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卿》乌木祈安

5、垂丝海棠

　　谢珩自知自己十岁之后的生活都是偷来的，早晚都要还回去，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红衣美人静静坐在桌边，身前南乔和北沐面色凝重，“不知皇帝听信了何人的话，说药毒谷谷主医死人药白骨，若……若啖其肉可长生。”

　　“皇帝发出悬赏令，能抓住药毒谷谷主并送往皇宫者，赏一千两黄金。”

　　“武林之中的人不知受何人鼓舞，也准备应承这件事，三日为期，主子。”

　　南乔哼了一声，“武林之中那群伪君子，不是早就看药毒谷不爽了，就是差个名头开战而已。”

　　谢珩在明月山庄过了一个好年，阖家团圆，也算圆了他这一生的梦。

　　如今春三月，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若是死在这样一个极美的气节，也是好的。

　　他轻轻撑着额头，“你们回药毒谷去。”

　　南乔和北沐扑通一声跪下，“誓死相随。”

　　美人哼笑，“死有什么好的，都有死的勇气了，难道还怕活着不成？”

　　我的敌人太强大了，是皇帝，是武林，我护不住你们，他想。

　　双方僵持不下，这时外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温栖瞧了南乔和北沐一眼，有些稀奇，“你平时不是很宝贝他们俩，这怎么舍得冲他们发脾气了？”

　　谢珩面上带笑，心说我一会还想和你一刀两断呢。

　　温栖仿佛察觉不到这房间里的诡异氛围，拿出一条精巧的手链给谢珩强硬的带上了，“这是生辰礼物，阿珩，不能摘。”

　　谢珩一挑眉，“送我手链？”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生辰礼物。

　　温栖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盛着一条新的九节鞭，鞭头的利刃瞧着雪亮，散发着寒光。

　　这不是巧了吗，正好三日后要打架。

　　房间里的北沐和南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赶了出去，只剩下温栖和谢珩。

　　谢珩眉心一跳，像是突然感应到什么。

　　“我知道悬赏令的事情了，还有三日之期。”温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明月山庄树敌已久，爹娘都知道的，你别想着自己一个人去抗，你自己怎么去和那么多人打，嗯？”

　　温栖不知在何时起同谢珩印象里那个活泼开朗的青年不一样了，他变得沉稳，能够去让爱人依靠。

　　他知道温栖这样的转变一定同自己有关。

　　被江湖称为妖孽，心狠手辣，说出名字便能止小儿啼哭的谢珩红了眼眶，眼泪不要钱似的流出。

　　他只是无声的流着眼泪。

　　他想，自己本来就恶劣，本来就自私，他突然不想放手了。

　　——
　　今日天气极佳，阳光暖融融的，药毒谷那栽了不知多少年的垂丝海棠开了一树的相思花，空气里弥漫着丝丝缕缕甜的气息。

　　青年一身绯色锦衣，已被鲜血浸泡，丝丝缕缕的往下滴着。

　　他眸子微弯，脸上还带着笑意，手中的九节鞭猎猎作响，带着凛然的杀意。

　　他还是骗了温栖，他不想明月山庄被牵连，于是下了迷药，又在明月山庄外布了阵，散了他在药毒谷的消息。

　　这帮人便等不及的来了。

　　青年白皙的颊侧沾染了血迹，活像从地狱而来的恶鬼。

　　他果然还是很疯，他想。

　　南乔和北沐率领一众影卫早在山谷外设了毒雾，这群人怕是没找到厉害的医者，配的解药拙劣不堪，武功稍微低一些的便在毒雾里丧了命。

　　打头的是个老熟人，卫星宇。

　　谢珩忍不住嗤笑。

　　“主子，你快走吧！别留了！”北沐向来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气急败坏，也是第一次冲着谢珩大喊。

　　人数众多，就算谢珩武功再高强，可是难以抵挡他们的车轮战啊！

　　卫星宇长剑森然，闻言一笑，“谷主怕是走不了了，皇家要你一命，谁敢留你？”

　　谢珩手中探出几枚银针，转瞬间便杀了几人，“呵，皇家的走狗。”

　　谢珩的情况越来越糟，他眯了眯眼，就想以内力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时候，有人带着一众人杀了进来。

　　那人身影欣长，乌发随着风扬起，一双眼睛经常带着笑意，他手中银针挥洒，阳光下微微反射着绿光，是猝了毒的。

　　夏邑略微挑眉，瞧着人群中的谢珩笑得张狂，“看来我们小珩也难敌一群人。”

　　南乔和北沐一瞧见他便露出了警惕的神情，把谢珩挡在了身后。

　　夏邑带来的人都是药人，金刚不坏之躯，这群人一时半会儿还难以发现这药人的弱点。

　　他脚步轻快，无视北沐和南乔，“想要你家主子活着，就老实听话。”他低语。

　　“我当年捡你回药毒谷，确实不是什么偶然，我是特意赶过去的，却不是为了帮那群走狗，而是想要……帮谢家。”

　　“可是我去晚了。”

　　“当初救了你，治好了你的伤，但是我却极为厌烦你。因为你的身上留有你父亲的血脉，我实在是太讨厌你父亲了。”

　　温雅的男人侧了侧头，“啊，对了，你母亲是我的姐姐。”

