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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哭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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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殿内气息太过污浊,我暂且携漠儿到寝殿歇着。
漠儿蹑手蹑脚地挨着我坐下,我搂着他道:“今日怎么提前下学了?”
漠儿嫩生生道:“夫子母丧,必得回乡丁忧三年,今日代为讲学的是曾少傅。然曾少傅身子抱恙,讲学时咳嗽不止,儿臣闻之心忧,便让他回府养病去了。”
我蹙起了眉:“那曾少傅既是贵体欠安,便不该揽了给漠儿讲学的差事,没得把病气过给了漠儿。”
漠儿捞起一枚红豆糕,却一味端详而没有送入口中:“儿臣无事,母后别担心。”
我心知他是又饿又被方才之事搅得没了胃口:“晚些我亲自跟你父皇说,总得给漠儿寻个合适的老师。”
漠儿嗯了一声,犹豫半晌,还是将那红豆糕放回了碟中。
这时,岁岁前来禀告:“娘娘,有个咸福宫里的婢女来传话,说是傅昭容已备好午膳,请娘娘到咸福宫一聚。”
傅湘怎的突然起意,要请我吃饭了?
我讶然道:“来人叫什么名字?”
岁岁道:“回娘娘话,那婢女自称是秋霜。”
可这里的事还未解决…
我考虑了片刻,道:“告诉秋霜,本宫即刻前往咸福宫。”
岁岁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漠儿扯了扯我衣袖:“儿臣能否跟母后一块去?”
我想了想道:“傅昭容一贯深居简出,甚少与人往来,此前更从未主动相邀,这是头一回,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漠儿或不宜在场。还是等下回,母后再带你到别宫做客吧。”
漠儿扁了扁嘴,虽不情愿,却仍颔首道:“那好吧。”
我向年年吩咐道:“太医们若还能走得动路,便让他们且先回太医院去;若走不动,便找人用轿子把他们抬回去。”又再劝慰了漠儿几句,继而往咸福宫去。
一路上我都在默默思量,这个节骨眼上,傅湘主动邀约所为何事?应不只是吃个饭那么简单。
傅湘倒真是准备了满满一桌的好酒好菜,且桌前唯有我和她两个。据我所知,她虽身居咸福宫,因位份仍是昭容,每月分例只比其余贵人多些,比之妃位远远不如。
这一桌酒菜布置下来,她怕是后半个月都只能就着萝卜咸菜吃白粥了。所幸她还能母凭子贵,到底是不至于过得那般寒碜。
我瞄了眼她亲自给我斟的酒:“傅昭容家中可是有何喜事么?”
周赴给她父亲升了官,还是她也新添了个亲弟或亲妹?又或者…
我不自觉瞥了眼她的肚子,傅湘惨然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娘娘,这杯酒,嫔妾敬您。”
这就排除了她身怀有孕的可能。
我却不打算举杯:“本宫不宜饮酒,也没有你这样好的兴致。”
“是啊,娘娘又怀了孩子,自是不能沾酒的,嫔妾怎么忘了…”傅湘才喝了一杯,便像是醉了,“是嫔妾考虑不周,嫔妾自罚三杯,当是给娘娘赔罪了。”说罢便一杯接一杯地下了肚。
我自然察觉到她不大对劲:“你这是给本宫赔罪,还是一心求醉?”
傅湘笑道:“嫔妾不擅饮酒,娘娘只当看个笑话罢了。”
我蹙紧眉头:“你怎么了?”
傅湘醉醺醺道:“娘娘可知这四年里,皇上不曾给任何人晋过位份。哪怕是玉妃为皇上诞下公主,妾身为皇上添了个皇子,皇上龙颜大悦,一再厚赏,更恩准玉妃和妾身把自己的孩子养在身边,却始终不曾提及晋封之事。”
我平静道:“本宫虽不知其中内情,但本宫记得你原不是计较位份之人。”
“是啊,”傅湘满面绯红,又再自斟自饮,“妾身在乎的,从来不是位份。”
“那你为何…”我话音未落,傅湘便醉醺醺道:“因为皇上一直在等。”
老实说,我不喜欢她眼下这副模样,我不明白一个原本孤高自傲之人,为何会变成个借酒浇愁的醉妇。我也从没见过她如此失态,尽管她今日打扮得比以往贵气不少,单是发间那支垂珠步摇,便值万金,耳下点翠菱纹金坠,颈间的水晶玛瑙串,腕上的白玉镯等无不是玲珑剔透,价值不菲,但瞧她言行,俨然是未将那些金贵之物放在眼里。
傅湘看似十分苦情:“此事还是玉妃告知妾身的…皇上曾对她说皇后不在宫中,晋封之礼如何能成?那时玉妃方才恍然醒悟,皇上一直在等娘娘回来。娘娘一日不归,皇上的心便一日不在宫中,无论过去多久,皇上待娘娘之心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我挑挑眉:“你邀本宫前来,便是为了跟本宫说这些?”
