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成鬼以后》秘成

15、想荷叶深深深几许 他不能亵渎

　　姑苏城里的河道众多，河里多有莲荷如盖，若不是突然下雨，雨点砸在荷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苏六恐怕还要继续深睡下去。
　　被雨点吵醒，苏六睁开眼睛，身下的小船还在水里摇晃。莲生离他不远，已经拢了袖子坐在船中间，眼神专注看着手上的一片荷叶，那荷叶被他拢在手里，形成了一个开口大底小的容器。
　　有脉脉的水光映在他眼底，看着有些脆弱。
　　苏六好奇他在看什么，也凑过去脑袋：“莲郎在看什么？”
　　莲生没有具体回答，只将手里的荷叶向他递了递，好让苏六看得更清楚一些。
　　青色的荷叶上，一尾小巧的红色锦鲤正在方寸间游动，游得缓慢，嘴里还不时吐出一串串泡泡。苏六鲜少那么清晰地看见一条鱼，因为在以往，无名山上鱼都会被他捉了带去给妖怪们一起吃，那些鱼见了他就撒丫子跑完了，哪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一条锦鲤，好看。”苏六夸道。
　　“苏郎再看看。”莲生温和地提醒他。
　　顺着莲生的指示去看，苏六才注意到锦鲤尾巴上一点血痕，在清澈的水里飘出一丝淡红色的印记，怪不得它游得不快，原来是被什么东西弄伤了尾巴。
　　莲生说：“这伤应该是被鱼钩划伤的，挣脱了鱼线掉在荷叶上。我不忍看它垂死挣扎，就把荷叶也一同摘下来了。”
　　苏六心说莲生有一种慈悲心肠，人如其名般，出淤泥而不染，就该是如净莲生于世。他家的长辈太会取名字了，最好让黄大姐也学学。
　　他笑意盈盈地拉过莲生的手，由衷说道：“莲生莲生，莲郎有一个极配你的好名字。”
　　听他这样说，莲生好像是呆了一瞬，面上浮起如荷般粉嫩的绯色，苏六更是觉得他可爱，两眼都快笑开了花。
　　在苏六双眼弯弯的注视下，莲生嘴角发苦，但也有一种甜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一时不能言语，于是避开他的视线，将被苏六挽住的手微抬，罩住那尾受伤的锦鲤。
　　几不可见的微光一过，再抬起手来，那只锦鲤已经可以快活地甩尾巴了。它像是高兴，从水里往上一跳，溅开四散的水花。
　　“呀，”苏六离得近，被当头溅了一脸，“好你个小鱼，快走吧，再被抓到就落入他人腹中喽。”
　　莲生将荷叶置于水中，只一呼吸的功夫，锦鲤就甩着尾巴游向水底，晕开的波纹和雨点的涟漪混在一起，再也寻不见踪迹。
　　苏六钻出船篷，往河两边看。细密的雨帘中没有几个行人，原本热闹的摊贩都被收走一空。昨夜的人声鼎沸好像是黄粱一梦，若非莲生就在身边，苏六也快要和凡人一样，以为七月半的灯会恍恍然不像真的发生过，的确奇妙。
　　迷蒙的姑苏烟雨，置人如入无人之境。
　　这样的美景着实不容错过，但莲生自从放了锦鲤就没有再从篷里出来，苏六便唤他的名字。
　　可是一连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应答他。
　　苏六僵住了动作，有不妙的预感，转头去看船内。
　　篷下空荡，一个人影也无，别提莲生那玉白的衣袂。
　　“莲生！”苏六浑身一凛，冷汗扑簌而下。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姑苏城向来富庶热闹，即使是下雨天，也不该空无一人，刚才还在他身边的莲生，也断不可能突然消失不见，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为何他方才没能察觉到古怪，竟然完全沉浸其中。
　　烟雨飘摇，其中更有无尽的缥缈杀意。
　　苏六呼吸有些不畅起来，凝神听着四周的动静，在下一瞬息，眼见眼前荷叶向两旁撇开，又凭风听见雨中飞速而来的剑意，跟着求生的本能往后连退两步。
　　“叮”的一声铮鸣，他刚刚站过的船头被划出一个极深的剑痕——是玉连子。
　　果然，玉连子现了身形，立在岸边。
　　苏六惊魂未定，朝他大喊：“莲生呢？你用了什么妖法？”
　　玉连子冷哼一声，面上浮起残忍恶劣的笑容：“妖法？死人不该活着。”
　　说完，半点喘息也不给苏六留，脚步轻点便提剑飞来，他拼尽全力用法术挡下这一剑，已经又是强弩之末。二人连对数招，他只有拼死躲闪的份，小船摇晃地激烈起来，苏六不察，径直从船上翻进了水里，呛了好大一口水。
　　他甚至不知道玉连子是什么时候设下的阵法，且这阵法高深，只将他一人困死在这里。
　　水下是幽深的一片黑暗，苏六奋力向上浮起，但不敢太明显被玉连子发现，于是抓住荷叶的根茎，往荷花深处躲藏。
　　慌不择路间，只听得破空的一声碎帛响，如同古琴琴弦被哗然折断，苏六被捞着手臂从水里带出来。
