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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灯黑(14) 你为鱼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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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筋水泥浇筑的摩天大楼高耸入云,高架桥上车流不息,人站在下面,一眼望不到顶层。
“您好,这边是预约了今天下午一点的采访对吗?”
“对。”
“预约人是?”
“骆艾嘉。”
“好的。”前台放下预约册,“骆同学,这边还需要您出示相关证件,以便登记。”
谷雨将准备好的证件递出:“有劳了。”
“请稍等。”前台检查后拨通专号:“……是下午一点的校企采访……预约记录是一周前,对,海新大学……好的。”
前台引着谷雨,“骆同学,可能需要你在休息区这边稍等片刻,一会儿段总的助理会带你到采访室。这是你的证件,收好了。”
谷雨接过:“谢谢。”
大厦冷气很足,她刚坐上沙发,背后就爬起一阵凉意,皮肤跟着战栗起来。
上个礼拜她在骆艾嘉的电脑里看见“瑞昇”时也是这样,下个瞬间,浑身血液开始沸腾。她对这家人的厌恶,远比她想象的要更深。这似乎变成了她的执念,只有看着他们,她才有往前走的动力。
等待时间里,先一步按捺不住的是手机响铃,震动了一下,随之弹出一个对话框。
下滑界面。
点击。
谷雨看着白字对话框里的文字,缓慢眨动了下眼睛。
【抱歉……】
她没看完,直接按灭了手机。四方屏幕上出现的人脸有着毫不遮掩的厌烦表情。
就在这时,谷雨面前的阳光被遮得一干二净,影子盖在身上,冷意更甚。
来人了。
这人身材偏瘦,西装在他身上显得松松垮垮,裤子那块靠着皮带勉强撑住,不太合身。谷雨目光向上,注意到他头发略长,带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与这栋大楼里的其他精英形象上天差地别,甚至有些不修边幅。
一笑更是质朴:“你就是海大新闻社的骆同学?”
“是。”谷雨站起身:“不知道您该怎么称呼。”
“杨琦光。段总助理。”
“杨助。”谷雨伸出手:“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海大之前也是段总的母校,后续瑞昇和贵校也会有更深层次的合作。到时候少不了要拜托你们新闻社。毕竟,未来传媒界的新星可都在你们这儿。”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谷雨说:“杨助客气了,我们还只是学生,能力有限,如果之后能帮到瑞昇,是我们的荣幸。”
杨琦光笑了起来:“那骆同学,我们先到采访室稍作等待。”
他领着谷雨进了电梯,按下最顶层,如闲聊般开口:“这次采访是只有骆同学一个人吗?还是其他同学正在路上随后才到,需要我留人在底下吗?”
想得很细致,难怪可以是段瑞诚的助理。
他们站在临空的观光电梯上,杨琦光微微偏头,镜框对着太阳折射出强烈的炫光,落在谷雨的脸上前,他扶了扶眼镜。与刚见他时的感觉判若两人。
谷雨说出准备好的措辞:“之前在电话里和段总秘书沟通过,采访形式和之前没有差别,不会涉及视频拍摄。只是目前学校在考试周,社内可活动的人员较少,所以这次只有我一个人。”
片刻后,杨琦光眼里的审视抽离:“这个沈秘和我对齐过。”
电梯越升越高,谷雨一直背身而站。
杨琦光问:“你恐高吗?”
谷雨说:“有些。”
杨琦光有些惋惜道:“那就有点可惜了。只要你转个身,就能俯瞰到整个海市了。”
谷雨笑道:“也能是吧。”
“叮”一声,电梯到底最高层。
顶楼一片寂静,左边一排落地窗与电梯上观赏到的景致无二差别。杨琦光解释:“之前有段总和田总,现在只有段总和沈秘在这层办公,难免安静些。”
“嗯。我知道了。”谷雨跟在杨琦光身后,暗暗打量环境,这间采访室几乎能达到小型影视公司的设备装配,光是头顶的灯光就价值不菲,更不用说靠墙那排展示出的相机和镜头。谷雨粗略扫了眼,各焦段是涵盖了。
这一周,除开兼职,她一直在恶补相关的知识,也从骆艾嘉那里知道了不少。她没有别的爱好,学习倒能算一个。
谷雨笑了笑:“这些设备比我们新闻社用的要专业得多。”
杨琦光站在饮水机前,解释说:“摄影也是段总的爱好之一。前些时段总刚从川西采风回来,如果骆同学感兴趣,采访结束后也可以和段总沟通。段总人很好,在公司经常会提点我们这些后辈。水给你。”
谷雨接过纸杯,“谢谢。”
水杯搁在茶几一角,她不经意环视室内各处,很轻易能察觉到左上角亮着红光的监控,谷雨自然掠过,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墙上的挂钟不断闪动,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时针迈过数字一,屋子里却全然看不见段瑞诚的身影。
最后,门终于被推开。
人逢喜事精神爽。也许是好事将近,段瑞诚相比上次在商场门口见到他时看着状态更好些。人生总归迈过去一半,即便保养得再好,眼尾的纹路依旧能出卖他的年纪。
跟在他身后的人,应该是之前她联系过的沈秘书。沈秘妆容精致,合身的套装裙显得身段婀娜,微卷的头发自然散下,站在段瑞诚身边,倒不像个秘书。
谷雨站起身,伸出手来介绍自己:“段总你好,我们之前见过的,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
他们的确见过。
两年前,应该也是这样的夏天。
禾城的纬度比海市更高,但那个夏天,是谷雨经历过的,最炎热的一个夏天。
生活像她手里的毛巾,反复浸湿又反复拧干,地上的水渍被太阳蒸发,只留下一点盐碱的咸味。
中途插进来的病房时不时传来哭声,谷雨和冯雪琴的“正常”倒显得另类。是冷漠还是麻木,那时她们都不愿意深究。
