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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还珊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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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帆御风,云袂翻卷,一对雪白云兽双双啼嘶,四蹄乱蹬了一阵,在一个女子清脆的呵斥中平静下来。车前一道帘,是用细小如米的碎珠子串成,细碎隐约,车内人看得清外面,车外人却看不清里面。
“上主……”瑜儿拉停了云兽,欲言又止了半日,这才有些不情愿地道,“到了正一玄坛了……”
我周身是大礼服制,头上盘了高髻,又绾着白玉石生生磨出剔透花瓣的芍药簪,重得如顶了整桶水;我不得不稳重端庄地缓缓转过头,向玥儿以目一点。
玥儿即刻下了车,招了瑜儿,双双拜在正一玄坛府门之外,齐齐脆声道:“百花宫芍药花神,拜谒正一玄坛神君,乞容面见神尊一叙。”
这乃是正正经经的花神拜见神君的礼数。却是这百花都的花神与众神皆熟络,极是少有讲究这些的。因而倒是几千年没见有人用这等繁琐的礼数了。今日叫我拾起来,少不得叫人说我一声愚顽古朽。却是我这样行事了,才好正大光明地对着那两人。
这样拜了,过一刻玄坛府内便正身长服,有四常侍、六仙官开门出来迎接。照例并不见玄坛神君,另有一名随身的仙侍手持垂幔华盖大伞迎在车驾前;这才有瑜儿、玥儿二人撩起珠帘,将我扶出来,遮在伞下。如此门前诸人,顺序入了玄坛殿内。
“四月。我今日来,一不是吃醋拈酸,二不是还礼客套,三不是兴师问罪。”
我正正端坐在客厅之内,面前只有四月、月绵二人。
“四月,月绵,我想问一件事。不是玩笑儿戏,只愿你们实言相告,万勿推脱。”
四月深黑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的样子,焦灼地盯住我的双目。
月绵轻轻低垂曼妙的面庞,垂下眼目,深深点了一点头。她一举一动,含羞带怯,娇柔轻慢,把那大家闺秀小姐的袅娜风范做了个十足,却是这样的架子使出来,当真是,若换个人,绝看不出她目不能视。
“你们二人,可知道无酌在天界的身份?”
四月眉头一激,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闪起一点晶亮的光芒,飞快道:“你有什么线索?”
我看定他,并不说话,我有一点点线索,但是要不要告诉你,取决于你的选择。
倒也不愧相识许久,他立刻便知道我的意思,道:“实不相瞒,我尚无头绪。那日百花宫御园之内,月绵如惊弓之鸟,全记不清许多。本要追查,却无头绪。”
我并不说话,只是看准了四月;伸出手来,掌心化出一点白练,延展开去,曼妙穿过寂静的大厅,直直飞向月绵的眼前几寸之内,就在她面前轻轻摇动。月绵却只是毫无知觉的样子,仍是睁着大大双目,静静坐在那里。
我知道她复明之事是假的。你有什么话,就说什么,不必做难言隐疾之叹。
四月不愧是久经的神君,面色不改,只是眉头突然现出一条深缝,又突然消失了。阴霾只是在他的眉间飞快的变幻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随即又隐没在他深入海面从不动容的神色之中。但是仅仅那一瞬,对于我来说,便足够了。
“我们三人,此时同病相怜。本应同舟共济,不该如此互相猜忌才是。四月,以你看,我这一句,对是不对?”
四月尚未回答,月绵却轻轻地接口道:“千围,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话说到这样的关节上,也是时候该打破这些弯弯绕了……我细细思忖了一回,想来这二人已经该明白,我已无意纠结三人那点情事。
“我想请四月神君,替我查一件事。”我轻轻地挥一下衣袖,阻隔声音的云雾花瓣又包裹住了我三人,“昨日我遇险之事,不知神君可知悉?”
四月点头道:“只是知道其事,并不知里头如何。我已经散出人去,查探诸仙人在那日的行为,凡有不明者,皆列在嫌疑之内。”
我立刻摇头道:“神君错了,不该找那行事不明者。”
四月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来,疑问地向我一望。
我便将昨日之事细细讲了一回,说到无酌刺下一剑之际,外面传来有人议论什么,哪位上主开了门的声音。四月一边听着,一双眼目神采精芒,神色也肃然起来。
“我想神君该查验的,”我轻轻躬身,向他求恳道,“乃是神界所有纠葛相恋,求而不得之人,这些人中,可有那日曾立于门下苦苦等待的?或有求人办事,托寻关节,立在门外久候的?又有被师尊上神责罚惩戒,跪拜在门外的?这三种皆可。”
月绵神色犹疑,满面上有些惊,又有些恐,如惊弓之鸟疑惧弓弦一般,脱口而出道:“那日帝君曾同帝妃吵架!在紫沉宫大门口立了有一刻钟的时候,还陪了不是的!”