　　他呛咳数声，好不容易才睁开了眼。
　　莲生正环抱着他，面色不虞，唇角冷硬地抿着，苏六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出阴狠，心头一跳。
　　“莲生。”他抖着声音叫他。
　　莲生垂眼看他，眼里有化不开的浓墨般的夜色，与先前的温润判若两人：“苏郎别怕。”
　　随即放开了他，还帮他顺手用法力理了理湿透了的衣袍，衣袍瞬间就干了个彻底。
　　那厢玉连子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破开他的幻镜法，心头起疑的同时也多了警惕，收起剑意冷冽开口：“你又是谁？”
　　闻言，莲生并不打算回答，眼中的轻蔑尽数体现，苏六看得清清楚楚，好像玉连子这样的人不配知道他的名字一般，右手凭空出现一柄玉白扇子，往玉连子那边一挥，就有罡风席卷而去，简直让苏六看呆了。
　　那罡风力度极大，从荷叶丛中飞快穿行而过，叶子颤抖不已，将上面的水珠全都抖落下来，但却巧妙地穿过了荷间的空隙，没有一片荷叶、一朵莲花受到伤害，全然冲着立在之后的玉连子飞去。
　　待感受到罡风的戾气，玉连子面色一变，拿着剑向前挡去，整个人向后飞去几步路，却竟也是抵挡不了，生生受了一半的力道，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来。
　　这次终于轮到他吃瘪了。苏六看得解气，也终于意识到莲生那句“有我在”不是在唬人，他有这个傲慢的资格。
　　“你——”玉连子惊疑不定，百年来将一柄白玉扇子使得出神入化的只有一位，但他行踪不定，一般只在鬼界现身，怎么偏偏会出现在这里，还和苏六在一起。
　　没等他开口，又是一道罡风利刃飞去，这一次是用了十成十的法力，玉连子暗说不好，顺势隐了身形，化作清风消散在雨中。
　　在他离去的一刹那，耳边终于又响起市井街口的热闹叫卖声。雨早已停了，荷花深处有一道明媚的飞虹，有桥上行人拿着油纸伞匆匆路过。
　　“所以，刚才都是幻境？”苏六回过神来，喘过一口气，问莲生。
　　莲生沉郁的脸色有所缓和，点了点头：“在你出船篷时就入了他的阵法，若不是我及时发现......”
　　剩下的话却不敢再说，莲生顿了顿，伸手拂开贴在苏六额头的水湿发丝，嘴唇有些发白，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我知道有个地方，埋了好武器可以供你防身，你要去看看吗？”
　　“好啊，之前你说的找剑是指这件事吗？”
　　莲生神通广大，苏六叹服得不行，心想要不从此唯莲郎马首是瞻，莲郎说一他绝不去做二。
　　“那莲郎是怎么找到我的？”
　　“仙界的幻镜法，他学得并不炉火纯青，荷叶之中就有破绽。”
　　苏六暂且听不懂这些云里雾里的话，只是扭过头，佯装在看岸边的风景，又问：“我是问之前，凉城一别，为何又来找我？”
　　荷叶在微风里摇荡，撩拨出行人的心事重重。
　　余光中莲生的动作微顿，也知道自己瞒不了太久，又微微一笑，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莲郎。
　　“苏郎好聪明。你对我有恩，我割舍不下。”
　　“什么恩？”他却不记得自己百年前施过什么恩惠给别人，苏六疑惑地看向莲生，莲生只打了一个哑谜。
　　“缘分到了苏郎就会知道的。”
　　“莲郎，小白，你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实话。”苏六摇了摇头，但心情不错，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曲子就钻进了船篷。
　　莲生挂在嘴边的笑意逐渐减淡，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是可以说实话，若是他能知道该多好。但不可以，那露骨的肖想是亵渎，终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不是剥一层皮空留一具白骨的痛苦，而是就此灰飞烟灭，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永远在幽冥地底渴求爱人。
　　他不能亵渎神明。
　　只是现在，苏六从船篷里探出头来：“莲郎也算救了我三次，再大的恩也还得清，今后你我还是以友相伴，不再不告而别，如何？”
　　苏六思来想去，还是将今后二人的关系说开才好，避免莲生又莫名其妙消失，找不着他。
　　莲生颤抖的指尖方才停止，移步走过来，与他一起弯腰进了船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