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歌》思长罗

36、第 36 章

　　离魂谷位于安南长宁交界的山坳深处， 地势险恶，人烟稀少，蛇虫鼠蚁几乎可以横着走。

　　“前面就是鬼林，请宁姑娘服下五清丸。”

　　我接过吃了。

　　离魂谷，鬼林，还有青湘元霜，无不透露出一股邪气狠劲儿，实在让人很难将这一切与梁匀联系起来。

　　日近正午，林子中却还是一片昏暗湿热，马车又走了会儿，来到岔道口，一栋东倒西歪的破草屋前，巨大的榕树树下，一个面上长着浓疮极为丑陋的农夫正在翻土，他见有人来，便杵着锄头，远远道，“ 前面是死地，要想活命还是往回走吧。 ”

　　元霜手中缝制着一只虎头小靴子，淡淡道，“活死人自然要去死地。”

　　那老农听了便继续翻土，我从窗帘中看得清楚，那湿土中竟然翻出一块手指，而那土壤也比别处的红些，那是？
　　血？！

　　我不敢多想，只觉细思极恐。

　　梁匀为什么要救我？又是如何救的我？这里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既然我已经被带到这儿了，那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 这靴子是给谁做的？”穿过遮天蔽日的榕树林，眼前豁然洞开，风清日朗，漫山遍野的红花绿树，满鼻的清香，心神也跟着为之一振。

　　元霜只是嗯了声，并不回答。青湘睡了午觉后，伸了个懒腰，“那是给我们小主人的。”

　　“梁匀都有孩子啦？”我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古代人本来就结婚早，好像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宁姑娘，这谷里没有什么梁匀。”

　　元霜的话总是那么意味深长，我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便耐下性子，观察起谷中的风土人情。

　　大街上的人要么缺胳膊断腿，要么眼瞎耳聋，若非如此，我几乎以为这里就是世外桃源了。

　　青湘将马车驾入湖边山庄，庄园内布置规整，装饰简单雅致，庄子里的下人，不论男女，个个俊美秀丽。他们听元霜的命令行事，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奴性和低微的态度，各行其是，似乎都很忙碌。

　　我被安排在烟雨楼住下，吃穿用度自有人安排妥当，因为没人拘束，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

　　只是这里就跟谷外的所有镇子一样普通，至少在我走访的十几天里没看出任何异常。

　　一日午后，太阳也不怎么晒，我沿着湖边的柳堤无聊地闲逛，远远见青湘正和一个比她还小一点的女孩说话。

　　那女孩哭道，“我无意说漏了嘴，小主人他现在什么都不吃了……”

　　青湘气道，“还以为你聪明，小主人会听你的话，算了，一会儿去庄子里领了钱，今天就走。 ”

　　那女孩求道，“别把我换走，小主人很可怜…… ”

　　青湘柳眉倒竖，“可怜？！这话一开始就不能说！亏你在小主人身边待了这么久！”她从那女孩手中抢过食盒，跳上小舟，就要解开系绳。

　　我忙一路小跑过去，“青湘真是好久没见到你了。”

　　“宁姑娘？”

　　青湘待我不算坏，正因为如此，我直截了当，“你去湖心岛吗？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主人说宁姑娘想去哪都可以，这是自然。”

　　女孩抹着眼泪直哭，“主人为什么要把小主人关在湖心岛？他还那么小……”

　　小主人？

　　凤灵洲并不大，但古树参天，四面环水，凉风习习，鸟鸣深处，鱼嬉浅底，风景比其他地方更好。

　　“爹爹！爹爹！”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听到了小舟撞在石头上的声音，一路小跑地撞到我的腿上，只见他脸蛋苹果一般，头发乌黑发亮，简单用发带束起，鼻头微微上翘因为哭了还冒着鼻涕泡，耳朵又大又好看，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

　　“你是谁？”他歪了歪头，警惕地后退两步。

　　“小主人，我是青湘姐姐。”

　　小孩才止住哭，鼻子又皱了起来，伸手乱舞乱推，“我不要你们！我要爹爹！！！”

　　我见他说话都侧着头，明明前面就是栏杆却硬是往上撞，这才觉察到异样，再仔细一看他的眼睛，灰蓝的瞳仁，没有亮光，竟然是个盲童！！！

　　青湘不能打不能骂，被小孩抓头发拉衣服，弄得好不狼狈，“主人还在办事呢！没有回谷！ ”

　　“你胡说！红莲姐姐说他回来了！”

　　青湘苦着脸，她不擅长撒谎骗人，“是回来了，但是很忙，所以没来看你。”

　　小孩听这话才不闹了，但是却静静地抹眼泪，“爹爹以前都会给我送信，传话，回来一定会给我买东西。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还带着奶音，哭得喘不过气，煞是可怜。

　　亲戚家也有小孩，可对于他们，我是能避就避，实在不知道怎么相处。干站在旁边看他哭，实在不是件好受的事，嘀咕道，“这梁匀也是，不能生了不养啊？丢在这儿算什么回事啊！”

