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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落暗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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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过了,也没什么再可做的。
日子依旧是照常。
百花宫下芍药花神,自不是闲差,虽则上头百花宫的差事甚少,辖下却也纷呈尽是些繁杂的事。
一日快要入夜,我带了瑜儿恰要回房。半路行过抄手游廊,只见园中枪花一挽,银光如焰火一般绽放在一人周身,风华闪耀映衬着霓色晚霞,混如一团含了雷电的七色云。却是凤棋在那里舞枪。
瑜儿在我身旁低声道:“凤神君今儿又不痛快呢,听说……听说段神君同那流风神君闹了一段儿风流事……”
流风?岂不是当日娶走我芍药殿一双娇妻美妾的鹿江战神?他还嫌日子不够热闹么?居然连男的也不放。嘶……不对啊,我素知段情其人,这断袖之中,又有阴阳之分,他自来是撩别人,何曾见过别人找他?莫非那流风终是遇上了降他的人?
我微使个眼色,叫瑜儿噤声,抬头静静看了一回,也说不得什么,便回屋中去。
凤棋乃是帝城禁尉,自然有巍峨府邸。却是他十日之内,倒好有七八日在我这里宿住。若是阴天无月之夜,还每每有跑到有仙侍守夜的会客外间去,寻人陪他聊天之事。这般还是孩子,叫人怎么放心呢?如此,我倒不敢妄自替他点破他心里那一点迷惑了。
方才饮了一杯仙露,正欲坐床凝神行走一轮气息。门外晃入一道人影,却是玥儿,气息有些急促,行至我面前一礼,低声道:“上主,您交代的事,探明了。”
“如何?”我说着话,手指一划,我和玥儿四周便霎时现出一层朦胧如雾的花瓣。阻隔声音。
“上主英明,那月绵姑娘复明之事,果然是正一玄坛府放出来的假信儿。”
“还有旁的么?”
“只知道月绵姑娘依旧是盲的,是否有些微起色……上主恕小仙无能。”
“不怪你,那玄坛府既然要瞒这事。你探得如此,已是极难了。”我安慰了她一回,收了屏蔽,便放了她下去。
此话来源乃是,四月定亲之后,不仅全不见那大礼吉日的信儿。更是不几日,竟不知从何来了传言,道是四月这玄坛神君法力高强,已破解了月绵眼目上的咒术,使她得见天日。另又有人说,月绵并未完全复明,却是要呆在四月身边,每日用法力解咒,才得明目如初。
洋洋洒洒神神秘秘,传得长久。
我派了玥儿去探,也探了多年,才知这一切都是四月散出的迷魂雾。他为何要散布这样的谣言?月绵复明与否,最大的关碍,却是那现在还不知换做等身份的无酌……莫非……
我心中丝丝凛冽,思来想去却又不对。虽说人在暗我在明,却是这边也并非等闲。即便不算上四月的神力。我是早知无酌修为深重的,上得九重天以来从未辍了功夫修炼。如今即便敌不过,保命一二总是绰绰有余。四月即便计谋上不行,也断犯不上……为了怕顾此失彼,便行这事;月绵即便在旧事上有纠葛计较,也断不能为行这一点复报,便豁出终身来气我啊。
我且思且想,一忽儿想到那无酌当日暗害月绵,是因主使她去百花宫御园之内探查什么灵源;一忽儿又想到他是混沌的遗署,自寒冬不退,桃花公子韶华下界回春之事,天界安陵帝君发了神兵去战那魔界大军,却不知此二事是否也有什么关联。
若说这二人的心思,我不知十分,也猜得出七八分。让我猜不透的,却是以他二人智谋,断不能够行此下策。若不是另有些我所不知的隐情……绕来绕去,便又落回那一句提烦了的旧话,移情别恋,原是不需什么情由。
却不当心休憩之事,待再抬头,竟已至星垂残晓。
瑜儿的脚步在门外轻轻掠过,似是在备了仙香清露,做我每日起身的功夫。我忙假作起身,将衣服弄的散脱些,唤瑜儿道:“我已起来了,不必战战兢兢的。”
却是今日瑜儿猛虎下山似的,听了我这一句,咣当就将门推开道:“上主,百花上神她醒了!”
自韶华下界,桃花殿再无花神,清许执拗地总道韶华必能再回来,硬是不肯再点桃花花神。更甚之那日,在桃花殿一曲东流桃花水之下,与琅轩对饮韶华的绝唱凤凰悲啼,竟是自此醉倒不醒。到今日,已是整整三年。这才终于醒了。
我忙叫瑜儿:“备了上好的芍药膏,要全是万年花儿调制那一种;拿前儿我雕的白玉芍药的匣子盛了,送到百花宫去。记着莫给琅轩,他必不要的,只给白英就是,让她夜间记得给上主两太阳上敷一敷。再记着半月送一趟,终归用药是需慢慢调理的,不得断了。”
瑜儿被我这一大套念的直笑,忙不迭应着去了,便换了玥儿来替我理容,无事不提。
却是过来半月后,瑜儿再去送芍药膏,还没一刻,两手捧着匣子又奔了回来。我一见了,便顺口问道:“怎么还拿回来?即便上主不要了,给了白英也好,她最是个手短的,平日何曾客气了这点东西?”