第二天一早,谷雨被冯雪琴支开,冯雪晴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纸币,让谷雨去趟一中,替父亲收拾物品。
谷雨没接:“公交卡上面还有钱。”
冯雪琴收回去了。人潦草收拾后又要打起精神,她们都很疲惫。
谷鸿桌上堆着沉甸甸的教案,手册,还有他们一家人的合照。抽屉里分门别类,有他平时爱喝的茶叶,有从学生拿收过来的手机漫画……谷雨在办公室老师们的安慰中,将纸箱一点点填满。
她把其中一个纸箱递给某位老师,“这应该是学生们的物品,麻烦阿姨替爸爸转交吧。”
谷雨抱着纸箱离开了学校,她们现在租住的房子就在谷鸿学校对面。房子是在她初二年租下的,和房东直接签了三年合同。父母都相信谷雨能考上禾城一中,她同样也是。但中考那年,她状态极差,最后也只是压线考进二十三中。
谷雨低头整理带回来的东西,黄色的牛皮纸箱上出现一圈深色,谷雨有些微滞,胶卷在地上直线滚动起来。她双手捂着脸,眼泪止不住。
她在家里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纸箱被谷雨用胶条封存起来,好像过往与她无关。
距离谷鸿出事已经过去了两天,谷雨不觉得饿,可身体先替大脑做出反应,人难以摆脱生存本能。她想到了冯雪琴,在医院外围的粥铺打包好一份食物,回到病房时,安静的门口围满了人。她不清楚这些人在看什么,恐惧总源于未知。那一瞬间,她极为害怕。
谷雨快速上前:“不好意思,让一让。”
看到是她,门口的人有意识地撤出一条道。
一圈人围在谷鸿病床前面,躺在床上的人无知无觉,他面前的人却是争先恐后,摄像机直突突怼在谷鸿面前,很像谷雨之前看过的丧尸片里的对血液痴迷的那些行尸走肉。
“你们在做什么!”谷雨质问。
那些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继续。
冯雪琴安静地站在病床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谷雨看不到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那个人也在。
他对着冯雪琴鞠躬,一脸悲切:“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很遗憾。田原是我妻子的弟弟,也是我的家人,是我们没管束好他才导致了这样的不幸,我们作为亲人难辞其咎。谷先生的医疗费我个人会全权负责,请您放心。”
他怎么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谷雨推搡开人:“谁允许你们来了!”
她很累,精神调动身体使出蛮力,像非洲大草原上奋力与对手撕扯的小兽。
镜头从床上转到门口,对准了谷雨。
“拍什么拍!”她抢走了记者手里的相机,狠狠砸到地上,镜头应声裂开,四分五裂的碎片滚到段瑞诚脚边。
他蹲下身捡起相机,如同慈祥的长者,拍拍谷雨的肩:“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可你不该这么做。你这样,会让你妈妈更为难。”
说完,他把相机交给身后的助理,转头开始帮谷雨交涉:“王记者,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没考虑到受害者家属的心情。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发生这种事,她们心里比谁都难受。相机我来赔偿,也希望你不要追究。”
王记者刚想开口。
“你装什么好心呢!”罪魁祸首不就是他吗?
“段瑞诚,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我才不要你在这惺惺作态,我爸爸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们!”此时谷雨头发凌乱,身上的校服因为方才的撕扯变得皱巴巴,她指着镜头,“还有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走狗!”
没人会指责一个家庭破裂的孩子。段瑞诚只是站在那看谷雨,不费一兵一卒就赢了。他是衣着光鲜的慈善企业家,而她只是闪光灯下的跳梁小丑。
他越这样,也越能刺激到谷雨。
“滚!你们都给我滚!”她挥动了手里仅有的武器——她的双手。可拳头还没有到对方身上,她就被一旁的人拉住了。
冯雪琴抬起了头,空洞望着谷雨,朝谷雨走来的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又缓慢。在母亲眼睛里,谷雨只读出了怨恨,还有更多,她理解不了。
“啪”。
干脆的巴掌落到谷雨的脸上。
谷雨呆住了。
架着谷雨的记者也呆住,他们被冯雪琴吓到,不自觉松了力。
谷雨捂着脸,眼仁闪动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手里的粥也在这时候跌落,滚烫的食物溅到皮肤上,她没闪躲。
病房安静下来,药水味和食物的香味混杂在一块。
她听见冯雪琴嘶哑的声音:
“清醒了吗?”
痛感来得后知后觉。
段瑞诚叹了口气:“小朋友一时间接受不了很正常,何必这么苛责呢?”
他看她的眼神,谷雨一辈子忘不了。轻视她为蝼蚁,因此不值一提。所以她也要来看看,她这只丧家犬在他黄金宫殿般的回忆里,是不是连尘埃也够不上。
果不其然。
段瑞诚回握上她的手:“骆同学嘛,有印象。”
谷雨微笑起来。
幼兽成长总要经历厮斗,从敌人的利爪下狼狈挣扎到冷静下来,学会蛰伏,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等待好时机,抓住敌人的痛点并加以利用,才能反败为胜。
所以沉住气,一步一步来,鱼总会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