有一个,只有一个,是巨阙砍的。当然,巨阙上也同样留下了一个口子。”
      他们打过那么多次,却只留下了一个缺口,莫非只有那一次是真打?我疑虑地看着他,问:“那是怎么回事?”
      白玉堂燃烧着的眼眸一下子黯淡了下去:“你明知故问。”
      我悚然一惊。
      我明知故问。我不应该问的。当然只能是那一次。

      三个月眼看快到尽头,我却仍不知道天帝说的未尽红尘所谓何事,也只好漫无目的地跟着展昭和白玉堂,好歹算有个伴。白玉堂起初还狠狠瞪我,后来也懒得管我了。假如眼光可以杀人,我肯定已经死掉了,可惜我没法死第二次。
      他们到过杏花烟雨的江南,也到过黄沙漫卷的漠北;到过险恶万分的崇山峻岭,也到过一望无垠的离离草原。展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白玉堂看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直到他们忽然转了方向,白玉堂才又看向我。
      “清明了,”他说,“我们要去庐州的。你想不想给自己上坟?”
      我抚着下巴点头,手上起了个范儿:“王朝马汉张龙赵虎!”
      白玉堂大笑着和我一起喊:“备轿!”

      展昭和白玉堂,当然,还有我,是当天最早到达墓地的。不过坟前已经有了好几捧花,一看就是公孙的喜好。
      “我一碰那个就打喷嚏,他到现在还没记住。”我指着其中一朵,不是很高兴。白玉堂斜了我一眼:“你有本事现在打个喷嚏瞧瞧?”
      行,我没本事。
      展昭下了马,小心地从包袱里拿出供品。我伸长了脖子从白玉堂肩膀上看过去,发现是……黑色的包子?
      这是什么情况?
      展昭小心地把那四个包子摆在我的墓前,深深地看着碑上我的名字,然后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下。我并不是第一次受他的礼,这次却觉得格外不自在。白玉堂耸了耸肩,肩头直接穿过了我的下巴。
      虽然不疼,我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展昭慢慢抚过那四个包子,声音几乎和石碑一样冰凉。
      “大人,这是先生的意思。他说您生前最讨厌别人说您黑,却从来不介意他说,所以他特意让我带这个来,免得您把他忘了。”
      咦咦,公孙什么时候说的这个话?我怎么没听见?
      “这一个算是王朝他们四位兄弟的致意。他们现在很好,大人不必挂心。这一个是先生,他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了,恐怕不能亲自来。这一个是属下,希望您还记得我。”
      真是个傻孩子。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们几个。
      “这一个……”展昭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我也不自觉地浑身绷紧,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一个……是属下代玉堂拜祭大人。倘若大人见到玉堂,请告诉玉堂,他想去而没去成的地方,属下都带他去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白玉堂。白玉堂却一下子掠到了展昭身边,慢慢蹲下,把手放在那个包子上。许久,他才站起来,看我。
      我好像想到了什么,也飘过去,问他:“你不入轮回,没人知道?”
      白玉堂气哼哼地瞪着我。不用他瞪我也知道我这是废话。我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他,又问:“以你现在的体温,难道他不觉得冷?”
      “爷的猫才不是你家那个病狐狸!”白玉堂继续瞪我。我想公孙现在一定在家猛打喷嚏。
      我看着白玉堂的眼睛,看着展昭低垂的头,猛然有个想法闯入了脑中。
      “就算你不入轮回陪他一世,他也不会知道。你岂不是白耽搁了?”
      白玉堂扭过头去,不想理我。我抬头望了一眼穹宫的方向,然后朝展昭走过去。白玉堂略有些吃惊地看过来。他一定想威胁我不许吓唬他的猫儿。
      展昭好像感到什么一样地站了起来。
      我微笑着抬起手,在他额间画了一枚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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