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八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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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七年初春，时年乱世正兴，群枭争霸，兵荒马乱。
积满雨的污水洼在烈日的暴晒下泛着死般的腥臭，路过的蚂蚁动了动角，立马绕开了这一处，头顶上的太阳忽然被一块阴影遮住，只是蚂蚁还没来得及窃喜终于找到一处荫蔽，就被一双快被踏烂掉的鞋底盖住了。
孟怜笙并没感觉到自己不小心踩死了什么，他现在饿得要命，管不得这些。
娘给的玉他给当了，可并不能改变他衣衫褴褛无法果腹的处境，甚至因为贪嘴多买了一个豌豆黄变得更糟了。
他偷偷翻进一户人家院里，偷偷掬了捧浇花的水喝。
孟怜笙知道不能再走在街上了，最近这条街拐小孩的有点多。
可是该去哪呢？路的尽头还是路，人来人往都是人，人Ⅰ贩Ⅰ子脸上没写字，不知道在哪个胡同口藏着，去哪都不安全，世界太大了，大到牛鬼蛇神一一现出原形，世界又太小，小到容不下一个小小孩子的身影。
他瘦伶伶的一条，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得很低。生怕被人注意到，看似在赶路，实则是路赶他。
风起云涌，雨大了。
津门城东观音弃庙。
“诶，我背痒痒，你帮我看看有虱子没？”
“有个屁虱子，你那都是疮！”
这几天连日阴雨连绵，孟怜笙就在此地落脚，这观音庙从前还是个香火旺盛的福地，后来军阀割据后不堪战火侵蚀，逐渐人烟稀少，成了一座弃庙，久而久之便引来了无数无处安身的乞丐盘踞。
观音像因为是石雕得以幸免于难，抬头仰望，仍然目光悲悯地望向众生。
可惜乱世没分给小孩一点慈悲。
孟怜笙仍保持着那个不起眼的感觉低着头走，不料被一只突然伸出的腿绊地向前冲出两步，差点摔倒。
孟怜笙惊呼一声抹满灰的脸也跟着一皱，然后就见一个瘦的跟猴似的男人把他怀里的馒头举了起来。
“还我！”孟怜笙急得不行，他本来就身无分文，用玉换来的馒头他更珍惜，可是他太矮了，男人衣衫褴褛，浑身恶臭，仅剩的一只胳膊高高举起，他根本够不到。
“你快还我！！”孟怜笙急得眼里飙泪，可怎么也够不到。
那男人恶劣地笑：“哈哈哈…叫爹，叫爹就给你！”
这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而易举把那馒头抢下来，但他却把馒头掰开，只还给孟怜笙一半。
孟怜笙顺着馒头的方向看去，手握另一半馒头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也可能更大一点。
男人被抢了馒头，立马举起手作势要打，可惜他看起来太过孱弱，显得毫无威慑力。
反观那少年还是壮了些，他一边躲开一边又将孟怜笙拉到一边使他免受巴掌。
孟怜笙本来想道谢，但看着吃自己馒头吃的正香的少年就张不开嘴了。
原本看热闹的其他人都无趣地翻过了身，破庙一时安静下来，偶尔传出几声忍不了病痛的哼哼，一直到雨停，孟怜笙都跟这少年坐在一起，他见这少年相貌并不凶恶，且年龄没比他大多少就慢慢放下戒心。
孟怜笙忍不了般梗着脖子讲理：“大哥哥，你帮我抢回馒头我很谢谢你，但你吃我一半馒头，也要说谢谢的。”
少年：……
孟怜笙耐心地又跟他说了几句话，少年皆没有反应，孟怜笙盯着他的侧脸深深叹息，原来这个大哥哥是个聋子，好可怜……
在同情和怜悯的驱使下他突然就不怪少年抢他的馒头吃了。
翌日清晨，众丐出去讨饭。除了报社，很多店都不招童工，然而孟怜笙想起霍俊芸说过让他在人群中要尽量把自己藏起来，因此他一开始就打消了当报童的念头，孟怜笙无法，只能沿街乞讨。
这几条街近来几天都讨遍了，开始时还得到些女学生的同情给他几文钱，后来众人都熟悉他这个本街新来的乞儿，就把他和其他乞儿同样对待了，所以昨天快饿死的孟怜笙迫不得已，把娘留的玉当了。
孟怜笙不光全是乞讨，他总在留意某个店铺需不需要人手，哪怕不招童工，可只要有一点机会，他都会去问，尽管他想要的报酬仅仅是一顿饱饭。
他没想到再次遇见那少年，是一家藏在旮旯地儿的二等妓／院。
孟怜笙不知道这是妓／院，他进去时的第一感受就是这个地方好吵，女人穿的衣服好少。
他也不知道那些人都在干什么，但以一个十岁且刚家破人亡的孩子的见闻，他明白这不是一个好地方。
此地太过偏僻，因此新任军阀并没腾出手治理，由着些魑魅魍魉霸占许久，称作津门废土也不为过。
“婶婶，我给你做活，你赏我口饭吃吧。”里面本就没几个人，孟怜笙仰头拽了拽一个单独坐在桌子上抽烟的妓／女衣袖道。
“你都会干什么啊？”那妓／女似乎脾气很好，丝毫没因为孟怜笙叫她婶婶而生气。
