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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到底有缘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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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宁!”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见赵琏的声音,我下意识就瑟缩了一下,不是怕,而是愧疚。
赵琏蓄起了络腮胡子,眼睛有些发红,因此看起来竟有些憔悴。
上次分别还是他前去龙州搬救兵,在此之前,我答应了他的求婚,这是我彻头彻尾的欺骗!
赵琏正要来拉我的手,却被夜白冷冷地扣住了手腕。
梁都一战,夜白损失惨重,他的伤也是在与烈焰铁骑拼杀时留下的。
是我对不起他们两人,一想到这儿,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赵琏察觉到他的敌意,不由皱眉头,他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已然不是从前毫无忧愁的天之骄子,他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镇国侯赵玉在场,夜白又得知赵琏实际上是赵玉的儿子,不管他涵养再好,再怎么伪装克制,也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
我忙拉住赵琏,“他是我的哥哥,叫顾野王。”
赵琏再一次相信了我的话,抱拳道,“我与顾宁已经有了婚约,按理该叫一声兄长。”
夜白侧身避开,神情冷淡。
我干笑道,“婚,婚事我还没跟大哥说。”
赵琏了然,“长兄如父,未先告知,确实于理不合。”
一时无话。
鸣玉夫人迤迤然拨开花丛走了过来,“骠骑将军这般宝贝,让我猜猜,别就是那个悬赏五千金找寻的顾宁姑娘吧?”
赵琏冷笑一声,很是轻蔑道,“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
“住口!”镇国侯竟然也显出了老态,他气急了,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鸣玉夫人忙帮他顺了顺后背。
我微微行礼,“参见侯爷。”
镇国侯赵玉从来都瞧不上我,只问夜白道,“你是贺楼兰的手下?”
夜白眼中闪过杀意,强自忍住了,“不是。”
黄无极看热闹不嫌事大,嗤笑道,“那怎么会凑巧与东洲的探子一同入城?要不是鄙人有幸见过宁姑娘,怕顾兄此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须知刀剑无眼啊!”
我被他的阴阳怪气恶心得不行,有幸?呵,看我没被烧死,气得不行吧。
赵琏突然一惊,“你的手!”
双手各断两指,样子确实吓人。
我刚才藏在袖中,他此时才看见。
赵琏的声音不禁有些发颤,他下定了决心一般,“请侯爷和顾兄做个见证,我和顾宁从今日起便是夫妻!”
“胡闹!”
“不可!”
赵琏像是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喃喃道,“你受苦了,宁儿,让我来照顾你。”
他的称呼已然变了,我与夜白对视一眼,为难道,“大将军,你应该听赵四爷的,我其实……”
“若不是你,秦王叛军可能早就能攻下梁都,甚至会北上攻入龙岭,是你救了我,救了侯爷,救了赵四。宁儿,不管以前怎样,我以后绝不会让你受伤。”
赵琏说得越认真,我就更加觉得无地自容。
当初骗他,我是想帮夜白的。如果没有我的添乱,夜白大仇可报,侯爷会死,赵四会死,赵琏呢?也会死吧……
镇国侯赵玉分明知道我的底细,但他老成持重,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捻须问道,“你和顾宁家住何处?父母又是做什么的?”
夜白看了我一眼,“中国。”
竟然连我那种自豪的语气都学得一模一样。
侯爷脸色陡然一变,那鸣玉夫人察觉到他的异常,不无担忧道,“侯爷你怎么了?”
镇国侯沉默良久不知想着什么,他顿了顿,对夜白道,“宁姑娘与赵琏的婚事我们另外再找时间商议,你们先下去吧。”
赵琏有些惊讶,“他此前从不松口,这是怎么了?”
正在此时,一个满脸血污的黑衣将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见到赵琏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强撑着一口气,“大将军,铁牢关,铁牢关,破了!”
赵琏几乎站立不稳,厉声呵问,“说清楚!”
那黑衣汉子吐出一口鲜血,“北军破了铁锁连环阵……”他话还没有说完,彻底晕死了过去。
对于现在的东梁,这无异于天塌了。
赵琏当即集结人马,打点军需,因为侯爷与鸣玉夫人达成联盟,他手下现在有两万人可跟随北上。
安南府暂时由黄无极带人守城。
镇国侯,鸣玉夫人,我和夜白,另有五千人随行护送。
“出了城,你找准机会离开,我没事!”
夜白不予理会,只是扣紧了我的手臂,“不行,要走一起走!”
“你们兄妹的感情倒是好。”
我不理那鸣玉夫人,只是狠狠握住了他的手,“大哥,你一定听我的话!”便跳上了马车,却不想车里已经有人了。
素纱罗裙,仙姿玉貌,慈眉善目,她不是韩太后,她才是萧诀的生母。
韩彤柔声道,“顾宁姑娘。”
毕竟是长辈,我端正坐好,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夜白跃上马背,远远在队伍后面跟着,压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此时已然六神无主,镇国侯知道我的底细,他会不会怀疑夜白的真实身份?
