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生存法则》许归华

79、第 79 章

　　心中郁结未解，盛韫离开永州城时并未通知洪宁，若非刘显主动告知，洪宁恐怕还得再等半个月才回寨中。

　　洪宁是等雨停后上的山，能在此时赶回来，也不知是雨下得时候短了，还是他跑得太快了。

　　换做从前的盛韫，定要感动得不行，可惜现在这具躯壳里的人并不是她。

　　尤其是经历那几天的事，盛韫对洪宁的形象更是大打折扣，短期内巴不得洪宁离自己越远越好。

　　“你还为他煮粥？”猴子一手控制着赵历尘，眼里已有了杀人之意，“我受伤时你都没为我这个哥哥倒一杯水！”

　　想多了，我没这手艺。

　　不知者无罪，猴子并不知道盛韫与洪宁之间的矛盾，就像盛韫不知道赵历尘怎么得罪洪宁他们一样。

　　“我不是为你换药了吗？”盛韫白他一眼，转向洪宁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人家还受着伤，把刀架在人脖子上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他不是客，他是朝廷的走狗！”猴子义愤填膺，恨不能立刻杀了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欺骗他们的骗子。

　　“小子，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当着盛韫的面，洪宁轻蔑地拍了拍赵历尘苍白的脸颊，转而对一脸茫然的盛韫道，“想知道什么就去问老牛，我和他还有私仇，你不许插手。”

　　盛韫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将一言不发的赵历尘推搡出了门。

　　这都叫什么事啊？

　　盛韫挠挠头，连头发也不想挽了，就这么披头散发地追了出去。

　　不幸的是，不知道他们走的那条路，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幸运的是，在险些找遍半个寨之前，盛韫寻到了扛着锄头准备去耕地的老牛。

　　听盛韫讲述了一边事情经过，老牛一点就通，却没有告知她的意思。

　　“这件事本就是他自作自受，小妹你就别跟着掺和了，小心染一身腥。”老牛好心劝说她。

　　“就算冤死，那你也得让我死得明白些啊！”盛韫拦着他不让他走。

　　老牛是真心疼盛韫这个妹妹，便将去年冬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盛韫。

　　“后来老大和那小子做了个约定，就将他放下山了。”老牛说，“不过那时我去修马厩了，他们具体作了什么约定我也不清楚。”

　　盛韫越听心越凉，听到赵历尘自称是“官宦之子”时更是悲喜交加。

　　外人可能不清楚，但是盛韫凭着部分记忆和平日猜测也能猜出来——义和寨是典型的仇富势力，其中洪宁更甚，坎坷的身世使得洪宁极度仇恨皇宫出来的人，恨不能把整个皇城都变成平民百姓耕作的地方。

　　赵历尘算是撞枪口上了。

　　所幸赵历尘并未自爆太子身份，事情还有一线转机。

　　盛韫知道老牛憨厚且忠心于洪宁，从他口中套不出话，盛韫便转道去了另一个地方。

　　马厩里，那匹白马安安静静吃着草。

　　盛韫不由得想起昨日雨夜，就是这匹白马带她寻到了受伤的赵历尘。

　　“赵历尘是你的主人，那你可能能循着气味找到他吧？”盛韫解开绳子，攥在手中。

　　白马扬了扬蹄子，亲昵地蹭着盛韫。

　　和赵历尘一个样。

　　盛韫翻身上马，脚一蹬，白马甩甩尾巴，轻盈地踏上了寻找主人的路。

　　另一边，赵历尘再次回到那间破屋，竟生出恍若隔世的错觉。

　　赵历尘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踏入这里一步。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还是“误入”此寨，且终将丧命于此。

　　“说吧，你想怎么死？”洪宁擦着刀，好整以暇等待对方的求饶。

　　刀面上倒映出赵历尘镇定自若的神情。

　　赵历尘盯他片刻，幽幽叹出一口气，道：“老死，病死，战死……反正死你刀下挺憋屈的。”

　　“何出此言？”

　　“我遵守约定发兵永州城，你现在反而要来杀我，我不冤谁冤？”

　　洪宁额头青筋暴起，三两步上前，一把揪起赵历尘的衣领，愤恨道：“我让你发兵永州，没让你屠城！”

　　赵历尘的脸色沉了下来：“屠城一事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难不成还是——”

　　“小妹你不能进去。”

　　“有什么我不能看的？让我进去！”

　　门外争执几回合，盛韫终究还是闯进了屋子。

　　盛韫看着僵持的二人，深吸一口气，道：“洪宁，我知道你恨那些使伯父伯母含冤而死的朝廷，但是你恨一个毫不知情的外人有什么用？只是因为他生于京城，生在富贵人家吗？”

　　“阿韫，我一直认为你是最理解我的。”洪宁满眼失望。

　　其实洪宁的目的显而易见，作为参与者之一的盛韫一直都知晓，只是她不愿因私情误大义，刻意避而不谈罢了。

　　没想到，洪宁的仇恨已经根深蒂固，极端的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用猴子的话来说，洪宁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不择手段的地步了。

