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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春风拂槛露华浓(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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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寿数有多少?
你问凡人,他会说七十古来稀。你问修真者,他会说三百已是庆幸。
但于苏方生而言,他的答案比这二者都要短。那便是——
人衰老的时候。
发色不再纯粹、肌肤变得松弛,牙摇齿落,佝偻气喘。
美貌不再且脆弱,从此只会愈发丑陋。走向衰老的那一刻,便是死亡的开始。
为着延缓衰老,他拼命修行,但仍然难以抗衡自然的规律。
终于,在他四十岁的生辰清晨,他揽镜自照,发现了眼角生长出一道浅浅的皱纹。
他毫不犹豫地辞别了师长,翻山越岭回到苏家祖坟,站在先祖们的石碑前,他拔出剑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他死亡的瞬间,手中的火化石便会燃烧。届时尸体会滋养出妖娆猛烈的火焰,不会产生分毫丑陋的肿胀变形。
火化石比凡间的火焰更贪婪,会连骨头渣都吞尽,之后整个尸体化作一缕青烟,就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这是苏方生早在五岁时便为自己设计的死法,体面、热烈又美妙。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极利落地将锋利的剑刃割向自己的咽喉。
然而老天似乎不愿他如此轻易挣脱生命的陷阱,在剑刃触到肌肤的前一刻,一枚横空出现的指甲忽然夹在了中间。
“叮——”一声铮然震响,苏方生的手上发麻,睁开眼,有些恼怒地看向来者。
这一看却是一愣。
只为那来者显然非人,正是师门上下着力搜寻却无缘得见的物种——
一只妖。
它尚未完全化形,圆圆的双眼没有眼白,鬓角和额头往后乃至全身都包覆着坚硬的鳞片,只能堪堪人立行走,与那双有思想的眼睛一起,彰显着它是一只妖的事实。
或许是下定决心要离开人世了,苏方生面对这等丑陋的物种竟罕见地未生出厌恶。
只是将它碰过的长剑扔至一边,背起褡裢往山下走去。
那只妖不甘心地在身后追着他,“哎,你做甚么去?”
苏方生不想理它,可它问个不停,只好道:“去山下,再买剑去。”
剑并非他惯用的兵器,只为了自尽才买了这么一把。如今被这丑东西碰过了,便不能再要了。
“你做甚要死?”
“我要变老了,老了的人,会丑、会弱、会可悲。”
“你模样虽不如我,倒也俊美。若你再投胎一次,变得更丑了呢?”
苏方生止住脚步,转身看着它。那妖却弯腰在地上刨了两下,指甲挑起了一根长长的扭曲挣动的紫红色软物。
那湿蠕的东西连头与尾都分不清,只凭借本能在活动着,其丑陋难以表述,令苏方生厌恶地退远了去。
妖又道:“倘若你来生,化作了这地龙呢?”
苏方生只是稍微联想到这个可能,便近乎呕出来了。
没错。这一世他虽已开始衰老,却也侥幸成为了世上为数不多的修真者,更生了张俊美的面皮。
放眼这拥挤的人世,比他更美更强者极为稀少,更不要说还有那般多蒙昧丑陋的畜牲。
真要转世投胎,他大抵也不会比眼下过得更好。
想到这里,他打消自尽的念头,转身审视那只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妖。
“你为何要拦我?”
妖的指甲指向他腰间的画笔:“你是画师罢?我也算有恩于你了,为我作几副画作为酬谢,如何?”
对以往爱美近乎痴狂的苏方生而言,与这般丑陋的东西搭话已是不可思议,但如今他只是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
“好。”
妖邀请他来到自己的府邸中。所谓府邸,也不过就是在山体刨出的一个山洞,其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龙门府”三字,且龙和府各少了一个点。
只有周围遮挡洞口的花海值得一观。
苏方生为报答恩情,在这府上暂且住下,也渐渐与它熟识,结交为友。
这只妖是鲮鲤所化,虽是山间妖物,却颇有灵性。
自它化形以前,便时常偷溜到山下街市去,尤爱人间的精巧造物。
化形以后更甚,时常打家劫舍,掠夺人间的珍宝与织物,山洞里堆满了它抢夺来的器物。
而苏方生在此前便已是极高天赋的画手,为它指定的题材作画,更是令它如获至宝。
它打劫了不知多少个铺子,府邸里的笔墨堆成了山,要苏方生画山、画水、画他在人间看到的一切美好之物。
要苏方生在精美的布料上作画,入了夜它便睡在那堆织物里。
苏方生能察觉到,它好像将自己视为了一个师长,一个衡量审美的准则。总是执着地要分辨它与苏方生审美的区别。
它开始更频繁地下山搜罗它认为美的东西,有时是一个杯子,有时是一件衣裳,有时是一幅画。
苏方生耐心为它讲解其中的精巧与不足,但没一件能够让他真正看得入眼。妖对他的态度有所察觉,变得越发焦灼。
直到从某一日开始,苏方生惊奇地发现,这只妖回归洞府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对自己耳根清净颇为喜闻乐见,但也晓得鲮鲤妖对美的执着如他一般狂热。
“这次的物件倒是别致,相较上回好上许多。”苏方生对它近来的进步啧啧惊叹。
却也越发好奇道:“你近来很少回来,是到何处去深造了?”
鲮鲤妖眼神飘忽,神色紧张:“自然是在人间好生游历,千挑万选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苏方生笑了笑,“这番游历,果真成效显著。”
刚化形不久的妖,当真是不擅长说谎。
鲮鲤妖竟对他驱赶起来,催促道:“苏老弟,你在这洞府已居住许久,画作也留了许多,早已还清了我那番劝说的恩情。
为兄不便耽搁你修行,今晚好生歇息,明日你便下山去罢。”
苏方生点头应了一声“好”。
次日,他在山脚下徘徊,却是一阵茫然。
他不晓得自己该做甚么,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修行么?他已停留在瓶颈数年,他有感知,再如何努力,那层屏障也难再突破了。他人生的寿数大抵也就这般限定了。
享受么?他是个极挑剔的人,亦是个极专注的人。除了能够增长寿数的修行,以及这世间至美,没有任何事物能引起他分毫的兴致。
莫非,他便要如眼下这般,没有欢喜、没有热情地度过每一日,只能纯粹地感受自己老去,走向衰弱与丑陋?
苏方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种惊恐,不疼痛但丝丝缕缕地缠绕收紧,迫得他近乎窒息。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游荡了数日,不吃不喝的宛若行尸走肉,瘦得皮包骨头。
这一日,他又回到了苏家祖坟所在的山脚下,一切本该在这里结束,或许在那日起他便理应是个死人了。
他思索着鲮鲤妖的那一番话,百般纠结。正当这时,却看到远远的有一个身影跳入草丛,鬼鬼祟祟地隐没了身形。
是那只鲮鲤妖。
想起它先前遮遮掩掩的行踪,苏方生再按捺不住好奇,以神识追随着气息,沿着它的踪迹跟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