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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枉相守 ...

  •   她说:“她死了。”
      我愣住:“你说,谁死了?”她所恋慕不肯分离的那中土之人吗?
      她轻轻将双目一合,似不胜其痛,低声道:“我只是……想守着,她留下的人。可是,他们还是死了……”
      我更加云里雾里……想到此地不宜多谈,便轻轻捧住她的双颊,矮下头去看着雪鹄的双目,柔声道:“雪鹄?既然人已经死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雪鹄双目纯白,眼神不知飘在何处:“我……我不知道。”
      我连忙又加劲哄她:“雪鹄,这里这么冷,我们到外面去,好不好?”
      雪鹄人虽委顿,却丝毫哄骗不得,她一摇头道:“不。”
      “那……那雪鹄,你为什么一定要呆在这里啊?”
      她只是把头一低,什么也不肯说了。
      我正想着要不要强扭她出去,忽然听得不远的洞口处,传来声声脚步音。其音甚重,想是一个凡人。能如此闲庭信步入得此处,想必是那道人吧!
      好!
      送上门来,我就却之不恭了!
      我回身将雪鹄护在身后,手中握住袖内钢鞭,等那脚步声一步近似一步,恰才点到转角之处,就一挥手,霎时万只金蝶忽地出现,一拥而上,密密麻麻嗡嗡嘤嘤,扑在那来人周身噬咬。
      洞里一时充满了呀呀哎啊的大声惊叫,吵得无以复加。雪鹄在我背后,似乎被惊醒大梦一般,呼地站起身来,越过我的肩膀睁大双目瞪着那惊叫的人。
      其实我的金蝶,不过是一拥而上的驾驶有些唬人,对人不仅毫无杀伤力,反而融入肌肤,还有几分好处。我见这道人胡乱挥动拂尘,大叫大嚷,却完全不能察觉,不由心中生疑。伸手一掐,金蝶刹那消失无影,那道人紧闭眼还在大叫乱打,过了一忽儿,才心有余悸,惴惴地睁开双目,一眼看见我,竟发着抖道:“何、何何……何…何方妖、妖孽!暗、害贫道!!”
      连是仙是妖都分不清,雪鹄怎么能被这种货色封入阵中的!!!
      我抬手便是一巴掌,身形不动,那道士脸上却是啪地一声,一道红掌印就贴将上去:“睁开眼睛看清楚了再说话!”
      那道士再愚,这一掌打在脸上,也知道气息力道大有不同,立时面上一惊,忽地跪伏了下去,上线这个上线那个地,大声颂起圣来。
      我已气得想揍他一顿好的了,只是事情要问清楚;便挥手散出金蝶,强将他提了起来,压在洞壁上,扭了面孔直面向我。这才阴沉了脸色,指向雪鹄问他道:“从实招来,这是怎么一回缘故!”
      那道人周身发着抖,露出一副冤枉诉苦的嘴脸来,大声求告道:“上、上仙明鉴!小道是驱魔除妖……”
      “啪”地又着了我一掌。
      睁眼说瞎话,雪鹄是妖!你哪只狗眼看见的!哪只看见的我给你剜下来哪只!省得废物现世!
      我这边厢费劲力气憋住破口大骂,那道人也看得几分脸色,忙求饶道:“上仙息怒!小道也不知这位乃是仙灵!小道今日,才是……第一次敢进洞来……”
      我呸你个第一次进洞!!你没看见是妖是仙你就敢下重手列那么强的阵!我几乎暴跳,却强压住,大声责问道:“那阵可是你列的?”
      “是……”他听我问这一句,立时面色灰白起来,可见他也知道几分道理。
      “你师从何门?竟不教导你驱魔除妖,要先查探清楚来龙去脉!”