　　“伯父伯母死于冤案，我的娘亲也死于朝廷的铡刀之下，兄长，血海深仇，小妹从不敢忘。”说这话时，盛韫有意无意往赵历尘的方向瞥了一眼，眸光暗了暗，“可是世上的富人比比皆是，您难道能全部斩之而后快吗？那您和那些屠城的侩子手有什么区别？”

　　不知是不是盛韫的错觉，话说到一半时，赵历尘似哆嗦了一下。

　　洪宁重新拾起刀，冷冰冰地说道：“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仇恨，已是他生存下去的全部。

　　盛韫摸向腰间，时刻准备上前夺刀，生死只在洪宁的一瞬间。

　　这时，赵历尘忽地插话：“冤案？是长眠草一案吗？”

　　在场的人同时一愣。

　　“你怎么知道？”洪宁道。

　　“长眠草一案，当年我父亲是主事官员之一。”赵历尘平静地说。

　　“当年长眠草一案闹得沸沸扬扬，事后前朝皇帝不惜动用暗盛戕害官员灭口，”洪宁道，“你父亲又是如何苟活下来的？”

　　赵历尘闻言，嗤笑一声，缓缓吐出一句话：“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盛韫一时不知该上前堵住赵历尘的嘴，还是该夺下洪宁手中的刀。

　　“阿韫。”

　　突然被洪宁点名，盛韫一哆嗦，下意识应了一声。

　　“出去。”

　　又来，把我说的话全当耳旁风是吧？

　　盛韫的逆反都被赵历尘看在眼里，赵历尘笑着摆摆手，朝她做了个口型，盛韫意会，乖乖跟着猴子出去了。

　　“话说这匹马也是他的？”一出门，猴子抬眼见到随行的马，问道。

　　自打盛韫知晓赵历尘就是当初装乞丐上山的二货，哪里还敢将有关赵历尘身份的事透露给他们？万一一个不如意暗杀赵历尘，盛韫还怎么借太子的名义“坑蒙拐骗”山下那群叛军？

　　“我路上捡的。”盛韫含糊道。

　　猴子脑子又不傻，结合盛韫有意回避的眼神也能猜出个八九分。

　　“哪条道能捡到体态如此匀称的汗血马？你带我再去一趟呗。”猴子打趣道。

　　盛韫睨他：“我在树下避雨的时候它自己跑过来的。”

　　“编，你继续编。”猴子笑得合不拢嘴，“汗血马性子刚烈，能如此温顺得跟随你供你驱使，你背后没少下苦工吧？”

　　“爱信不信。”

　　盛韫冷哼一声，表示不想和他说话，牵着马加快了步伐，将猴子的呼喊远远抛至脑后。

　　盛韫无心再回房间干等赵历尘，看了看郁郁寡欢的马，自言自语道：“你说昨天那些人，会不会是他派来的？”

　　白马甩甩尾巴，踢踢蹄子，像是默许了盛韫的疑惑。

　　得到鼓励，盛韫翻身上马，抚摸着白马的鬓毛，道：“辛苦你再跑一趟了。”

　　另一边，盛韫和猴子前脚一走，房间瞬间陷入了诡谲的沉寂。

　　“留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洪宁开门见山。

　　“对你有什么好处？”赵历尘忍不住发笑，“有关长眠草的卷宗早已被当今圣上尽数销毁，你若想为当年那些人平反，我可以准确告诉你，我无能为力。”

　　洪宁提剑抵住赵历尘的脖颈，怒目而视：“你耍我？”

　　箭在弦上，赵历尘却一转话题道：“你与我年岁相当，大抵还记得长眠草刚流行京城的那年吧。”

　　谁也不知道长眠草是如何在京城流行的。

　　只记得长眠草的价格水涨船高，地不种了，货物不卖了，典当全部家用只为换一两“神仙难敌”的草药。若钱不够，有点关系的就去铸私钱，一贫如洗的就去偷盗，无数家庭妻离子散，牢里的囚徒比集市还多，到最后，连官吏都一窝蜂去买长眠草了。

　　后来人祸赶上天灾，朝廷无暇顾及百姓生死，百姓走投无路，死的死逃的逃，京城乱成一锅糊粥，就连皇帝也自顾不暇，叫嚷着要迁都。

　　可是顺国上下皆是如此，他们还能跑去哪里呢？

　　“陛下，顺国之祸皆出于长眠草，臣建议在全国范围内回收市面上流通的长眠草，并将贩卖长眠草的几个药商大户抓起来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天下自当太平。”

　　这是赵历尘的父亲连同几个小臣上书说的话。

　　那时的皇帝并非完全不理朝政，况且大事当前，那些浑身上下只有嘴硬的文臣也不会允许老皇帝龟缩于后宫之中。

　　正如许多人所愿，皇帝很快允了，并亲自任命了几个心腹负责监察此案，赵历尘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这便是轰动全顺国的长眠草一案的起始。

　　只是谁也没想到，当这场闹剧闭幕时，戏台上已经血流成河，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他人的血，就连台下的观众也难以幸免。

　　因为收场过于仓促潦草，甚至无意中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