立时屋中便冷了十分,三人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四月立刻安慰月绵道:“放心,不会是安陵。”
若是帝君安陵,可还等什么藏什么呢?直接便将我同月绵寻个由头除去便是,此时既然不动,必不能是他。但偏偏他是那日做了这三类中的一个,若是四月查探起来,岂不多有嫌疑,行事自然是大大不便当的。
四月却只是沉了面容,思忖了一阵子,正色道:“三日之内,我会给你交代。”
月绵抬起头来,惊慌之色一闪,又低下去。
我却犹豫了起来。
原本我只要点头应下便是了。既然他这样许诺,他查出什么结果,其间所为又有什么后果,自然不关我事。我也知道,他一贯是谨慎恭谨的人,断不会急功近利,为眼前一点小小谜团便行差踏错。
我却放不下心。
我轻轻叹出一口气去,斟酌再三,终于道:“神君不必为难,切莫要行了鲁莽冲动之事。”
他飞快地答道:“我自不会。你还不知我么?”
一句话说完,一双眼睛如铁钉子一般打在我身上,目光冷硬之中,竟似含情!
月绵一伸手,扶在他臂上,他却只是盯着我,并不为所动。
我忽然如醍醐灌顶。他不会行鲁莽冲动的事,我难道不知么?
将来不会,之前,也不会。
之前……自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情愿而处之。他从不肯冲动鲁莽行事,何况定亲求娶!
那么,为什么??
四月,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说?何必哄得我这样苦?你今日终于寄我一言,当日又为何不能告诉我一二句话?你反问我竟不知你,这样刺心的话,难道就没想过你伤我之深?难道说那一句苟无相负,便是一道暗语?要我无言无怨等你解释直到永生永世?
月绵忽然站起身来,身如纤柳,娇姿胜蒲,斜斜一福便拜了下去:“千围,我该谢你指教才是。如你今日不来,我与四月,当真是防不胜防,毫无头绪。”说话之间颦眉如清波一痕,眼神虽失却了大半灵光,却依旧晶亮珠玉一般;这样一双美目,盼盼地溅下泪来,莫说旁人,便是我看去,也是动人不已,使人不由心房深处疼痛起来。
我半晌才想起,该伸出手来扶她才是,却有四月已将她稳稳扶回了座位之上。倒叫我不知如何处置,只得起身便要辞去。
瑜儿同玥儿早在外头候着,听见我微微大声说道告辞等语,便早迎了来,一左一右扶着我便向外走。
走至府门,我早便同瑜儿吩咐过,不愿抬头看那大镜,叫她只管扶着我走就是。却被背后一声喊,把我叫住。
四月快步急走追来,衣袂都翻飞而起,走到我面前,却又停住,把手里的东西往我手里硬是一塞,大声道:“你怎么竟一点不改!!还是这么……”话到一半,竟说不下去。
他那样的神色,却叫我忽然想起蓬莱岛上,我用尽了修为助他补伤,又不肯收回送他的花神元丹……那时的他,便是这样要说什么又全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欲说无言的样子……
四月。当日我不能懂的事,今日却是我不肯懂,不愿懂的。
我低下头,手中是他昨夜送来的宝珠珊瑚。我早安排了,让瑜儿交还给玄坛府上。他却好像不肯收回似的。
“四月……”我轻轻将珊瑚取出盒来,双手捧着,“你这一番辛苦,是为了何等情意?”
若是为曾有鹣鲽之情,岂容一株珊瑚草草了结?若是为愧疚之意,又哪里是一株珊瑚便赔的起?又若是你要说什么旁的,你府内那娇娇的人,岂是玩笑的吗?
四月一张怒容,霎时如霜打风摧,灰败了下去。
“若说不清,道不明,自然是不要有的好。”我缓缓将珊瑚递了出去。他扔不肯接,被我硬按在他怀里。
四月,你终归是个不通之人。百年不变,缄口如初。当日如果不是我主动吐露,也成不得这一番百年共度。如今,或者只不过是因着我们二人情缘已了,才有此一劫。我已不再惦念,何以你却这样不肯释怀……
我扶着瑜儿,如逃跑一般仓皇出了玄坛神君府。
我知道,背后有一个他,独个儿呆立在那里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