      他听我责到他师门头上,立时比方才更加气馁:“小道……小道是是南宗清派,专司符籙。学成那年,被逐出山,已有十五年,一直想着在民间驱除魔怪扬名立万,也好发扬门风,重归师门。三年前,是本地乡民传言此处躲着一个妖孽,霸占他人祖坟,小道这才起了慑服之意。不想这妖……这仙灵修为甚是高,小道实无法入内。且她只是一意要留在此处罢了。小道这才想了这投机取巧,画地为牢的法子……小道……小道今日是感知有人入阵,这才壮起胆子来、来看看……”
      南宗清派,专司符籙?这听来好生耳熟。且先不管。
      “霸占他人祖坟?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是乡人道,这一家几代养着一只天鹅。那一年瘟疫横行,这家男主人去寻活计,回来时妻儿已病入膏肓,不治而亡。这男人急痛攻心,埋了家人不几日,竟一夜暴亡了。乡人将他下葬之后,这只白鹅留在他坟前三个月也不肯走。族长说他家养的这只白鹅是个孽障,吸了精血害人。这才……这才招揽了异人道士,来除这妖孽。小道来之前,已有人将她引到这洞里,却屡次扑杀都半途而废。小道……小道这才……”
      哈!你这蠢货!别人扑杀都半途而废,你道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人家看出雪鹄乃是仙灵,与人无害,自然只是将她引开祖坟之处就作罢了。你充的是哪一门子大头蒜!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荡!没事偏要搅混水!也不睁开狗眼看看这事可是你管得了的!!
      我实忍不住,冷笑一声:“孤陋寡闻,管窥蠡测,学艺不精,欺世盗名。你倚仗着师门授下这一点皮毛功夫,妄自禁锢仙灵。你自己说……”我抬起执鞭的手,一道钢鞭指定他的鼻子,“说说你该当何罪!”
      那道人的脸,眼见得刷地黑了,又刷地如死人般青灰了,看样子他也知道这后果严重。莫说我把他如何,我就是不罚他,只将雪鹄带出阵去。这阵势一经发动,心点空缺,倒时全数反噬都在他一个本事粗浅的凡人身上,保不保得住命,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上,雪鹄嗓音沙哑,如宝琴蒙尘,说起话来倦怠滞涩:“算了,千围,我并不想走。不然,破他这样阵法,也不是什么难事。”
      “雪鹄……”我心中如三九寒冬的冰浸透了般,冷透入骨。
      救她出去本不难。
      但她的心,却不是我能说怎样,就怎样的。
      我把心一横,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留在此处。一来伤情已久,也该脱出,纵清深如海,伤痛万年,也不该永远停留在情伤之处,如此折磨自己。二来嫦憬琥珀等皆隐隐期盼,只想知道她一点消息。
      我拉住雪鹄双手,轻声却决断道:“你要伤心,去到天涯海角,也不误你伤心。在此处与在他处,并无分别。就听我安排,可好?”
      雪鹄目光游移,始终心不在焉,而其实也并不在意身在何处,便只是垂目点了点头。
      我得了这一句便安心,挥手在地上化出一道莲台,冉冉生出热度,扶她又坐下。回过头来,直直瞪那道人:“我也不想逼你上绝路,你自己想想,如何能放她出去?”
      那道人一脸瞠目结舌的痴呆状,看得我手掌益发痒起来,用尽全力忍耐,抑制住将那张蠢面孔揍成过年酱猪头的冲动。
      却是两厢僵持在这里,我正要起意,干脆也不必管这蠢货的死活,只将雪鹄救出去就好。忽然洞外“喳”地一声,扑棱棱一个小毛团冲了进来,定睛一看乃是我放在洞外的麻雀小老鹰;紧随其后,是一道熟悉的低沉声线:“千围,我可以进来吗?”
      …………………………………………泰兮……
      我一腔怒火,实无法欺那道人无能,统统酿做酸辣毒汁,冲泰兮发了过去:“小小事故,怎敢劳动太瀛公大驾垂顾。小仙无能软弱,不该扰瀛公清修!”
