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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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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盼兰的被迫相亲计划以她的绝食活动而告终,听闻此事的时候,朱静汶已经见怪不怪,无波无澜了,要是崔盼兰能乖乖听话,她反而会感到有些古怪,一个在秩序之外活了三十多年的人又回到了社会的秩序中,必然要以扒皮抽筋的残忍为代价,说到底,那还是有些可怜的。
然而崔盼兰还是毅然坚守了她活着的原则,那就是不断地给人添麻烦,给人添堵,让身边的人都过得不高兴,所以,朱静汶绝对不会可怜崔盼兰。
朱静汶说:“我觉得你姐是个很变态的人,她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可以完全不考虑家人的感受。”
她是崔盼兰的反面,更多的时候,朱静汶会为了家人而牺牲自己,她当然也有阴暗面和自私面,但她是一个人,有一颗心,里头装着一些她愿意为之让步的人。
“她还是在赌,赌我爸妈会心软,如果我爸妈没有心软,她也不可能真的让自己饿死的。”崔望明不屑地勾起嘴角,“实在饿得不行的时候,她会先吃一顿,然后继续绝食。”
朱静汶十分好奇:“她绝食到第几顿的时候,你爸妈心软了?”
崔望明说:“就一天。”
“就一天??”
“嗯,就一天。”
朱静汶摇摇头:“难怪你姐那么有恃无恐,你爸妈实在是太心软了,之前我听他们那毋庸置疑的气势,还以为你姐起码要绝食三天才能让他们改主意。”
“如果他们对我姐没有那么心慈手软,我姐怎么可能毕业之后在家里赖十几年,换对稍稍强硬一点的父母,早就将她扫地出门了。”
“那对崔盼兰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人是环境的产物,如果她当年真的被赶出去了,无论如何都得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毕竟跟饿死比起来,懒惰可以先往后退。”
“我爸妈就是觉得,她宁愿饿死也不会找工作的,所以他们狠不下心。”
“归根到底,你爸妈还是爱她。”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我是真的想不出来。”崔望明感到悲哀,“因为是自己的骨肉,就能这样毫无底线地一直纵容?我没有非要孩子不可的欲望,或许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我会那么魔怔地爱一个人,爱到让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地步。”
朱静汶沉默片刻:“我妈妈之前总是说,把我和小峰养大是一件很辛苦、很累的事情,但她这两年不说这些话了,因为她想让我结婚生孩子,她就少说生孩子的不好,多说有孩子的好处,人是很能催眠自己的,也许她说着说着,真的忘掉了那些辛酸,只记住了我和小峰的好。”
崔望明侧过头:“阿汶,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你想跟我回家见见我爸妈吗?”
朱静汶毫无心理准备:“啊?”
“我爸妈现在以为我之前说有女朋友了,都是为了敷衍他们而编造出来的。”崔望明呼出一口气,“我不是想给你压力,一来我想让我爸妈安心点,二来你确实可以见见我的父母,了解我的家庭,再决定要怎么跟我走下去,是维持不变还是愿意再往前走一步,选择权在你手上。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将压力施加到你的身上。”
“如果我说不,你会不会觉得这很不公平。”
“因为我已经去过你家很多次,而你从来没去过我家吗?”
“对。”
“我的答案会影响你的选择吗?”
朱静汶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不是崔盼兰。”
崔望明笔直地凝视她:“如果我说我从来就没有过一丝半点的介意,那必然是个谎言。”
“我想也是。”朱静汶点点头,她很清楚崔望明爱她,更清楚一个人无论怎样爱自己,都不可能会是舍弃人性的爱,她喜欢崔望明的坦诚。
朱静汶说完那句话之后,犹疑了许久,一个月之后就得去崔望明的家乡,见他的父母吗?她能在一个月内做好精神上的准备吗?她知道见父母绝不止是见父母那么简单,有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等黄珠盈知道此事之后,她又会有什么样的说法?朱静汶还能拖延多久?乱糟糟的思绪充塞脑海,朱静汶最后说:“我可以跟你回一趟家,但不是这个年节,可以吗?等做完这个学年我就不当老师了,我想暑假的时候再跟你回去,暂时没有工作上的压力,那对我而言会轻松些。”
崔望明说:“好,那我们暑假再回去。”
“你过年不回去了吗?”朱静汶心中忐忑,崔望明要为了她留下吗?那他们要一起回她家过年吗?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场面,朱静汶便觉得很尴尬,怎么突然好像有些冷,她欲盖弥彰地抚摸着手臂。
崔望明坦诚道:“原本我想着,如果你要跟我一起回家的话,我们就开车回去。否则,我想去国外旅游。”
“哪个国家?”
