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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女儿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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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婉玉脑子还有点迷糊,正闭着眼睛神游天外呢,耳边一对男女一直在小声说话,听着有些耳熟,但声音太小了,她听得不太清楚。
夏婉玉好奇心不重,向来不爱关注别人的事儿。听不清别人说话,也不至于像丢钱了一样难受。她现在更关注自己——
明明发生了那么严重的车祸,她身上却没感觉到疼。夏婉玉忍不住胡乱猜测,害怕自己是不是全身瘫痪或者痛觉神经坏了。
正自己吓自己,吓出一身汗的时候,就听到耳边响起一句“来,闺女,爸来给你换尿布了”。
这话真是太可怕了,吓得夏婉玉唰的一下睁开眼睛。
眼前这人二十几岁的年纪,略白的大脸,高鼻梁小嘴,一对小眼睛并不显得奸诈,五官拼凑起来非常像一个憨厚的老好人。
这人长得有些面熟,但这不代表她真的认识这人,因为夏婉玉偶尔脸盲,在她眼里人的长相都差不多,没什么好看难看的,可以说非常的“众生平等”了。
不过这人有一种非常独特的熟悉感,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如果他再黑一点,再壮一点,肚子再大一点,脸上的皱纹再多一点,头顶再秃一点……那就有点像她爸爸了。
不过不管他像谁,夏婉玉都坚决不肯让他换尿布,这简直就是对一个新世纪女性的污蔑,她根本没有尿床!
夏婉玉抬起手狠狠锤下去,然后她就看见——一个白嫩嫩的袖珍拳头。
那小拳头,比她单位旁边那家杭州小笼包还要玲珑,她这种嘴不大的淑女都能一口一个。
车祸时视死如归的麻木尽数褪去,夏婉玉终于意识到了不对。生锈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大大的眼睛四处转了一圈,意图搜集情报。
目前已知:一、她从一个有房有车有工作的事业女性,变成了一个还需要别人换尿布的婴儿,但万幸的是没有改变性别,毕竟她心里性别就是纯纯的女性。二、她目前所处的卧室,从那芭比粉色的绸布床头罩和同款的床单来看,这明显就是九几年的审美,夏婉玉记得她妈就有这么一套,那材质给她擦脚她都嫌弃不吸水,但在那个年代特别的受欢迎。三、从……
夏晓东被闺女锤了一下还挺高兴,傻呵呵的跟唐云说:“媳妇儿你看,闺女跟我玩儿呢,多活泼!”
唐云醋劲儿上来了,站起来把丈夫扒拉到一边儿,“想啥美事儿呢,闺女这是烦你了,你快起来吧,我来!”
视线里突然出现的一张脸打断了夏婉玉的逻辑分析,看着那年轻的女人,她眼泪瞬间掉下来了。
夏婉玉能认不出她爸,可绝对不能认不出自己的妈啊!
身体里仿佛注入了无穷的能量,夏婉玉挺身而起,一把抱住唐云的胳膊。
“妈!我想你……”
然而,十一个月大的婴儿,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受到硬件设施不完善的制约。一句深情的告白,听在唐云耳朵里只剩下“妈,喔喔喔……”。
闺女这一个月正是爱说话的时候,作为一个新手妈妈,唐云每次听到女儿说话都很兴奋。
唐云一手抱住闺女,一手摸她的尿布,确认是干爽的,才笑着说:“夏晓东你听听,闺女叫我了……”然后低头狠狠亲了一口女儿的额头,“宝贝,再叫一声‘妈妈’。”
夏婉玉紧紧搂着妈妈的胳膊,两眼泪汪汪的盯着自家年轻版的母亲,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夏晓东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能拖起家庭责任的双手止不住颤抖。
这是他闺女吗?怎么也回来了?
夏晓东简直不敢去想闺女是怎么回来的,脑海里各种可怕的猜测让他这个老父亲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本来挺高兴的唐云看闺女要哭了,脸色一变,赶紧把她塞丈夫手里,“晓东,诶诶诶,你闺女哭了,你快哄哄!”
夏晓东一双小眼睛里含着眼泪,愣是谁也没看出来。怀里捧着自己养了快三十年的闺女,他一腔慈父心肠都要碎了。
但夏婉玉对这个跟她爸不太像的人没多少亲切感,再加上还记恨他刚才诬陷自己尿床,只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就又伸手朝着亲妈要抱抱。
夏晓东满腔热泪全都憋回去了,确认这就是他养的那个白眼狼闺女没错了,这一点都不暖和的黑心棉袄可不是谁都能养出来的!
满腔的慈父心全都化成了委屈。
当爹有什么好的,要是还有下辈子,让唐云去当爹吧,我想当妈!
这一天夏晓东受到的刺激太多了,就想自己静一静。
他把黑心棉袄还给唐云,说道:“媳妇儿啊,闺女这么能闹人,一定是想尿了,你去给她把把尿,我去给你洗个苹果。”
夏婉玉听到这话,那快溢出来的思念和孺慕之情终于冷却下来,降温的头脑也能思考一下最现实的问题了。那就是——她是一个生活不能自理、话也说不清楚的婴儿!
