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歌》思长罗

123、第 123 章 长宁

　　“赵琏！！！”我向后张望，但泪眼迷蒙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锁魂一次只能下一个命令，夜白得到的命令应该是阻拦赵琏，因此并未对严松进行追击。

　　这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淅淅沥沥，雨势由小变大，风吹断了树枝，流水掩盖了踪迹。严松不敢停顿，一直往东，好久，天才亮了，灰沉沉的分不清时辰。

　　出东陵，在荒野的一处破庙中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沉默的寂静中，传来了压抑的马嘶。

　　严松霍然起身，匆忙跑出庙外，对循着记号找来了烈焰铁骑呵斥道，“快拦住四爷！”

　　“顾宁！我要杀了你！早在梁都我就该杀了你！是你害死了他！是你！”

　　有这样想法的烈焰铁骑不再少数，“严大人！那女人就是祸害，你知道大将军死得多惨吗！身中几百支暗箭，身上就没有一处好皮！”

　　“不好了！城中传来了最新消息！他们要把大将军，要把大将军五马分尸啊！”

　　“什么！”

　　“我们就是拼死也要把大将军的遗体找回来！”

　　我忙走了出去，烈焰铁骑此时只剩下十七人，个个面容气愤哀戚，又极其狼狈，显然昨晚也没有从贺楼兰手中讨得了好处。

　　严松呵斥道，“说到底若不是为了救我，根本不会出这种事，你们真的要杀她，不如也把我杀了！”

　　赵琏身边的长随忙道，“大将军若是泉下有知，不会让你们杀了宁姑娘的，更不愿意兄弟们为他做无谓牺牲。”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杀！杀！”赵四面容扭曲，提了刀就要上马。

　　严松冷冷道，“你这样去是送死，我有办法让贺楼兰付出代价。”

　　赵四这才回身问道，“什么办法？”

　　“据我所知，贺楼兰并不知道锁魂的解法，我们立刻去东极岛，让宁姑娘找出解药的制作方法。之后，我会动用黄雀的人脉，将锁魂的解法送给萧诀，让他杀了贺楼兰。”

　　赵四悲愤得直发抖，“就这样？”

　　严松很肯定，“将大哥五马分尸除了要引出我们，更是要在天下人面前立威，他猖狂不了多久。”

　　“临仙台中还有镇国侯的暗卫。”

　　不知情的烈焰铁骑不禁面面相觑，消散了大部分的敌意，能去东极岛上的，要么武功卓绝，要么智计无双，要么立有大功，总之那是镇国侯认可的象征。

　　“宋微雨手下有一班南岭高手，要想夺回大将军的尸体，必须找人帮忙。”我死死握住拳头，“我要将赵琏带去龙岭，埋在悬池，那是他的遗愿。”

　　赵四微微一怔，众人都无声地流下泪来。

　　-

　　“我的母亲为镇国侯奔走毕生，连她都没能入临仙台，你有什么资格？！！”身后传来赵四隐忍已久的质问。

　　我当先走上鱼骨登天梯，心底没有半分恐惧，“等开启了白镜之界，你就会明白了。”

　　方圆之外已是天翻地覆，但石谷之中却一如往昔。

　　管家还是默默地在庄外迎接等待，谷底漫长单调而重复的生活早就让他没了情绪波动，他淡淡道，“侯爷曾说过，若下次只有姑娘来，那他老人家就是去了。”

　　我指着赵四还有严松，“这位是二公子，这位是三公子。”

　　老管家依次行礼，又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随后跟来的烈焰铁骑，问道，“大公子怎么没来？老朽已经有十六年没有瞧见他了。”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心中的苦涩之意，“镇国侯被萧不服埋在腾京麒麟山，赵琏被贺楼兰……”我到底说不出五马分尸这个词。

　　但老管家已然明白了，“大公子是个好孩子，他在哪儿？我去带他回来。”

　　“东陵，多带些人手，立刻动身吧。”

　　-

　　除了解药配制的法子，我还按照丹殊公主白镜山的地图，列出了一份物资清单，让人提前准备。赵琏的死，让我突然觉得无比厌倦，或许一切早该结束。

　　镇国侯即便死了，但他留下来的情报机构“黄雀”以及混迹在林野之中的暗探依旧余威不减，等到第三天，便将赵琏的头颅，双手，双脚带了回来，至于躯干却是无处寻觅了。即便对他的残骸做出了最大程度的恢复，又用钢筋铁肢将盔甲撑了起来，但如果细看赵琏的脸，他的皮肤因为失血和暴晒早就皱了起来，他的手没有温度，他不是赵琏……

