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定义4》百川飞雪

1、1

　　“你们还能不能干？每天浪费公司这么多钱，一点绩效都拿不出来，是想要被炒鱿鱼吗？”

　　两个百平米打通的办公场所里，主管在严格地教训那些业绩不好的人。

　　“你们不会以为现在出去了有人会要你们这种废物吧？”主管耀武扬威地说着：“都哑巴了是吧？不会回‘我听到了’？”

　　众人于是低声道：“我听到了。”

　　“给我大声点。”

　　“我听到了。”大家大声地说。

　　雪梨坐在工位上，感到十分的不适，她捂住了自己的胃，身旁的工友榴宁关心地问她：“雪梨，你没事吧？”

　　雪梨额头上冷汗密布，但仍拿起一旁冰镇的黑咖啡，叼着吸管，神经质地吸了一口，等那苦涩乌黑的冰冷液体顺着食管流到了肠胃里，她好像终于有力气擦掉头上的汗，苍白着一张脸说：“我没事，老毛病犯了。”

　　“胃痛？”榴宁说：“胃痛要少喝咖啡啊。”

　　“没事的。”雪梨感觉好点了，她一手端着黑咖啡，又啜饮了起来，脸色看起来果真好多了。

　　雪梨是因为主管的话才感到不适的，他语中的威胁让雪梨感到自身的处境所带来的危机感。

　　她仿佛看见他们都是关在猪圈里的猪，猪圈是那么黑暗幽冷，潮湿肮脏，等待着饲养他们的人投喂黑色的不明物，每天就吃着那样的东西苟延残喘。

　　如果真的是一只猪，那倒还不算差。

　　最糟糕的是，雪梨能看到照进猪圈的那轮白色的月亮。月亮把影子探进了猪圈，把黑色的栏杆的影子，和他们的身体一起拉长了。雪梨能看到放置猪食的碗里装着的东西，是那么的恶心。

　　想到这里，雪梨的胃又开始作痛了。

　　这种被人施压的感觉，雪梨不是第一次遇到。

　　她还记得当初她在工作上犯了一个错，是老板搭救了她，老板似乎对她有意思，但是并不明说。

　　“雪梨，这次是我帮了你，你知道你欠公司多少钱吗？你再给公司打几年工也还不清啊。”

　　“千万别想着跳槽的事情，那样你就等着吃律师函吧，把你卖了你都还不清你身上的债务。”

　　雪梨从那样的虎穴里逃了出来，没想到又进入了这样的狼窟。

　　她一时不知道命运到底是何用意，但似乎，她还算是被命运垂青的人。

　　下班的路上，榴宁再次问起雪梨：“雪梨，你真的没事吧？”

　　雪梨摇了摇头，与前司的纠纷使得雪梨背上了一身的债务，而主管的话无疑唤醒了她内心潜藏的危机感，哪怕在现公司雪梨的业绩不错，她也无法逃离内心的恐慌。

　　“别勉强了，你就说说呗。”榴宁摇着雪梨的手，说道。

　　雪梨看着这个人，她虽然和自己发型不同，但是长得一模一样，她……是可以信任的吧？

　　雪梨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和人倾诉：“你不知道，我白天听到主管说那样的话，内心有多悲痛。”

　　“那些话？”榴宁问：“是哪些话？”

　　“让我们好好干，不然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啊。”雪梨说：“这家公司，偏爱雇用我们这些债务缠身的员工，企图通过危机意识，无底线地压榨我们。我感觉自己就像猪圈里任人宰割的猪一样，难道我没有一点人权吗？”

　　“猪？”榴宁轻蹙着眉头，说：“雪梨，你在说什么呀，你怎么会是猪呢，我也不是猪。”

　　“……当然不是了。”雪梨看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脸，却感觉到和她是那么陌生。

　　“雪梨你业绩这么好，是第一！第一耶！”榴宁说：“难道像雪梨这样的第一名都还有多余的烦恼和压力吗？主管那些话，是说给那些人听的，怎么会是说给雪梨你听的，你实在是多想了。”

