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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生贺 ...

  •   农二月廿六,大晴天。

      今天这折是《得意缘》,少年卢昆杰流落成都,被落草四川的狄父看上入赘,孟怜笙饰其女狄云鸾,迟遥风饰卢昆杰。

      且说这场卢昆杰发现狄家绿林行迹,恐祸及己身,跟狄云鸾密议归家省母。

      迟遥风的台风一向飘逸洒脱,总能给人意外之获。再加上《得意缘》是出喜剧,孟怜笙虽然提前有心理准备,可见他当场撒泼,连连道不放他回家自己就不活了,孟怜笙先是愣了一下,临场发挥道:“你一定要死?”

      迟遥风这卢昆杰继续哭天抢地:“一定要死我不活啦!”

      孟怜笙这狄云鸾娇俏傲气:“那你别死。”

      卢昆杰:“我一定要死!”

      “你别死。”

      ……

      如此来回对话到了第三次,狄云鸾一甩衣袖:“你爱死不死吧!”

      卢昆杰忙去哄道:“夫人,我不死啦。”

      台下一阵哄笑。

      文武生配上文武旦,哪怕这出戏的角色工种不是这样,观众仍然喜闻乐见。

      到了最后一场,狄云鸾母亲姐姐阻拦二人出山,卢昆杰这个煽风点火,撺掇媳妇打岳母,插科打诨躺地撒泼,几人在台上跟带着扮相说群口相声似的,最后山寨千金和她的压寨废材相公总算下了山去。

      孟怜笙谢完幕刚走到下场门,阿香等了很久似的拦住他:“卿哥儿。”

      孟怜笙停下问怎么了,阿香有些心焦的样子,小声道:“杜公子来了,我没告诉他你化妆间在哪,现在后台溜达着呢。”

      孟怜笙一时没想起来:“哪个杜公子?”

      阿香道:“还能是哪个?你在上海时候那个嘛,沪上黑教父的儿子,杜彧。”

      “啊?”

      阿香语速加快:“啊什么,他来之后良……薛良也来了。”

      孟怜笙道:“得,我先把戏服换了再说吧,太热了。”

      “还热,你再晚去会儿,让他俩碰上面后院着火了才叫真热。”

      孟怜笙一忖也是,匆匆往后台主演间走,他虽然问心无愧,可那姓杜的跟薛良碰上到底是件麻烦事,刚到门口就听里面薛良的声音响了起来:“东西我替他收了,你没事就回去吧。”

      另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响起:“赶我走?你凭什么?”

      薛良冷笑一声:“怎地?上海买不着报纸呗?”

      杜彧一愣,像是没听懂。

      薛良接着道:“真不知道就去街边遛遛自己,随便捡张梨园小报看看我跟他什么关系。”

      杜彧道:“什么关系?要不是你威逼强取,他会跟你这种人同流合污?”

      孟怜笙终于听不下去了,推门进来:“我跟他什么关系,大概跟您没关系吧?”

      薛良继续用方言补刀:“七成不起三?,他跟几个好都轮不上你。”

      孟怜笙还是一身狄云鸾打戏的扮相,头还勒着,满钻的顶花耳帘随着步履一步一颤,正红合襟衫片绣金团花,身姿修挺如竹,此时款步而来,整个人利落英飒,胭脂啸剑。

      莫说杜彧,薛良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看到这样的孟怜笙眼睛还是会直。

      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看了几秒便错开眼看那个意图破坏别人感情的贱男人,果然见杜彧看孟怜笙的眼神不对。

      不待犹豫,他上前拉住孟怜笙,扣住他发垫上簪了后梁钗的后脑,又担心硌着对方似的松了些力,不由分说地含吻住那两瓣丹红的唇。

      孟怜笙直接懵了,他可还扮着扮相呢!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推开薛良,也不顾什么里子面子了,扭头就对杜彧说:“旅途劳累,杜公子若没什么事就请回店歇着吧,回了沪上记得帮我问您父亲的好。”

      杜彧何尝没怔住,他在孟怜笙说完这话后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听孟怜笙赶他走连骂薛良都忘了,他走前不忘把桌上的花和礼盒递给孟怜笙:“孟老板,这送您的。”

      “谢谢,杜公子。”

      孟怜笙忍到化妆间的门合上,伸手就狠揍了薛良一下,见薛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儿,又补?了一下:“不许你轻薄狄云鸾!”

