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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我不是精神病15 ...

  •   佑安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铁架床,那里躺着让他痛苦的源泉。

      那个记忆里他反抗不过的男人,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如此虚弱,他瞳孔散大,双眼是无机质的灰,双臂无力地落在身体两侧,松散褶皱的皮肤毫无光泽。

      这个人人尊敬爱戴的老先生,无数病患家庭的救世主,终于……终于在这一刻,死在了他的手下。

      他谈起病人病情时熠熠生辉的眼睛再也没有光芒,他舌灿金花的那张嘴再也说不出安抚性的华语,他温暖的手掌再也无法拍在病人家属肩膀上给予他们信心,他这辈子起伏了几十亿次的胸膛和滚烫的心跳,都在这一刻回归寂静。

      他死了。

      佑安用一分钟的时间消化了这个事实。

      “陈德康,陈大夫,陈神医,精神病学的奠基人,师父,你终于……”佑安喃喃道,“哈哈哈,你终于死了。”

      “哈哈哈,大快人心!”

      “我应该开心的。对!我应该开心的。”佑安面无表情,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只是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小声质问那具苍老的尸体,“我应该开心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这里好像很难受?”

      他终于忍不住,放低姿态求自己的师父,抓起对方尚有余温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边流泪边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很难受,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陈德康,你救救我。”

      “你说过,医者不能自医,果然如此。”杀了陈德康并没有让他快乐。

      “我求你救救我。”他大哭出声。

      “师父,救救我,救救我,求你。”

      但是没有人能救他了。

      当初母亲为了保护他,把他送进德康诊所,谁都没想到那是多此一举,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即便自己杀了人,也没人会追究。

      他父亲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这个社会少了他,和少了一条蛆没有任何区别。

      但就是因为惧怕这条蛆的死亡继续伤害自己的儿子,那个善良又懦弱的女人给他找了个自认为好的归宿。

      她把他交给自己曾经爱慕者,妄想对方看在对自己的那份情谊上,救救她的儿子,随即扬长而去。

      不过是一份精神疾病的诊断书而已吗,对陈德康这种大夫来说,何其容易。

      只是这个单纯的女人算中了陈德康会帮助她,却没意识到,人的情谊是最善变的东西。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这份情谊还不如一个白面馒头来的实在。

      陈德康的确给他下了精神疾病的诊断书,这不是为了救他想出的权宜之计,因为……他真的被对方变成了一个精神病。

      陈德康毫无疑问是一个精神病学的天才,战乱动荡的年代,大部分大夫都选择更容易让他们生存下去的专业,他们擅长给人接骨,擅长中枪的人取子弹,擅长把刚刚断掉的肢体接回去……

      总之,没有人会主动选择关注人类的精神问题。

      能活下去已经实属不易,对于精神这种更高层次的需求自然就会变少。

      因此陈德康的患者,自然筛选到了特定的阶级——那些在别人为生存发愁时,还在纠结男女感情和可笑的哲学追求的矫揉造作的有钱人们。

      他从来不用担心生存问题。

      一来是因为他的病人大多都出手阔绰,不仅不会因为诊疗费发愁,还会为了自己那可怜的名声,举办各种基金会和慈善晚宴,在灯红酒绿的歌舞厅为这些可怜的孩子们捐款,再接受互相之间的吹捧。

      二来是陈德康的专业限制了他去接触那些真正危及生命的东西,比如他的某位同学,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黑夜被官兵提起领子从被窝里扒拉出来,绑着眼睛压上一辆充满硝烟味的汽车,给某位他都不敢直视面容的大人物做了一次手术后,好不容易保住命,刚回家又被亡命之徒用漆黑的枪口指着额头,要求他把另一个失血而亡的人救活,否则就给对方陪葬。

      好在……最终没有真的陪葬,只是被恼怒的亡命之徒射了一枪,失了点儿血,腿一段时内不能用来走路而已。

      相比之下,陈德康的生活令人艳羡。

      他没法解决这类问题,意味着他解决不了类似的风险,加上他身后还有那些无病呻吟的小姐和公子哥们保驾护航和打钱。

      简直过的是神仙生活。

      于是陈德康也和那些小姐公子们一样,在乱世里毫无忌惮地追求自己的梦想,他的诊所不大,但能住进来的孩子,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

      他们有病,又不至于无药可救,只是之前无人能救他们,陈德康把他们养起来,试图用国外的经验和先进的药物好好研究……治愈他们。

      佑安凭借自己母亲的关系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占了一个床位,自然就得付出些什么。

      陈德康每天晚上都给他带一杯热牛奶和一把颜色鲜艳的糖果,在温暖的黄色灯光下,捧着一本“睡前故事”讲给他听。

      佑安不喜欢吃这种糖果,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巷子里见过的颜色鲜艳的蛇,和他那个白天穿着花衬衫出去勾搭女人,晚上带着一身酒气回家殴打他们母子的男人。

      一开始,他还反抗过,但陈德康太强势了,他不吃,强壮的男人就掐着他瘦弱的下巴,一颗又一颗强势地塞进他喉咙深处。

      “乖,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叔叔自然要好好照顾你。”

      “你有病,要吃药才能好。”