　　可我看着他的脸，又总觉他下一秒会睁开，露出克制哀伤的神情。我知道他有时会在我做其他事情的时候偷偷看我，但我从未有过回应。

　　再去龙岭的途中，我一直在想，他临死之前说的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就好了……

　　但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于赵琏而言，下辈子的他早已不是赵琏，而我或许已在千年之外，哪里来的下辈子呢？

　　我不会对赵四的指责做出任何辩解，我有意保持着对赵琏的这份愧疚，因为这样，只要我还活着，就会时不时想起他，而赵琏于我而言就一直是活着的。

　　六七月份，是龙岭最好的时节，高山之巅，青云之下，朵朵白花似雪，日月池碧波鳞鳞。

　　赵四令人将最坚实的冰川凿开，让赵琏的棺椁是立起来放入，最后又耗费十几天，用冰水封裹，这样尸体不会腐烂，也不会被野兽刨食，又令人修建庙宇，守候供奉。

　　“白虎！”

　　众人循着那长随的手指看去，雪山林涛之中，那只白虎与我们隔湖相望，幽蓝的眼睛似乎很难过，洁白的毛发散发着神性的光辉，它淡淡地看向我们，缓缓隐入林中。

　　“大将军！”

　　“大将军！”

　　……

　　一种断断续续似有若无的哀痛将众人笼罩，原来这就是生离死别。

　　龙岭包括云州、甘州现在都已是北兵管辖之地，众人只能装作商队打扮，一路低调小心。

　　在客栈一觉醒来，只觉头晕脑胀，床侧严松拎过来一个茶壶，水汽从壶口倾泻，我见窗外天色幽暗，不禁有些发呆，“什么时辰了？”

　　经过这一连番的事情，严松也没了往日的乖张，“约莫是申酉时分吧。”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不对！慌忙摸枕头旁的包袱，青龙朱雀玄武一个都找不到了！“赵四呢？是他给我下的迷药？！”

　　“他已经走了两天了，怕是已经到了凤祁山附近。”

　　“他已经取出白虎符了？带着烈焰铁骑？”我见严松没有否认，更加急了，“不行！我必须追上他们！”

　　严松却一把将我按回了床上，俯身沉默地看向我，眼神复杂，“皇陵中到底有什么？让你甚至准备好了落胎药，不顾一切也要去？”

　　没想到被他发现了，我知道他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而到了现在，也不需要避忌什么了，“孩子叫什么名字？”

　　严松嗤笑一声，“之前为什么不问？想好怎么补偿我了？”他气愤得一把拽住我的前襟，端起茶杯，冷笑道，“药我已经放好了，喝了它，我就将你先奸后杀！”

　　我知道他不会，看到他这样焦急生气，心中对他更是感激，“好，我告诉你，打开皇陵后，我就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就会回到属于我的世界，那里才是我的家，我的父母都在那里，我要回去，我必须回去。”

　　严松努力理解着我话中的意思，“你是说皇陵连通着彼岸？”

　　“不，我不知道，或许是千年万年后的世界，或许那个世界隐藏在漫天星斗之中，我的国家几乎所有人都会读书认字，那样的世界，就像你现在看鱼虫飞鸟一般，或许难以理解，但确实存在。”

　　严松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铜香炉，一只蚊子在袅袅青烟中盘旋，我指着它道，“或许你不信，但在那个世界，人们可以制造出比梁宫还大的舰船，有这间客栈大的飞机，上面能坐几百人，从我们这里飞落在长宁只需要一个时辰。普通人经过训练，确实可以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严松眼中露出悠然神往之色。

　　我劝道，“以你的才能，可以出将入相，即便不愿意，做任何事都可以做到最好，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千年之后，我们脚下的土地也可以变得像我那个世界一样发达，好好活着，你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严松的手忍不住颤抖，他忙坐在椅子上稳住心神，良久道，“他叫严长宁。”

　　我蹲在他的膝盖前，握住他的手，静默良久。

　　“此去白镜山，万里之遥，让我陪你去，就当给你送行。”严松的脸上露出安宁的神色，他淡淡笑道。

　　我心中又是高兴又是难过，趴在他的膝盖上忍不住哭了起来，“严松，谢谢你，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