军情紧急,赵琏甚至来不及跟我多说一句。破铁牢关的北军领将是谁?会是萧诀吗?
我只觉心里很乱,一遍又一遍挠着额头,揪下来一根又一根的头发。
“别抓了,”韩彤握住了我的手腕,从项上解下一块血红色凤凰玉佩,那玉佩小巧玲珑,雕刻精细,最难得的是质地剔透,隐隐有润光流转,显得那凤鸟的神态很是可爱。
我见她要给我佩戴,忙往后缩了缩,“夫人这是要做什么?使不得……”
马车已经往前走了,韩彤有些虚弱,软软地靠在车厢上。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她的异常,印象中,韩彤一向都是农妇般朴素,根本不会涂蔻丹。
我从药囊中取出黄晶制作的放大镜,仔细一看,顿时密集恐惧症发作,“血蜉!是鸣玉夫人给你下的吗?!”
那是一种很小的虫子,寄生在南岭的红楣花的汁液中,《行医手札》中特别指出不能用红楣来染指甲,否则血蜉聚拢指甲,疼痛犹如钻心。
韩彤脸色有些苍白,但丝毫没有将疼痛表现出来,到底是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忍受这种痛苦折磨!!!
我翻出夜白的一截头发,混合着干蓝枝用火点了给她的手指烟熏了起来,“夫人,您忍着些,很快血蜉就会死了!”
韩彤咬紧牙关,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却笑道,“诀儿后来曾从湖中来过,那是二十七年来,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真是要多谢你啦……”
算起来,她和萧诀其实只见过一面。
镇国侯阻挠母子团聚,真是造了大孽。
我给她擦了擦汗,又赶紧将药草气味扇出马车外,生怕给那鸣玉夫人发现。该死,这种折磨人的法子真是阴狠!
“诀儿很喜欢你……”
萧诀的妈妈真是温柔似水但又坚强得像石头一般,让人莫名觉得亲切,我忙安慰道,“我也很喜欢萧诀。”
这是实话,我对夜白也没有隐瞒,只是偶尔想起来也觉得遗憾,这句话早在萧诀中箭坠马之前就应该跟他说的。
“那,那真是太好了……”
我奇怪,“如果难受,为什么不喊出来呢?侯爷若是知道了,不会饶了鸣玉夫人的!”
韩彤疼得有些迷糊起来,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似的,矛盾又隐忍着,脸颊上落下一行清泪,“他那样的人,却总是为我……可我不能……”
我听她话语之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大概也能猜到,韩彤对镇国侯到底也不是全然无情的。
韩彤还是晕过去了,也好,至少这样不用感觉到疼痛。
“那赵琏当真了得,只几千人就将贺楼兰的六万人吓得退出了东洲。”
“烈焰铁骑一直在北朝,谁能想到竟然从南边冒出来了!”
“东梁到底还是要指望镇国侯呀!”
……
途径富饶的东洲首府陵洲,一路上听人七嘴八舌的闲谈着。
马车却是一直不停地往前,我看了看队伍后面,没见到夜白,是走了吗?下次再见面又是什么时候呢?
天亮了,转眼又暗了。
我惊异地发现镇国侯并没有让人向北行军,反而是往东。
黯淡的火把只能照到马车前面一米左右的地方,赶车的连打了三个哈欠,泥土路的两边是俊挺高耸的水杉,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树影摇动,像是巨人酣睡。
我抚摸着心口夜白给的朱雀,又看了看萧诀妈妈给的凤佩,还有怀里两个香囊。这些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可还是抚慰不了心里的慌张和不安。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感觉很不好。
再次醒来,天光日亮,远处涛声阵阵。
血蜉已死,韩彤好了很多,她掀开车帘,显得很平静,“快到东极岛了,侯爷一直希望死后能埋在这里。”
我心下一沉。
车外的阳光很是刺眼,眼睛被闪得有一瞬间都是黑的,待看清楚后,才发现来车马停在一处山脚,头顶上怪石嶙峋,仿佛随时会砸下来一般。
“顾宁姑娘醒了?侯爷有请。”鸣玉夫人随即转头,嫣然一笑,“彤姐姐,妹子不能陪你了,侯爷可是让我陪他一起登临仙台呢!”
东极岛,临仙台?
我不想下车。
韩彤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去吧,你会没事的。”
她的话有神奇的魔力,我定了定神,跟在鸣玉夫人后面上山。
山道险峻,走了整整有大半天,终于在午前到达峰顶。
远处惊涛拍岸,撞上嶙峋怪石,水花碎裂。轰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山顶的风比别处刚烈。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镇国侯对着一块石碑,看得入神。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咦,这不是曹操的《观沧海》么!”
镇国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问道,“谁是曹操?”
“东汉末年分三国,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过曹魏后来被司马氏篡夺了天下。”
镇国侯嗯了一声,负手在前,当先踏上了临仙台。
这个时空的历史上并没有曹操这么个人物,我也没有在任何场合背过这首诗,唯一的可能就是……
镇国侯突然来了一句,“麻衣神相也来自中国。”
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