      鲜艳的糖衣在男人火热的掌心里融化,佑安每次吃完,嘴里都泛着苦味和对方的汗味。

      他挣扎不过对方,只能湿着眼质问:“这不是糖果,我已经看过了,那些得病的小孩吃的也是这些色彩鲜艳的幺,护士姐姐骗他们是糖果,如果他们不吃,病房口的男人就会进去,强迫他们吃下去。”

      “可怜的孩子,你不就是那个得病的小孩吗?”陈德康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笑,他半蹲着身子,像一个父亲一样半抱着佑安,闻声道,“乖孩子,听叔叔的话,你马上就会得抑郁症了。”

      “不要害怕,乖孩子,你将是叔叔发现并治愈的第一例抑郁症患者,你的名字将会和我一起,被后人刻在石碑上。”

      如他所说,佑安的名字和他一起,出现在后世的教科书中。

      他对于这个可怜的男孩唯一的奖赏,就是在对于自己的大篇赞美中,给了对方一次出场机会。

      佑安如他所说,被他诱导出他只在国外的文件中见过的抑郁症,又被他亲手治愈了,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孩子治愈后忘记了之前发生的许多事。

      比如……那些色彩鲜艳的糖果和具有指向性意义的睡前故事。

      一个夏日的午后,佑安身穿青绿色长衫,手捧刚采的荷叶荷花,自外面走进来,将荷花折了下来,放进桌子右侧的青绿浅口陶瓷盆里。

      “叔叔,荷花清香,夏日里放在屋内消暑最合适不过了。”

      “德康,你看这花好不好看,可惜他不要,都送你了。”

      眼前的男孩和记忆中的女人身影重叠,陈德康愣了神。

      “叔叔,叔叔,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太劳累了。”

      佑安挥舞的手将他从已经褪色的回忆中拉回,陈德康晃了晃神,笑道:“又是一年。”

      “佑安,你如今几岁了?”

      “叔叔,佑安今年十六了。”

      “十六了。”陈德康恍然,摘下眼镜揉着眉心。

      已经十六了,难怪。

      故人之子,已有故人之姿。

      他们认识那一年,也是十六。

      这一刻,陈德康陡然生出眼前之人是他心爱之人的孩子的恍惚感。

      “佑安,你恨我吗?”

      “叔叔对我这样好,我报答叔叔还来不及,怎么会生出这么大逆不道的心思。”佑安乖巧得很,一点儿也看不出小时候抗拒吃药,和护士打架,三番两次逃跑又被抓回的样子。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叔叔一直没有孩子,到了如今的年纪才知道曾经醉心研究,错过了多少寻常人该有的快乐。”陈德康人到中年,鬓边染上银色,褪去了年轻时的执拗和倔强,如今的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慈父,“佑安,你愿意做我的孩子吗?”

      “不……”佑安脱口而出。

      “为什么?”陈德康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

      “叔叔……叔叔对我恩重如山,佑安从小无父无母,能够呆在您身边已经感激不尽,怎么敢奢求能够拥有你您这样的父亲?”

      你这样的人,又怎么配?

      陈德康沉下去沉下去的脸上终于绽放出笑容:“你这孩子,既然实在不愿意,从今天开始,就叫我师父吧。”

      他早就发现佑安在精神病学方面有极高的天赋,就算陈德康有自己的孩子,他越不敢保证继承了人自己基因的孩子会比佑安更加优秀。

      今日凑巧想起了记忆深处的那个女人,陈德康突然起了让这个孩子继承自己衣钵的打算。

      往事如烟,如今大半辈子已经过去,执念也随之淡化了。

      他们尚且年少时,她就开玩笑说过,要让自己的孩子任他做干爹。

      如今,也算是以另一方式兑现了少年时的承诺。

      “师父。”佑安深深一拜,“佑安承蒙您照顾多年,请受佑安一拜。”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佑安往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当初的誓言似乎还在耳边。

      时隔多年,佑安依旧记得那个午后,他怀着屈辱唤了对方一声师父,这一唤就再也无法割断和对方之间的牵绊。

      当时陈德康摸着他的头发,眼底含笑:“好孩子,只要为师活着一天,定会护你周全。”

      佑安本以为陈德康死后他就能真正解脱,但直到这一刻真正到来他才明白,陈德康的死只会将他彻底拉入地狱。

      多可笑,一个人的精神力量需要在对另一个人的仇恨中维持。

      多年的羁绊早就让他命悬一线岌岌可危。

      亲手扼死陈德康不是他的解药,而是斩断他那根岌岌可危的细线的利刃。

      佑安陷入从未有过的茫然。

      母亲被父亲暴力对待、亲手扼死父亲、从德康诊所无数次逃跑又被抓回、精神被药物击溃又重建时,他都没有如此茫然。

      支撑生命的柱子彻底消失。

      “师父,我好像真的病了,你帮帮我。”佑安卧在陈德康凉透的身体旁边,睁眼望着纯白的天花板。

      十来天后,闻到异味的保洁工人发现了一具腐烂的老人尸体和另一个已经没有呼吸的瘦弱青年。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李不渡感叹道:“真没意思,姐姐,我们出去吧。”

      她人都来了,怎么能只看了一场表演就离开?姜悦道:“这里肯定还有线索,你先走吧,我再找找。”

      “真是贪心啊。”画面中的青年坐起来,捏住姜悦脖子,“那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姜悦往后躲,腰却没碰到桌子,而是直接跌坐在地上。

      糟糕,幻境和考场世界开始融合了。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

      “你这样真的行吗?”是白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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