　　雪梨能够感觉到主管对于自己的重视，但是当他那些锋利的话像刀子一样从嘴巴里飞出来的时候，雪梨还是感到了极度的抗拒。

　　由于业绩好，雪梨已经不和那些待在猪圈的人一样被视为猪，但是雪梨无法认同自己不是“猪”。

　　只要还留在这里，她就是待宰的猪猡。但是除了这里，她已没有其他的去处。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觉得榴宁无法理解自己，但是既然要倾诉，就没有办法不说实话了，雪梨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婴儿，独自待在大雪天，马上要被冻毙，周围的人脸上，都戴着豺狼虎豹的面具。榴宁，你有这种感觉吗？”

　　“戴着豺狼虎豹的面具？”榴宁扑哧一声笑了：“雪梨，你真有意思，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不，不是豺狼虎豹的面具。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他们就会变成豺狼虎豹。那一刻，我无疑洞察了他们真实的模样。”雪梨郑重其事地说。

　　“他们？”榴宁问：“雪梨，你指的是谁啊？”

　　“任何人。”雪梨用神秘的眼神看向榴宁：“任何掌握了损人利己的技能的人。非要以群体圈定的话，那就是位置在主管以上的那群人。”

　　“也不能这么说吧，带你来的人不是对你挺好的吗？老板对你也不错，雪梨，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榴宁不解地问。

　　雪梨也觉得自己的措辞不大正确，虽然她内心确实是这么想的，于是她纠正了一下；“那就是任何人了，任何人都会在需要的时候变成豺狼虎豹，平时有的人甚至就直接是一副豺狼虎豹的样子，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那么懂得厮杀的技巧，无比理解那些身为野兽的同类。”

　　“野兽，雪梨是这么看待大家的吗？”

　　“不错，就是野兽。”雪梨为自己找到了确切的判定感到开心，笑着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像婴儿那么孱弱了，在暴雪天里甚至连襁褓都没有，不得不以最柔弱的姿态面对最残酷的环境和天气，任何人的任何动作，都像冰锥一样割在我身上，都足以杀死我。因为我不具备和野兽厮杀的技巧，所以我才是最无助的婴儿啊。”

　　“可是雪梨，你业绩明明那么好，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吗？况且什么婴儿，照你所说的，婴儿怎么可能在兽群里生存下来。”

　　“但偶尔也有例外吧，有狼群会把人类的孩子抚养长大。”雪梨确定地说：“我就是那样一个狼孩。”

　　“不会吧，这太奇怪了。”

　　雪梨感到有些沮丧，她说：“我的确不是什么狼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活了下来。不过，这是一种运气，榴宁，我也不是能在任何时候都抱有这种运气的。”

　　“雪梨，你别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了。”榴宁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今天，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主管他们想为你升职呢。”

　　“升职？”

　　“是啊，以后你的工资起薪就比别人高，这样下去，你也会变成主管的。这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吗？雪梨。”榴宁以为这下雪梨一定会高兴了。

　　没想到雪梨的脸上写满了拒绝，说：“不，榴宁，我做不来。”

　　“为什么？”

　　“等我的债务还清，我就会离开这里。”雪梨决绝而坚定地说。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自己是婴儿还是豺狼呢？”榴宁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

　　“榴宁，在那一刻我确实是感觉到自己是手无寸铁的，任何人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杀害我。”雪梨捂住脸，痛苦地说：“不……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回到你羔羊的世界里，难道你就会变好过吗，雪梨，你不要傻了。”榴宁有些生气，语气也变重了。

　　“榴宁，他们只把我当成猪圈养，不，我做不了养猪的人的，上天和他们，都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是在为失败找借口吗？但是雪梨知道，她再也无法多承受一秒了。

　　过不了多久，她就要从这里彻底地逃出去，而在这之后，会到什么地方，她一概不知道。甚至于，在逃离之前，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