      一句话说得促狭无比。倒把那道人唬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看不清我已是大谬,又岂能分辨不清泰兮醇厚的仙氛,看看我又看看洞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打哆嗦。
      泰兮默了半日,终于道:“千围,昨日是我不对……”
      ……当着外人,我倒不好多说。
      泰兮听见我没了声气,自施施然踱步进了来,把那小麻雀吓得,在我手里好一顿扎毛,一钻躲入我袖中去了。
      泰兮见我没好气的摆脸色给他,倒心平气和了,好整以暇道:“千围你可是要救这小天鹅出去?我倒有个法子。”
      说着话,伸手在身旁一块突兀大石上一点,一道光华霎时凝入石中,只见微光暗浮,这石头立即不同以往。泰兮轻笑道:“我为这石赋上灵性,这阵中哪怕空无旁物,也可有这石头镇着。百年之后,这位道友飞鹤登仙,自然法阵虚衰,这石头只怕那时还未修成呢。”
      那道士闻听此言,高兴得抑制不住欢喜,眉眼嘴角一动一动,恨得我更加想抽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件要紧事:“死牛鼻子!你师承清派符籙门下,一二百年间,可有一人法名叫叫做无酌,自桐柏山修行得法的?”
      这道人虽愚笨不才,却是记性不坏,看他列阵丝毫不易,全数照搬,便略知一二了。他念念有词思了一回,忙忙回道:“禀报上仙,并没有这个人。我南宗清派,在桐柏山并无任何传人。”
      没有……既然如此,那当年无酌在蓬莱岛上拜师时,号称南宗清派,专司符籙,在桐柏山修行得法。可见皆是欺那嫦憬哈默不察的妄言。
      我回身扶起雪鹄,轻声安慰道:“我们走!”
      她只失魂落魄,被我扶着,便垂着头茫茫然行走出了那洞中。

      在山中化出一间屋宇,歇了一些日子。雪鹄自三年前那一家农人全数死去,便一直守候沉溺,从未有人劝慰解脱。天鹅本就长情,加之那种黯然情结,如泥淖一般引她陷入,也就再难自拔了。虽我在旁极力劝说,依旧伤怀难愈,只是好在,神思渐渐清明了些许。问寒暖,探饥饱,多少也能收拾了思绪,与我来往对答几句。
      如此想来,泰兮之情深自抑,也是万分难得的。
      说起泰兮来,倒一贯是我的福星贵人。他并未回转瀛洲,而是留在此处排解雪鹄情殇。他与雪鹄皆是失意之人,倒说得来些。淡淡一句话,常盖过我苦劝百句,也足以抵过那日酒后唐突的一点小错。
      一日入夜,屋外风雪呼号吓人,我正守着雪鹄。她今日常常惊梦,不能入眠。我搂她倚靠在怀内,慢慢哄她睡。
      忽然,她闷闷地说出一句:“那个人,一直以为,我只是一只聪明的大白鹅。”
      那个人?谁?莫不是…………
      “我那一次,在暴风雪里迷路,是那人救了我,用身子暖我醒来。就好像今日一样。”
      我不说话,轻轻又拽好被子,掖了掖她脖子和脚下的被角。
      “我……我好喜欢那个人……虽然,只是凡人,而且是绝不可能修仙的人,可是……我好喜欢…………”
      她躺在我怀里,整个身体,那么多日夜绷紧如钢铁,不肯放松,不肯软弱;此时终于柔软得像一片棉花,轻盈得像一片鹅羽。她静静地流下眼泪,沾湿了我的前襟,
      喜欢人类,多么痛苦的事。
      仙灵之气在交合中宏大,对于脆弱毫无修为的人类而言,无异于催命。她隐去法力,让那人一直以为她是一只白天鹅,只是一只白天鹅;此情何等深,此心何等苦。
      “我早就知道她会死……会变成一个又丑又皱的老太婆……但是我心里,我闭上眼睛,这么久,她总是豆蔻年华,青葱少女……”
      老太婆?少女?不、不对!
      她喜欢的人类……是………………是………………是…………………………
      我不敢问,不敢蹦起来,也不敢心跳,不敢气喘,连手里抚动她的动作,也不敢变化。但是……她如果……有磨镜之癖,我们这样……岂不是……岂不是………………
      我能觉得脑门上,有汗滴凝结流下。
      她忽然哽咽一声:“千围……”
      我忙搂紧她,再顾不得许多。
      “千围……七十年了,她走了七十年了……千围…………”
      “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守着她的后人,她就能一直在我身边。”
      “可是,不是……我骗自己也没有用……她走了七十年了……”
      “我好想她!”

      那一夜雪鹄在我怀中,沉沉睡去,却一直在流泪未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枉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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