傅湘睁大眼睛看了看我,其实我也有些疑惑,她分明是醉了,为何没有醉倒,还能有意识地说出这么些话来。
傅湘毫无神采的双眸中蓦然涌出泪水:“娘娘可知妾身想要保全自身兼之保护旭儿有多难?太子病倒,连娘娘都防不胜防,何况妾身?”
我道:“你是皇子生母,居一宫主位,加之皇上恩宠,谁敢动你?若生事端,皇上岂会置之不理。”
傅湘眼中含泪,却笑道:“娘娘这是明知故问了,娘娘不在宫中时,玉妃、元妃和容妃三分协理六宫之权,明面上相互制衡,局势平稳,实则如妾身这般在夹缝中求存之人唯有卑躬屈膝,逆来顺受,哪头都不敢得罪。”
我心里有些不好受,却不知如何宽慰她,只能递上一方素白的丝帕。
傅湘却摇了摇头道:“娘娘若是不曾离宫该有多好。”
我只得默默收回手,原先我在宫中时,倒不知自己这个无所作为的皇后起到了如何的作用。
前时玉妃问我为何不早些回来,而今傅湘又道我若不曾离开多好。奈何事已至此,所谓如果皆是空谈。
我叹道:“你醉了,好生睡一觉吧,本宫便不奉陪了。”
“娘娘,”傅湘急喊道,“娘娘一贯宽仁大度,想来不会怪罪妾身。”
我莫名地瞅着她,只见她晃晃悠悠道:“这么一桌酒馔珍馐,或许在娘娘看来不过如此,可于妾身而言,已是最拿的出手的了,娘娘就不赏脸动动筷么?”
我道:“本宫不饿,也不怎么有胃口,你也别顾着喝酒了,吃点菜吧。”
傅湘痴笑道:“娘娘可真叫人欲亲近而不能。”端起酒杯朝我道,“娘娘自出生起所拥有的一切,便是妾身穷极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妾身从未有过奢望,可妾身终究是不得已…”
她面若白玉,然两颊红润,眼泪混进酒水里,不知会否掺杂几分苦味。
“还记得妾身说过,妾身此生唯愿旭儿平安长大,别无他求。”
我顺着她的话道:“二皇子福泽深厚,自会如你所愿。”
傅湘随手抹了把泪,笑道:“承娘娘吉言,妾身得以安心了。”
我不知她此番哭诉是何缘由,可看她这自顾自怜的模样,定是不肯坦白实情的了。殿内酒气愈盛,我不便多待,再坐了坐便走了。到了晚间,听闻傅湘睡了一觉后又把容妃请了去,我总觉得事态有点反常。
回想傅湘的种种言行举止,怎么像是…
我心神不宁地喝了碗花生核桃露,一个不祥之词骤然浮上心头:临终嘱托。我心头一跳手一软,青花瓷碗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七零八落。
妍儿忙赶来收拾:“娘娘手没伤着吧?”
我木然地摇了摇头,双唇翕动,本是想说没有,但未能发出声音来。
须臾,姜禾来禀:“娘娘,傅昭容…薨了。”
我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怎…怎么会?”
她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而已,何至于此。
姜禾踌躇道:“据咸福宫传出的消息,傅昭容自行服了毒。”
我深感诧异:“她哪来的毒,为何要服毒?”
姜禾道:“奴婢不知,但据说,傅昭容薨逝时,容妃娘娘就在其旁,因此容妃娘娘嫌疑最大,皇上已赶去咸福宫了,相信很快会有定论。”
我心里一时间纷乱如麻,傅湘究竟为何会走到绝境?是容妃害得她,还是她想陷害容妃?若是容妃毒害,她不应亲自到场;若是傅湘陷害,这也很容易就被识破。
何况,什么事值得她丢下亲生骨肉不管,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拉容妃下水?
再往深想,此事会否仍是冲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