      他哪里还想跟薛良多说,忍到外人走就已经够给他面子了,叠声骂了几句滚,直接把人推搡出去。

      打他俩确定关系孟怜笙就定下规矩,不许在他带着扮相的时候跟他亲密,这回薛良真是犯了孟怜笙的忌讳了。

      偏这人祸来神昧,在后台逛悠着逮谁就问:“谁是狄云鸾?谁是狄云鸾?”

      孟怜笙卸完装一出化妆间,听薛良连他今天唱的哪出戏都不知道,更气了。

      晚上孟怜笙回了杨楼,他看薛良在批改教案就没跟薛良多说,自己回了房间。

      薛良见他不理自己,虽知道自己今天莽撞了,可因为杜彧想起来那五年的一些事,薛良莫名郁闷,终究在生气和窝囊之间选择了生窝囊气。

      孟怜笙在房间独坐半晌,气已消了,他把提前做好的西点从冰箱拿出来,敲响了书房门。

      薛良听到敲门声有些期待地抬头,而后又迅速低下去。

      孟怜笙进来时就见薛良一本正经地端坐在案前,目光落到薛良整整一个小时就翻了一页的教案上,沉默地看了会儿,见薛良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地拉过椅子坐下来,他把一小盘香草蛋糕放到书桌上问:“吃吗?”

      薛良眉头紧锁着,不置一词,孟怜笙以为他工作有不顺心的事,刚想把三角小蛋糕拿走,就被薛良两指捏住了盘子边缘,一手把教案合上,回他个单音:“吃。”

      “哦。”

      孟怜笙也坐下吃另一块蛋糕,薛良吃着吃着,忽然把叉子举到眼前,他看着孟怜笙那张唇角沾了点奶油的脸,假装把孟怜笙关进了监狱。

      嗯,心里舒服多了,不吵架,不分房,直接精神解决,下次还用这招。

      孟怜笙看薛良举着叉子对眼,像悦天楼对街吴嫂家那可怜的痴呆儿。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在一起这么多年,薛良做莫名其妙的事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不理解,但尊重。

      蛋糕吃得差不多了,孟怜笙正要端盘子走人,薛良起身拉住他,另一手接住了他没拿稳的盘子:“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

      孟怜笙想到了:

      “下次不要在我没换戏服的时候亲我。”

      薛良皱眉:“没了?”

      “当然有。”

      孟怜笙把两个盘子摞到一起,微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他:“生日快乐,长渊。”

      薛良一愣,这太出乎他意料了,他自己是一点没想起来生日的事,想着孟怜笙大概也才想起来,可还是很开心。

      孟怜笙把他一路拉到自己房间,拿出一长方形锦盒给薛良。

      薛良打开锦盒,见里面躺了两个花梨木棋罐,有些惊喜地抬头问:“给我的?”

      孟怜笙送他东西,他一向是欣喜的。

      孟怜笙点点头:“你打开看看。”

      薛良打开白子瓶盖,拿了一颗对着光看,是副云子。

      国家和平后,他便息肩弛担,闲了下来,业余时间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也就听听收音机,下下棋,看看话本,跟孟怜笙做些强身健体的运动。

      他本觉得一副云子已经够惊喜了,将棋子放回去时忽然发现上面刻了字,拿近至眼前才看出来,棋子背面刻的竟然是个“渊”字。

      “你刻的?”

      孟怜笙见他这惊喜的神情,不免也跟着开心:“嗯,你把另一罐打开。”

      他依言打开黑子那罐,发现这罐里也一样,361个棋子,孟怜笙居然把它们的背面都刻上了他的字。薛良心头一暖,刻这么多棋子绝非一日之功,原来孟怜笙很早就在给他筹划礼物了。

      薛良把东西放下,那点别扭劲早没有了,他抱住孟怜笙,“你手没伤着吧?”

