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相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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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怀舟。
自闻舒醒来之后，除了天不怕地不怕知道闻舒不会责怪她的纪知容，其余人都将这三个字默认成了禁忌，除非闻舒主动问起，否则就连秋筠弄影也决然不会说起在卫府的那段时光。
纪敦此言一出，刹那之间，房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闻舒。
闻舒：……
房中空气凝滞片刻，像是冻住了一般，过了会儿，还是纪老太太先反应了过来，偏过头难以置信地问道：“确定真的是流民吗？他们竟如此大胆，敢光天白日在天子脚下行凶？”
据赈灾官员传来的消息，池州大乱，可是大批流民并未逃到京城，反而是向着临近的州县奔逃，且无人领首，不成组织，按理说是不会出现在京城，也不会三五成群袭击官员才对。
老太太到底经事多，一眼就瞧出了关键所在。
纪敦接过李妈妈端来的热汤灌了几大口，等勉强平复了些，才道：“卫……救我的那位大人也说了，虽然那些人是流民的装扮，可是，他们孔武有力，并非饥寒交迫的流民的状态，他们将我拖下马车，也不是为了钱财，估计，多半是为了泄愤。”
闻言，大家的心凉了半截。若是为钱财，那说明还有求生的念头，纯粹为了泄愤而作出这种事情，怕是已经没了活下去的支柱。穷途末路，方才会不顾死活。
难道是因为朝廷赈救不及时，这些人要反了不成？还是说，他们是受人指使？
“那，此事该如何？”纪老太太思忖片刻，又问。
纪敦道：“那位大人将作乱之人都抓起来送到衙门去了，又派了人护送我回来，还说今日就会入宫，当面呈报陛下。”
听说卫怀舟要亲自入宫面圣，纪老太太才放心了些，毕竟帝后对卫怀舟看重得很，他也不是什么和稀泥的人，由他亲自呈于陛下，大概是会受到重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是该让陛下知道，该斟酌处理……”
“大年初三便出了这样的事情，今晚你用艾草泡了澡去去晦气！”见纪敦一脸丧气地坐在那儿，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纪老太太沉着脸吩咐道。
纪敦也是一肚子气，只回应道：“是。”
一事落定，众人勉强松了口气，却又不得不关注起另一件事情来，毕竟纪敦今日不是专为挨打才出的门，是陛下召见，才有了后头的事。
纪知容与纪老太太对视一眼，她见对方没有阻拦的意思，便走到纪敦面前，小心翼翼问道：“那，今日陛下召见爹爹入宫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她语气轻缓，让人听了生不起气来。
纪敦与她干瞪眼片刻，最终败下阵来。
李妈妈已经出去了，现下屋里只有纪老太太、纪知容、纪敦与闻舒四人。
他环顾四周，显出了更沉闷的脸色，配着他那件略显脏乱的官服，面如土色，如同刚从咸菜坛子里爬出来一般，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为了，皇太子的婚事。”
听这语气，闻舒已然明了，今日必定是商量得极其不顺利。
可是，帝后不是已经决定要给太子与卓问瑜赐婚了吗？卓家也已经答应了，难道又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闻舒坐在左侧，不动声色地抬起了头。
“陛下，大约是不愿意让卓家小姐当正妃……”
“为什么？”纪老太太问道。
纪敦右手成拳，往自己的膝盖上狠狠砸了一下，“这我哪知道！今日陛下在勤政殿召见我，一同的还有卓大人、内阁的朱大人、刚刚班师回朝的郗大人，我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不仅陛下不想让卓家小姐当太子妃，就连卓庆元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入东宫。”
这就奇了，当今太子并非顽劣不堪之辈，他能力出众，堪称为人君者的典范。卓问瑜与他也算两情相悦，只要嫁给他，等太子继承大统之后，必定能坐稳皇后之位，也能保住卓家百年的荣耀。
卓家为什么就如此不情愿呢？
后宫与前朝向来有着密不可分的勾连，卓家在京城如日中天，为保局势稳固，他们也不该放弃后位才对。
思及此处，闻舒很难不想起当初赐婚一事，再加上，卫怀舟与国公府的关系愈来愈僵，而帝后一贯对他又……
“母亲，儿子还是回去换身衣裳再来，免得让人看见这一身乱糟糟的，丢了咱们家的脸。”
纪敦的不悦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闻舒的思路。她抬起头，只见纪大人一脸晦气，已经站了起来，只等着老太太发话，即刻就要离去。
他并非脾气暴躁之人，今日恐怕先是在勤政殿战战兢兢，被皇帝与那些阁臣们忽悠得晕头转向，后又在大街上出了这样的事，再温顺的人也难压得住心中的怨气。纪老太太皱了皱眉，该是嫌弃他不够稳重，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去吧。知孝病了，你夫人在照看着，你回去换了衣裳，也去看看他们。”
纪敦称了一声“是”，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走，纪老太太半靠在椅背上，眉头锁得更紧，端起茶盏几番起落，最终还是将其放回了桌案上。