想到长大后曾经当玩笑一样听她妈讲过的,她小时候在这对夫妻手下艰难求生的二三事,夏婉玉的慈母滤镜破碎了。
夏婉玉内心发出真诚的呐喊:妈,我不想当小孩儿了!
………………
夏晓东攥着个苹果,像个大土豆一样蹲在黑黝黝的角落里。他是一个坚毅的、能承担起家庭重任的男人,哪怕此时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也紧紧咬着牙根不哭出一声。
这短短半天,从发觉自己重生的迷茫,到再见到媳妇儿、闺女的庆幸,再到发现白眼狼闺女也回来了的痛苦与欣喜……
夏晓东内心的情感无处诉说,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不过,真是太好了。
还能见到媳妇儿真的太好了。
闺女也一起回来真是太好了。
虽然总爱说闺女的智商全遗传了他,但那只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夏晓东清楚,他闺女比他聪明多了。不仅聪明,还有见识。从小就爱看那些闲书,什么边边角角的知识她都能说上几句。
当然了,夏晓东也知道他闺女也就能说说,让她干点实事儿就坐蜡了。
如果夏晓东多了解点网络热词,就知道“嘴炮王者、行动弱鸡”这两个词特别适合形容他闺女。
发泄完情绪,夏晓东胡乱用袖子擦干净眼泪,只穿着毛衣冻得他打了个喷嚏。
夏晓东瑟瑟发抖,抱着膀儿走回卧室,他媳妇儿正手忙脚乱的意图把闺女包在小被子里。
能看出他闺女已经万分配合了,小脚老老实实的贴在被子上,一只手还帮忙扯着放在肚子上的被子角。但他那媳妇儿,诶……咋就那么笨呢?
夏婉玉一脸乖巧,实则内心正无比复杂的重铸世界观。
记忆中她的母亲,心灵手巧,什么都会。不仅会用缝纫机做衣服,还会用钩针做帽子围巾,偶尔心情好甚至会搭配几个圆润的毛线球。
在做菜上更是热衷创新,从不拘泥于电视上的食谱。她做同一道菜,保管你每次吃都是不一样的味道,如果你觉得好吃就多吃几口,不然以后肯定是吃不到一模一样的味道了,因为她热爱改变的老母亲,也不记得自己当时用了多少剂量的调料。
这老话说得好,灵巧妈一般都有个笨闺女。不幸的是,夏婉玉就属于那个“笨闺女”。
一碰钩针手就开始打结,绣个十字绣手指都能被那磨钝的针尖扎得生疼,缝纫机更不必说,谁用都好好的,她一坐上去就断线……
夏婉玉厨艺倒是不错,因为爱吃、贪吃,做出来的食物能达到厨艺爱好者的中上水平。但是从不练刀功,手上没劲儿人也懒,所有需要刀功的菜都稀烂。调味和火候还算有天分,心情好的时候,那些需要耐心的菜也能做得不错。
这跟她爸夏晓东正好互补,她爸啥啥都不行,就刀功不错。
夏婉玉这才记起,她妈妈好像也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
滤镜破灭的夏婉玉不得不承认,她亲爱的母亲其实做菜从来都很一般。
当孩子不在身边时,唐云自然懒得做饭。日常不是方便面就是随便买点包子馄饨。
但夏婉玉十几岁回到父母身边后,唐云作为一个母亲,不愿意委屈了身体本就不好的女儿,开始了学习做饭的艰辛之路。
夏婉玉清楚的记得,她妈那时候听信各路专家的洗脑包,坚持少盐少油+粗粮的健康生活方式。
蒸出来的窝窝头,硬的能打死人,啃一口都卡嗓子。送给街边的乞丐,人家都不肯吃。
煮了一锅鲫鱼汤,只吝啬的用手指头捻一撮盐放进去调味。那味道,别说她这个舌头比常人更敏感的矫情人喝不下,他爸那个泔水桶喝上一口都能哭出来。
从此能看出,唐云女士虽然热爱做菜,但确实缺点天赋。
夏婉玉有条不一样的舌头,她不仅能分辨出一道菜里所使用的大部分调料,还能尝到普通人可以忍受或忽视的异味。
肉类腌制不好就有股腥臊味,她不爱吃;纯牛奶也有种冰冷冷的腥味,喝着恶心;葱姜蒜味道太冲了,她也不爱吃……
但包括夏婉玉本人在内,没有人知道这是硬件条件不同所造成的。在其他人看来,这就是小孩儿太挑食了。
唐云女士可没有惯着小孩儿挑食的臭毛病,不爱吃硬灌也得吃下去。
所以,夏婉玉一度脾胃失调,身形憔悴,体重常年在80斤左右徘徊。
幸亏这条讨人厌的舌头,随着夏婉玉年龄的增长而衰退了。
当她大学时,脱离了学习的压力和妈妈不好吃的家常菜,靠着学校里的小吃街和外卖,体重稳步增长,四年增重30斤。亲戚朋友对她的担忧也从“这孩子也太瘦了”,变成“小玉,咱可不能这么胖了”。
嗯……
夏婉玉心情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