      孟怜笙回抱住他:“之前就在想送你什么,这东西也不值什么钱……”

      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孟怜笙自是无数奇珍异宝都送过个遍,今年实在想不出送什么了,又不能送重复的,上个月跟薛良下棋才偶然起念。

      薛良道:“什么钱不钱的,跟我你谈什么钱。”

      钱这东西,他们俩谁都不缺,真心才是最要紧的。

      孟怜笙:“所以我就把它们刻上字了,你喜欢吗?”

      薛良道:“喜欢,你手没被划伤吧?”

      “没有,你喜欢就好。”

      薛良忽然什么顾虑都没了,直截了当地问:“那五年,你跟那个姓杜的……在一起过吗?”

      孟怜笙哭笑不得:“你瞎猜什么呢?”

      别扭半天是为这事儿啊。

      “那年我悄悄去上海看你,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你在后台跟那个姓杜的拉拉扯扯的,他当时头发像被牛犊子舔了,非常全面地把他糟糕的脸露出来了。”

      薛良深知自己不是什么貌若潘安的长相,但跟杜彧比,他绝对是有点自信的,毕竟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知道孟怜笙不喜欢丑的,孟怜笙能跟他在一起就说明他长得还说得过去。

      “你当时怎么有勇气跟他说话的?你不觉得他特像日本鬼子吗?”

      听薛良说到一半孟怜笙就笑得半伏在椅子里了,薛良把人提起来,看孟怜笙笑得粲然,眼角细纹都在可爱地颤呢,逼问的话还没出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嗯?你怎么敢让他乱碰你的?”

      孟怜笙笑道:“老天,你就算猜我和花浔芊也没这个离谱啊。”

      薛良惊道:“你跟花浔芊!?”

      孟怜笙认真地答:“没有,什么都没有,我除了你,我跟谁都没好过。”

      薛良心中升起一道“我就说嘛”的闪念,他比杜彧高比杜彧长得好比杜彧有钱,现在还有了份正经的工作,孟怜笙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杜彧。

      “你一个够我记一辈子了,我心里哪还容得下别人。”他忽然想起来,在之前那个清晰又可怕的梦里,薛良殉国后他出家的那些年里也没能忘掉他,他那一辈子,想他要比爱他久。

      薛良简直热泪盈眶了,刚才还钢牙利齿的人一时竟找不到措辞了,只好拾人牙慧,笨笨地说:“我也是。”

      薛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饰品盒,打开盖子孟怜笙看得清楚:是一个镶了食指甲盖大小钻石的戒指。

      薛良正要给他戴上,却被挡了下:“明明是你过生日,怎么还送我礼物?”

      薛良才不会说因为杜彧下午送他的钻戒被他扔了的事。

      他只说:“没什么,我很久没送你礼物了。”

      孟怜笙只能戴他送的戒指,哪怕是草编的也只能戴他送的。

      帐暖灯半,春花休眠,柳烟迷漾,津津衣衫,十指纠缠,星落了,落尽孟怜笙无名指那荧紫蓝。

      半夜,孟怜笙不知又做了什么梦,他这次不是惊醒的,反而很平然,悄身下床去,随着梦里的记忆走到了一间屋里,撅盒开箱,果然有之。

      那箱子里装了一摞又一摞信纸,孟怜笙呆住了,几分钟后才数了数一百封信究竟有多厚,而后又以手丈量,发现那样厚度的信纸,竟有十摞。

      身后的灯亮起来,他忙把手电放一边想把信收回去,薛良却已走近他身边,孟怜笙捡起最后一封铺在上面,乍见信尾一句:

      “我如秽土,卿似琼露,有幸遇之,如象罔得珠,僧拾菩提,枯木逢春。”

      他一时不查,被泪意打了个措不及防,转身抱住了薛良。

      人没有爱确实不会死,但人类需要爱,一个充满爱的灵魂才能散发无限生机。

      当时年少出狂言,待幡然,已过十余年,幸而爱在身边。

      ①:不起烂山(读三)----:形容人没出息,也常说“不起三”。七成,在晋城,一个人想贬低羞辱另一个人的常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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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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