　　小孩哭累了，被青湘抱回了屋里，趴在床上发呆。

　　青湘连忙将食盒里的八宝粥、银耳汤、糕点、小菜一一摆好，但她的小主人还是不为所动，就有点失去耐性，“主人交代的事我还没做，还要找替换红莲的人，怎么办？”

　　“你着急就先去吧。”

　　青湘正着急脱身，忙道，“再好不过！宁姑娘要是出了急事，就拉铃铛，会有人过来的。”

　　我点点头，等她走了，才从桌上拿了糕点水果慢慢吃着，毕竟中午没吃饭，饿得慌，“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哭饿了，听见声音，下意识咽口水，缩着脑袋瞪我。

　　这么小又看不见，还是不欺负他了，“这个虾饺很好吃。”

　　小孩就着我的手像小兽一般怯怯地吃了。

　　不闹还真是挺乖的，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离儿。”

　　我没反应过来，重复道，“离儿？”

　　“爹爹说我刚生下来就和娘亲分离，所以叫离儿。”

　　“你是谁？”

　　“我叫顾宁。”

　　“顾宁？”

　　“就直接喊我顾宁就行，不用叫我姐姐，宁姑娘什么的，我不自在。”

　　屋内除了些常见家具，便散落着些香包、陶哨、拨浪鼓、小锣鼓等等一些小玩意儿，只是陀螺、竹蜻蜓、风筝这些却是簇新地被放在架子上，是了，离儿又看不见，这些玩具就是做工再好，也玩不了。

　　离儿像小尾巴在后面跟着，“你不是谷里的。”

　　“这你怎么知道的？”屋后的园子里放着好几个小笼子，分别关着兔子、鸡、鸭、鹅之类的无害家禽。

　　离儿抱住一个小狗崽，“他们不像你这样说话。”

　　倒是个聪明的孩子， “你没有玩伴吗？跟你一样大的小孩子？”

　　“跟我差不多大的就只有红莲姐姐啦……”离儿被狗舔着下巴，忍不住咯咯直笑。

　　他不说我都没发现！对了，这谷里确实都是大人，没看见一个小孩，那红莲再小也十三四岁了，在古代都可以嫁人了！如果是寻常的村镇，一定有好多三四岁穿开裆裤的小孩聚在一起玩的。古怪！这离魂谷果然古怪！

　　走进院子后的一幢独栋三层楼，里面全放的书。

　　“红莲姐姐认得字，我最喜欢她读书给我听了。可是这里的书我都听过了，没有新的了。”

　　我有些吃惊，“都听过了？”随意抽了一本，“百花园。”

　　离儿忙道，“这个我知道，讲的是白镜山中琼花娘娘有个百花园，种了好多好多花，这些花经过修炼，变成了神仙，在人间做了很多好事。”

　　我粗粗翻了一遍，确实有琼花娘娘几个字，这小子记忆力极好，又抽了几本书问了，全都说得大差不差。

　　“顾宁，你从谷外面来的，能给我讲些故事吗？”

　　嗯，反正无聊，“好吧，我给你讲《西游记》的故事吧，保证你一定没有听说过……”

　　“很久很久以前，海边有一块大石头，每天被太阳晒，风儿吹，海浪拍打，整整一万七千多年，终于，有一天，就像今天这样无风无雨，石头突然裂开了！碰嗒！从里面生出来一只猴子……”

　　离儿突然打断，“ 我只听说过母鸡下蛋，从没听说猴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小子不傻，“那猴子可不是一般的猴子，它一跳就有九层楼高，力气大得能把山掀开。”

　　“啊，我知道了，这猴子是神仙。”

　　我有意想让这离儿开心，所以又是敲盆又是打鼓地做音效，粗着喉咙，捏着鼻子，拿出了所有的本领讲石猴怎么发现水帘洞，怎么拿了金箍棒，又是怎么拜师学艺，会七十二般变化。

　　离儿听得精精有味，眼睛滴溜溜转着，显出了几分童稚的天真淘气来，“哇，能变成蚊子，能变成鱼，这孙悟空好厉害啊！”

　　“如果你会七十二变，想变成什么？”

　　离儿揉着脸思索了好久，“我想变成喜鹊，这样就可以飞出这个地方去找爹爹。”

　　既然梁匀回来了，我也要找他问个说法，总不能不明不白的住这儿吧。“你不用变成小鸟，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真的吗！”离儿不禁高兴得叫起来，可想了想，又犹豫道，“可爹爹不让我出去，他要知道会责罚你的。”

　　“他很凶？”印象中的梁匀挺好说话的啊。

　　离儿连连点头，“这里所有人都要听他的。”

　　“那你先等着，我这就去找他来。”

　　离儿死死拽住我的袖子，差点急哭了，“不行，之前照顾我的白姐姐，苏姐姐，梅姐姐，还有红莲都说是很快回来，可再来的就不是他们了……顾宁，你别走！你帮我把红莲姐姐接回来！”

　　梁匀怎么能这样呢？！！小孩最需要人的陪伴了。

　　“好了，你别哭，”我很气，让离儿捂住耳朵，用力连续拉响铃铛，直到听到外面有水声响动，这才吼了句，“把你们主人给我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