“扫地，洗碗，擦桌子……”孟怜笙带着辨不得男女童音道。
打断他话的是那姬女一阵花枝乱颤的怪笑，粉红色的绢帕拂过孟怜笙小小的脸颊，带起一阵香风，“擦桌子？你够得着桌子吗？”
她一手执着烟吞云吐雾，一手往他□□摸索，孟怜笙下意识想躲，可已经被碰到了。姬女又捏住了孟怜笙的脸，艳红的唇仍带着笑意，但语气却跟表情不一：“可惜了，是个带把的。”
孟怜笙被那股浓香呛得鼻子痒痒，直想打喷嚏，他余光往旁边一扫，看到了昨天的少年，仿佛在跟一个男人交谈。
“我……”不等他辩解什么，他视线中出现了一道穿军装的大人身影，
“莺儿姑娘，想死我了！”那个鼠目獐头的兵从背后托起了姬女的臀，再做了什么看不见了，孟怜笙几乎是看见他的刹那直奔着门口跑。
孟怜笙在门外喘着气，因为一路来的追杀，导致他看到穿军装的就下意识想跑。
他想赶紧离开这，却见妓／院的窄门一开一合，出来的正是那少年。
“大哥哥？”
少年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走了。
孟怜笙跟上了他，“原来你会说话啊。”
少年终于搭理他：“嗯。”
“但你昨天一句话也没回我。”
少年：……
孟怜笙跟着少年走着，大概是因为少年昨天帮了他，虽然自己搭上了半个馒头，但还是下意识觉得他是好人了。
孟怜笙跟着他从一个偏僻的巷子走到另一个偏僻的巷子，终于在一个白房子前停了下来，少年把他推远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暗娼，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孟怜笙就看到女人往少年手里塞了几文钱。
“大哥哥，她是谁啊？她为什么给你钱啊？”孟怜笙一副虚心求教的态度，很想得知其中缘由。
少年又不答，说起来也是奇怪，像孟怜笙这么大的小孩，他只见过坏的，却没见过这么笨的。他不知道怎么跟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解释帮暗娼拉皮条挣钱的事，索性不说。
少年用赚来的几文钱买了干粮，孟怜笙一直跟他回到庙内。
大概是因为长得比其他小孩端正，孟怜笙今天也讨到了两文钱，没有几个乞丐回来，他一翻衣服，摸到了油纸包里昨天还剩的两个豌豆黄，惊喜地笑了笑便拿出来吃，少年嗅到了豌豆黄的味道，往嘴送干饼的手一顿，而后又味同嚼蜡地嚼了起来。
孟怜笙本吃着豌豆黄想霍俊芸，也不知道娘的师弟能不能想起来找他这个小拖油瓶。
他将少年的动作尽收眼底，忽然起了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大哥哥也无父无母了吗？没人给他买过豌豆黄吗？
他慷慨地将仅剩的一小块豌豆黄双手捧到少年面前，“呐。”
少年表情一滞，不可置信地问：“你…给我的？”
孟怜笙重重点头：“嗯，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
少年沉思一下，才道：“渺。”
少年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一小块豌豆黄，糕点融在舌间，和他闻过许多户人家的炊烟味道一样，都是不属于他的甜。
他嚼了许久都不舍得咽，吃苦的人尝到一点甜头都会铭记终身，长大后的程枭自是尝过许多馔玉佳肴，可味道却怎么也比不上这一小块豌豆黄。
从未想过他漫长冰冷的人生中会有一份这般温热的念想，不过是一块豌豆黄就让他记在心底，多年之后他再次回想才回过味儿来，或许并不为那一块豌豆黄，是为他倥偬伶俜的前半生里唯一的一点甜。
他终是咽了下去，阿渺舐了舐嘴巴才问：“你叫什么？”
彼时十岁的孟怜笙还不叫孟怜笙，他本没有字，姓孟名延卿。不过因为要防备追杀他的人，霍俊芸之前叮嘱过他不要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只能临时编了一个：“叫昭昭，”名字是假的，可小孩笑得真诚：“我叫昭昭。”
秋天来的悄无声息，孟怜笙反应过来时外面枯黄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地。
孟怜笙找到了一份活计，是在一家剃头棚里打下手，因为偏僻，不难看出来这剪头的都是常客。持剪人是一个老瘸子，赚的钱虽然不多，但对孟怜笙来说起码比讨饭要强些。
阿渺这几天似乎很顺路，晚上总会来这条巷子里跟孟怜笙一起回庙里。
他在门外等孟怜笙时一个比他高一头的成年男人忽然靠近，有的没的跟他扯了一堆，阿渺本来听的云里雾里，直到听到最后一句：
“你把他卖了，至少能挣这个数。”
男人说着手上比了个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