瑜儿顾不得喘气,见我问忙回:“上主容禀,那百花宫门口簇簇的人,说是有个八极战神,叫什么清涟的,守在门口等清许上神,被清许上神闭门关在外头。”
八极战神清涟?是了,便是前日在人间信中所写,对清许上神求亲未成的那个。说起来,还是帝君不允他,才算是解了上神不愿嫁他又不能说的为难。前日清许还带了许多小花灵入帝宫参见,被他笑纳了去,我芍药殿,也有一名极妍巧的小灵仙被纳为了帝妃。这怕便是那一回退亲的谢礼了。
我想了一回,又问瑜儿道:“你正门进不去,走侧门寻人进去就是。怎么回来了?”
瑜儿道:“是我在那门口遇上老君那里的明月,说老君请您今日去一趟。她本来是要跟百花上神告知一声的,只是进不去门。”
老君叫我?
近日来的花露,我虽偶尔自己不去,也总不忘让玥儿送去的。何况这许多年来我去送花露,与老君从来也没有攀谈熟络之事,何以今日热火火叫我去?更别说那见我就刺的明月,怎么肯亲身来请我?
我忙整衣束裙,安顿一回便急急出门。
那青牛宫在西海涯边,云雾深处,不知其所在的,便闯个万八千次,也见不得踪影。当年是四月为了解我旧日记忆不清之事,领我来此请教老君。不恍经年,已非其人……
我心头袭上一点酸味,却听得云雾中似远似近一声呼唤:“青牛在此,花神何往啊?”
我惊得回头,竟见身侧不远已是青牛宫。
我忙就按云飞去,心中叹道,果然这云雾海厉害,一不小心就失错了路。
入了层层院落,只见老君端坐在殿上,竟不似往日只是打坐,却低了头,饶有兴致在瞧着眼前一个盆。只见那瓷盆偌大,瓷胎薄得如纸,釉色凝白中又含了三分青碧,如一汪极大的荷叶微微卷边,将清露含在其中。那一盆水泛起涟漪,看似普通的清水,却凭空有一股寒气凝滞之感。又有两条鱼儿,一尾周身雪白,乌黑双目,又一尾乌黑如墨,却生了一双怪异的白瞳。两条鱼儿头追尾,尾追头,在那里嬉戏得十分热闹。
我见老君目不转睛,直盯着那滴溜溜转的两尾鱼儿看,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下去,叫了一声:“老君?”
老君白胡子一动,如梦方醒,恍然抬头道:“啊啊,千围,你来了。我今日叫你来,是有话要说。”
我心中疑窦丛生,却只是道:“老君请讲。”
老君手捋白须,将拂尘一挥道:“千围,这盆中之鱼,有一条不该在这里,你替我将它捞上来。”
捞鱼?
老君此中又是暗藏何等玄机?
不该在这里的?这黑白双鱼,煞是和睦之状,何以要分出一条?我细细想来,是了,清水为白,黑鱼在其中便是白鱼的黑目。太极双鱼,又何须多一尾白鱼呢?
我一挽袖,就伸出手去。那盆中清波一荡,一股寒凉就往我指尖袭上,我忙一缩指尖,定一定心神,向老君望去。
老君面目不动,眉宇间却隐隐有些不耐烦,稳稳道:“捞上来,我自有道理。”
我虽不解,却从未逆过老君的。便把心一横,伸出右手就向着那白鱼抓去。一摸到鱼身时,指尖冰冷刺痛,但下手极快,已将它抄在手内,就要拎出水来;臂上才一用力,竟觉得周身一软!我惊得抬头向老君一望,神力经由掌中白玉,如川流一般急速被吸入了那水盆之中。
不是老君!是无酌!
我惊讶的睁大眼睛,想开口却甚至动不得一分。头中如钟鸣磬响,眼前晃过一片乱花。
那老君却冷冷笑起来:“千围,让你逃了这几百年,你该谢我才是。”
我懒得回答这人的调侃,勉力稳住身形,左手将袖挥出一团物事。黑乌乌压顶云头,呼啸啸扑面风势,却是我的大雕。利爪一钩挠在我手臂之上,立时鲜血便呼呼冒出滴落在那水中,只见那水里忽然翻起重重泡沫,如滚水沸腾一般,一时暗流汹涌,竟就将我动弹不得的右手弹了出来。
那一边大雕勇猛地将双翅抽向无酌的面门,眼看抽着了,却一击落空。无酌只微微一退,恰恰退出那一膀子的空来,口内轻吹一口气,一阵寒风顿起,呼啦一声,那大雕便被兜得飞了出去,远远地挣扎着转了两个圈子,眼睁睁就飞在天边不见了。
我扶住鲜血淋漓的右臂瘫坐在地,心知不妙,却是所余神力,只够我凝住身形不散。那盆中却不是普通清水,必定的魔界冥河弱水!!
抬起头去,只见那一个老熟人,轻轻将目光转向我,却是,点漆目寒光冻冰凌,含笑颜戾气煞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