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歌》思长罗

46、第 46 章

　　“他走了！”

　　我有些麻木。

　　远处的石床上，莫兰已酣然入睡。

　　萧诀微微一怔，脸上有些愤恨，“你哭什么！”

　　我竟不知自己哭了。

　　萧诀道，“你跟我回去。”

　　去哪儿？是了，我本来就是要去皇都的，可现在……

　　等出了花园，我一把甩开萧诀，冲向人群。

　　“哎呦，这哪里来的小娘子这么毛毛躁躁！”

　　“不是楼里的。”

　　“瞧着眼生。”

　　萧诀的身份让他不能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想他不会追来。

　　楼高百尺，星月可摘。

　　宋停云临风而立，灰色旧袍在夜色中微微泛白，他仿佛已经等了许久。

　　我突然不敢上前。

　　“我曾生过痴心妄想，看来终是不能。”

　　他到底在说什么？我想问，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为什么要与安南王联手？”

　　宋停云侧转身望向我，面色几乎透明，“你已看到，何必再问。”

　　他竟然知道我在地底！那他还跟莫兰做那种事！我连连摇头，“我不懂……”

　　宋停云轻笑道，“因为我爱慕莫兰，不愿她在丈夫与父亲之间为难，这似乎并不难以理解。”

　　我捂住耳朵，还是不愿意相信。

　　宋停云的笑容变得有些残忍，“因为我想让她替我生儿育女，相守一生。”

　　这话仿佛一块巨石将我的心拉沉入冰冷的水底，“离儿的母亲呢？”

　　“哼，哼，哈哈，哈哈哈……”宋停云仿佛疯癫一般，他虽笑着，眼角却流出泪来，“这事不劳宁姑娘费心。”他慢慢走近抬起我的下巴，脸上浮现出轻佻的神色，“宁姑娘这般模样，莫不是喜欢上我了？”

　　“可你的姿色实在不入我眼。”

　　“或许，可以看在宁姑娘救我一命的份上，将你收入房中当作侍婢。”

　　“又或者……你也想让我那样对你？”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宋停云的话，打醒了我的痴梦，手疼得钻到心坎里，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确实喜欢你！这没什么羞耻的，可笑的是，我第一次想对人付出真心……”但这真心在他看来却是如此不堪。

　　宋停云取出银面具戴上，声音变得陌生起来，“我会履行约定，接你的人到了，宁姑娘请吧。”

　　重重叠叠的火光剑影中，萧诀挥弯刀如勾，他不把其他人放在眼中，只是望着我凶狠地命令道，“你今日必须跟我走！”

　　我只觉脑后被重重一击，昏倒前只听那人冷冷喝道，“退下！让他们走！”

　　……………………………………………

　　入秋之后，天气反复无常，中午时分热得人受不了，但太阳落下后，又冷得厉害。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宋停云，只要能找到钥匙，完成任务，离开这个鬼地方，日子就会恢复正常，考研，恋爱，结婚，生子，毕业，工作，按部就班，稳稳当当。

　　“我们怎么来这儿了？”

　　远处的万佛寺被夕阳印染得深红，仿佛大火要将整个山头燃烧殆尽。

　　萧诀相比以前更加沉默了些，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我没期望他会回答，但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妙。飞廉卫在邀月楼引出了乱子，平南王悬赏诛杀，所以要想去皇都只有从西北往东南迂回绕一圈。

　　鹅黄色的衣裙已经有些脏污，入夜更是单薄，我不由瑟瑟发抖。

　　“今日就歇在林中。”萧诀利落下马，生了个火堆，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只兔子，剥皮拆骨，插在粗树干上烤着，自己则坐靠在石头旁闭目养神。

　　萧诀的五官犹如刀刻斧削，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更加英挺。

　　我有些诧异，看得出来他有些累了，可我从没想过萧诀这样的人是会累的。

　　我轻手轻脚地从马背上取下大氅正要给他披上，萧诀突然睁开眼睛，挥出那大氅如同铁板将燃烧的火堆砍平，盖灭，“别出声，有人！”

　　我将耳朵贴到石头上，好一会儿，果然听见马蹄疾驰之声，“什么人？”

　　萧诀目光如电，只一瞥，奇怪道，“是他？”

　　我跃上马背，奔雷很有灵性，即便是快跑着跟上，也没有弄出很大的动静。

　　那伙人足足有几十个，绕开村落，从后山往万佛寺一路狂奔疾驰。

　　萧诀只用两块石子就击晕了守卫，见我要去扒男人衣服，不由皱眉，“别胡闹。”

　　我被他这话中些微的无奈与宠溺弄得有些发怔，却也没多想，“我们换了衣服，也好混进去啊。 ”

　　萧诀不换，但我这裙子实在不方便，而且目标也太明显，所以他也没有制止。

　　安南王私藏兵器的慈光阁早被封锁，半数禅房都已空了，想必年轻的和尚都被拉去当了兵，一路无人直奔大雄宝殿。

　　“别莽撞，是将我们困在铜钟底下的那伙人。”

　　吃了好几次钱终吴的苦头，我也长了记性，可前院十几个人把守，我怎么才能知道殿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呢？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片段，“禅房的土炕下有入口！”