“泰国、越南、埃及、日本、俄罗斯……或者是别的国家,我还没想好。”
“你想一个人去吗?”
崔望明点头:“我很久没有过以天为单位的私人空间了,但那绝对不是说我腻烦了同居,我只是想一个人找个陌生的地方待几天,我知道你可以理解我的。”
朱静汶确实可以理解他:“你要在过年的时候去吗?”
崔望明说:“还不确定,可以除夕前两天出发,也可以过完初一再去。”
朱静汶笑着说:“那我也可以拥有几天的私人空间了。”
“你不生气。”崔望明说的是陈述句。
“我以为你很笃定我不会生气。”毕竟崔望明刚刚说得很有底气——你可以理解我的。
“笃定是一回事,询问和沟通是另一回事。”
“如果我生气,你就不去了吗?”
“说实话,我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那看来我平时真的太善解人意了。”
“我想……那是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朱静汶说:“一样的地方在哪?你是说都很善解人意,还是说都是需要私人空间?”
崔望明说:“都是。”
“但你在说这件事之前,我没想过你会提出独自旅游。”朱静汶挠了挠下巴,摸到了一根猫毛,“我好像陷入了一个误区,就是当一个人有了伴侣之后,好像不管做什么事情,首先考虑的都是跟伴侣一起去。”
崔望明说:“是这样的,而且你跟别人说这事,他们通常也会问,是不是跟伴侣一起去。”
“你要是不回家,我在我家那边还是得说你回家了,要是实话实说,我妈肯定又会唠叨。”朱静汶已经能想象到黄珠盈会用怎样的语气说什么话了,为了避免麻烦,她选择从一开始就撒谎。
崔望明说:“好,到时候我给你打掩护。”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很平淡?”
崔望明认真想了想:“我刚刚本来想说是,但是又觉得不对,平淡的不是关系,而是生活。要形容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更愿意用‘细水长流’这个词。”
“我们对对方太熟悉了。”
“你觉得这样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活太无聊,我最近感到很疲倦,有很多消极的想法,就感觉,人生了无意义,每天就是吃喝拉撒当牛马,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朱静汶很难描述自己现在的心境,她真的老了吗?
崔望明说:“我懂你,我也时常有这样的感觉。日子很无聊,生活很无聊,人也很无聊……我说的人是我自己,然后我会有恐惧感,害怕一辈子就这么庸碌地过完了。”
“我不知道怎么消解这种感觉,好像只能等时间过去,等我接受这个事实,并不再试图跟它对抗的时候,或许我就不会再有那种无力感了。”
“我之前想过,可以把无聊当成一种平静,生活没有太大的起伏波动,情绪的河流十分平缓,其实并不是坏事。”
“我可能还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朱静汶长叹一声:“不甘心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我从十岁就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了,但到了三十岁还不能释怀,我总觉得会有一些惊天动地、惊心动魄的大事发生在我身上,但我等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不清楚我还在等什么,或许这种无望的等待才是我的希望,我是以不投降的姿态喊出投降口号的人。”
崔望明没法劝慰朱静汶,正如朱静汶无法解决他的情绪难题,他们能做的就是陪在对方身边,理解彼此,然后一起做些平凡的、琐碎的、打发时间的事情,从曼妙想象的云端下来,过一种不那么理想但更加具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