　　谢珩一瞬间愣住，那双桃花眼瞪得极圆，所以这是他的……亲舅舅？

　　趁着谢珩愣神的时候，夏邑手疾眼快的把一颗药丸塞到了谢珩的嘴里，后者下意识咽了下去。

　　反应过来微微皱眉。

　　夏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着眨了眨眼，“送给你一个惊喜，小珩。”

　　瞬身夏邑便加入了战局，“不会害你的，陈年旧事到今天便结束吧，我带给你的伤，也该由我收回去。”

　　夏邑带来的药人足足有三四十个，铜墙铁壁的样子逼得那群人节节败退。

　　然而这方的谢珩吃下药丸再一运功便一口腥甜涌上来，一口血吐了出来，也忍不住晕了过去。

　　温栖紧赶慢赶来到药毒谷的那瞬间看见的便是他的阿珩吐血倒下。

　　青年目眦欲裂，他身后同样策马而来的还有云箐，温乾和柳如月等人。

　　明月山庄的人几乎全部出动，云箐也叫来了一些许久不曾入世的侠客。

　　这一场讨伐药毒谷的厮杀几乎损伤了武林的大部分人，也让皇家的暗卫尽数折损。一时之间，损失惨重。

　　皇帝想要长生的美梦被人打破，大臣听闻此事都寒了心，有几位老大人暗中打探着温栖的消息，想要联手试图推翻政权再诛杀奸佞小人。

　　而自那日之后，谢珩便处于昏迷状态，已经过了两年又三个月。

　　温栖像是疯魔了一般，变得极为冷漠，前半年还日日夜夜守着谢珩，后来温父温母生病去世成为了压倒温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身上的少年气彻底褪去，血腥气一日比一日重，又担心他的阿珩醒来会嫌弃，便将压抑着的心底的暴虐和无处发泄的怒火转向了当今的天启皇帝。

　　天启三十年，皇帝突然崩逝，重臣将天启皇帝并非正统之事公布，并拥护大将军顾洲登基，而立了大功的温栖被封为太尉，掌管兵权。

　　无人胆敢异议。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元和。

　　又减轻赋税，赈灾救民，深得民心。

　　——
　　元和二年，谢珩已经昏迷了三年。

　　温栖找了无数医者来为其诊治，无解。

　　年轻俊美的太尉如今不过二十有三，便一身的低气压，手段血腥，雷霆手段。

　　而新帝顾洲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两个人凑到一起有勇有谋，有深远计划又有大军兵权。

　　朝野上下无不服从，而曾经拥护他上位的重臣聚在一起，看这海晏河清的境况，心里却没什么喜意。

　　当年他们急病乱投医，找上了大将军顾洲，想着是个无父无母的不过弱冠的青年，却难以料想他的成长速度。

　　天下确实在往他们想要的方向发展，可是这朝堂之上的帝王，却越来越难以揣测。唯一让他们安心的是，这位帝王勤政爱民，严打贪官污吏，如今的盛世，如他们如愿。

　　太尉的府上向来是严守之地，南乔和北沐尽职尽责，不让外人靠近一分一毫。甚至打扫卫生这种事情都是两个人亲历亲为。

　　夏邑早在当初那场战斗中殒命，他们如今也不知道自家主子到底怎么了。只是懊悔自己当初没有保护好谢珩。

　　温五成了太尉暗卫的首领，每日定时来送药，熬煮都是温栖亲自看着的，生怕有人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害了他的阿珩。

　　今日阳光很好，就如同三年前那般，温栖从药毒谷的垂丝海棠上折了些枝桠，移栽到了如今的新府邸上，也算是借物怀情，思念当初还简单的生活。

　　垂丝海棠开了一树的相思花，空气里泛着丝丝缕缕的甜意，勾的人心痒痒。

　　雕花大床上的人相拥而眠，不多时，那道绯色人影微微动了动，那双漂亮勾人的桃花眼带着些迷茫，视线转到身侧人的时候又化为了点点笑意。

　　他往青年怀里钻了钻，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一丝哑意，“七七，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赖床啊。”

　　温栖这几年惶惶然然的，觉浅，被闹了下意识圈进怀中人，下一秒却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呼吸微微急促，瞳孔里映出谢大美人的那双笑眼，怔愣半响才堪堪回神。

　　他想笑，又想哭，心脏酸涩的要命，最后扯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抱着绯衣美人，咬牙切齿，“阿珩怎么这么贪睡，嗯？”

　　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滴到了谢珩的颈窝上。

　　恍如当年温栖第一次撞见他子夜病发的那害怕的模样。

　　“阿珩，好阿珩，你终于肯睁开眼睛看我一眼了……我等了你许久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委屈，青年正同撒娇讨要糖呢。

　　谢珩不是傻的，相反他很聪明，瞧这富丽堂皇侈靡的装饰，到案几上罗列整齐的奏本，到衣架上那一品官员的云鹤祥纹的朝服，便知道他这昏迷的时日发生了些什么变化。

　　美人笑意吟吟，眼里带着醉人的温柔，“七七，你这傻子，怎么又哭了。都多大的人了。”

　　温栖眨了眨眼睛，凶狠的吻了上去，那些无法诉之于口的想念和无数的委屈便都在这一个吻中。

　　天光大亮，垂丝海棠上盛放的相思花悠悠然然的飘落，风一吹便顺着窗子闯入了房间内，青色的床幔猛然被一只素白的手抓住，相思花飘飘扬扬的落到那只手上。

　　又被几声让人脸红心跳的喘息给惊得飘到了地上。

　　满室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