　　萧诀也不多问，任凭我牵着走，东侧只有一间值班僧房，此时无人，倒也好找，他或敲或击或侧耳倾听，脚踢了下土炕，果然石板洞开，不由讶然，“你如何知道暗道。”

　　这倒是把我问住了，我记得在这里被人推下枯井，还记得抓获了恶和尚，可如何发现暗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是不是失忆了？”

　　萧诀不再多问，纵身跳下，确认没有刀斧机关后这才让我下来。

　　那暗道竟然直通大雄宝殿的金佛肚内，只是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奇怪，这些机关暗道这么精巧细致，应该会藏着很重要的东西啊？

　　从佛肚子的高台可攀上佛眼，透过琉璃玻璃罩，竟然能将殿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领头的果然是钱终无，另有四个拿着铜锏的郝连人。殿内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老和尚的尸体，只有当中一人坐在蒲团上念经。

　　钱终无背手绕着那老和尚转，一走身上的肉就是一抖，仿佛都能听到那满脑肥肠的晃动声，“小人家贫，由寡母一手带大，寒窗苦读十余载，其中辛苦自不必说，好不容易于元和十七年考中进士，本想着为国效力，可哪曾想在御前宴上，失手打碎了梅花琉璃盏，就梁元帝贬到四石县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一呆就是十六年，我的心寒了，便也想明白了，东梁的皇帝不值得我效力，那梁元帝更是个昏庸软弱只知讨女人欢心的废物。这话不知道长老听不听得懂呢？”

　　那老和尚道，“老衲明白了，施主此次前来是要讨个说法，想要报琉璃盏引起的仇怨。”

　　钱终吴哼哼冷笑两声，“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是梁元帝了？”

　　我跟萧诀对视一眼，都觉不可思议，按照外头的说法，梁元帝应该病死在十二年前了啊。

　　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若是为此，施主不应大开杀戒，因缘果报，老衲要是死在你的手里，倒也不算冤枉。”

　　钱终吴旁边的一个大汉有些不耐烦了，“还在啰嗦什么！你替郝连大将军办事，不用对这秃驴客气！”

　　老和尚哀叹摇头，“我原以为是平南王暗中与郝连勾结，没想到竟是你。”

　　钱终吴哈哈大笑，“平南王要的是你东梁的江山，这事他确实不知道。”

　　老和尚冷哼一声，“你在平南王帐下做事？”

　　钱终吴道，“不过是在连云与赤赫将军演了场戏，就让那平南王相信是我打退了郝连军，后来又知道我原是林安县县令，便让我在他帐下做参谋，现在更是让我守双龙关，你说他是不是老糊涂了？”

　　“什么？！双龙关！”那老和尚惊得佛珠串都掉落到地上，“ 要是你放蛮兵入关，敌兵可直入梁都！如此卖国之举，你……”

　　“老秃驴，你可知道我是谁？”还是刚才插话的蛮将，“我就是统帅三万大军的赤赫将军。”

　　钱终吴四下打量，忙劝那赤赫将军道，“此处还在长宁地界，平南王耳目众多，他近来布兵有所异动，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赤赫将军还是浑不在意，催促道，“那你快办正事吧！天亮之前，我须出关。”

　　钱终吴一把揪住那老和尚的衣襟，“慧终禅师，还请你把真的朱雀给我吧！”

　　“老衲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还要装什么！平南王无意中说漏了嘴，我才得知他的朱雀是你给的。可我熟读典籍，朱雀本是天外飞石所铸，遇火不烫，你给平南王的虽然做工精巧，也是用的罕见的红石，但那根本不是朱雀！”

　　老和尚连连摇头，“老衲当初真的是有眼无珠，以你之才，确实不该让你当个小小令官。 ”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若不说，我就杀光这里的和尚，一把火把万佛寺烧成白地！”

　　慧终禅师哀叹道，“可我确实不知，朱雀被谁拿走了。”

　　钱终吴警惕道，“你这是何意？”

　　“罢了罢了，说了这个秘密，只求你放过关在白衣殿中的僧众。老衲会有今日，也是当初造孽太多。施主不想落得老衲这般下场，还是要少造杀孽！”

　　他语气惨然，钱终吴和那四个郝连兵将也不由悚然，在这金佛面前，仿佛真有神灵注视着一切。“好，我答应你就是。”

　　慧终禅师慢慢说道，“十二年前，宋妃自杀而死，老衲悲痛欲绝，便投入空门。自高帝一统天下，立国号为梁，很多秘密只有后世皇子皇孙才能知道，这万佛寺原本是先祖梁高帝草创之时的一个据点，寺庙底下建有地宫，我便将宋妃的尸体埋藏在此，朱雀也作为陪葬放于玄棺之中，可三个月前，我再次查看，那地宫之中的一切都被人搬走了，我确实不知道是谁做的，我的月儿啊…… ”

　　他此时已不再自称老衲，想必还是不能忘却前尘往事。

　　“什么？！”钱终吴不死心喝骂道，“那地宫的入口在何处？”

　　慧终禅师指了指石香案，“旋转墨色莲花三下，红色莲花五下，黄色莲花四下。”

　　我擦勒，可以啊，初代密码锁啊这是！坏了！他们这是要进来啊！

　　萧诀将我护在身后，进来一个便简单粗暴地勒死一个，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当心！里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