房里安静得很，门窗紧闭，屋外冷风无法入内，卷起的珠帘未曾像以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只有燃烧的炭火偶尔发出几声响动。
“你们也回去吧，闹了这么一上午，我也乏了，”纪老太太看向闻舒与纪知容，道：“今年正月里就不太平，我看也不会有什么亲戚来串门拜访了，你们也就不必拘着了，在府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罢。”
她上一刻还愁眉不展，现下转向小辈们，却又改了颜色。
闻言，纪知容便来拉了闻舒的手，撒娇一般“不讲理”道：“这可是祖母说的，那我可就要和闻姐姐一同搬去暖阁里吃酒去了！”
纪老太太大约是念她年纪小，总是对她偏爱有加，听了这话不但没生气，反而笑着道：“去吧，若是你母亲捉住了要罚你，我替你顶着！”
话音刚落，纪知容直接拽着闻舒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她们身后传来纪老太太的叮嘱：“少喝一点！这丫头，跑这么快！”
甫一出门，冰雪未融的冷寒之气扑面而来，面对着这一片银装素裹的天地，闻舒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前院几棵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留下几枝光秃秃的树干，上面似乎还有鸟雀筑了巢，此刻正拉长了声音，叫得凄厉。
走过回廊，眼见着离暖阁越来越近，闻舒惊道：“你不会真的要去喝酒吧？我酒量极差，两杯就倒，怕是陪不了你……”
“不是不是，姐姐随我来就是了！”纪知容微挑双眉，形容活泼，却又不直言究竟为何。
哦，这还要卖关子。
闻舒也不拆穿她，笑道：“既然如此，方才你为什么要寻这么个借口，从老太太房中溜出来？”
纪知容道：“我留在那里也没用啊，祖母和父亲的忧虑我没法解答，不如离开，免得露出了蠢笨的本性，惹得他们心烦。”
闻舒忍俊不禁，道：“你倒是很了解自己。”
纪知容哼哼两声，没有说话。
一路谈天，笑语不断，等进了暖阁，纪知容着人生了火，摆开一套茶具，取干净雪水将陶壶灌满放在小火炉上，又打开红漆黄杨木双脚柜子，拿了一块茶饼。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茶饼上剔下小块的茶叶，一边道：“闻姐姐，我们不喝酒，我们品茶如何？”
闻舒坐在一边看她，两眉弯弯，笑着道：“好啊，临窗观雪，品茗论诗，这是雅事。”
纪知容拆了茶饼，温过杯，洗过茶，方才将滚烫的水加入壶中，泡就一杯茶香凛冽的清茶。
雪白的杯身点缀着几朵红梅，纪知容端起茶杯浅呷一口，向着窗外的白雪之景眺望片刻，忽然道：“闻姐姐，我爹爹是不是要升官了？”
“啊？这从何说起？”
她直言不讳，倒将闻舒吓了一跳。
不过，这说得倒也不错，李首辅年事已高，早有告老还乡之意，如今又自请出京赈灾，一则为了天下万民，二则，大约也是为了全此生的名节。等此事一毕，陛下大约会给个空衔，从此便只剩位高，再无权重了。
首辅之位空缺，大抵会由卓庆元接替，如此一来，内阁中便要有新的阁臣了。
内阁之中，吏部尚书朱大人唯陛下马首是瞻，大将军郗慕于年前班师回朝，年岁不大，却是明明白白地投靠在太子门下，这是陛下与朝臣都明白的事情，而余下的两个阁臣，要么性格懦弱，要么极会周璇，看不出立场。
陛下急需一个立场不那么倒向太子，却又能认真做事的人，那么，纪敦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是哥哥说的，我今早去看他的时候，他说爹爹这个时候被陛下召见，其用意没有那么简单。”纪知容坐在窗边，银亮雪色映在她的眉间，透出淡淡的愁绪。
闻舒放下茶杯，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开玩笑道：“这是好事，叔父升了官，从今往后你就是高门大户的小姐了，旁人见了你，再不敢嘲笑你，更不敢忽视你。”
纪知容却没有笑，反而像小孩子一样钻进闻舒怀里，“闻姐姐，我不要这样的日子，人前被恭维，人后被辱骂，我害怕。”
纵然不谙世事如她，也从今日之事中嗅出了一丝不对劲。
高门贵女，众星拱月，那样的日子闻舒也曾经历过，从前年岁尚小的时候没心没肺，还以为所有人待自己都是真心，后来才知道，不过是过眼烟云。
无论是她，还是卓问瑜，亦或是之后的纪知容，没有人能够逃过这样的处境，没有人能逃得过被掌控、被赐予的命运。
闻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无需多言，彼此都早已明晰。
过了片刻，纪知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闻姐姐，你还要再回家去吗？”
这个家，大概是指闻家。
她已假死，骗过了众人，也让陛下暂时放下了戒备之心，闻舒从闻府带过去的一切现在明面上都掌控在卫怀舟的手里。而闻家的商铺酒楼，还是牢牢握在闻舒自己手里，除了那位日常喜欢蹦跶的叔父，大约也没有其他人会再找她的麻烦了。
闻舒笑了笑，“当然要回。”
纪知容抬起头耍无赖，“那闻姐姐能带我一起走吗？”
闻舒摸摸她的头，随口应道：“好啊。”
屋外大雪满地，晶莹一片，往后，各自都有各自艰难的路要走。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相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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