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生存法则》许归华

59、第 59 章

　　“你说让朕召回太子？”

　　筷子一把拍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菜汤汁飞溅。

　　文岱跪地请罪，却面不改色，平静地迎上皇帝的愠怒：“陛下，自太子监国以来，对内拨乱反正，对外出征抗敌，何罪之有？”

　　皇帝面色铁青，环顾四周，却欲言又止。

　　抬手屏退下人，皇帝压着火气道：“笼络前朝大臣，私通后宫嫔妃。朕让他去南方镇压叛乱，他跑西北偷袭欲与我们交好的蛮夷！你说，哪一条不是死罪！”

　　文岱道：“若非谋逆之类的大罪，说来说去都是陛下关起门来的家事，至于太子攻打蛮夷……想必太子殿下有他自己的谋算。”

　　谋算个屁！
　　他肯定是算计他老子呢！

　　皇帝闷头灌酒，对文岱的话充耳不闻。

　　文岱铁了心要改变皇帝的想法，见皇帝装傻，顾不得礼数，起身走到皇帝身边，夺走了他的酒杯。

　　“陛下，现今因叛乱之事，朝廷上下动荡不安，文武百官如惊弓之鸟，他国静候其变，如若在此时太子出了意外，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皇帝盯着文岱毅然决然的苍老面容，闷头不语。

　　若换做旁人，恐怕皇帝便没有如此耐心了。

　　文岱趁热打铁：“我顺国虽地大物博，可真若打起仗来，满朝百官能出城抗敌的屈指可数。武将死的死，隐退的隐退，能登上场面的也只有年家和盛家的小辈而已。”

　　顺国向来重文轻武。

　　倒不是偏见，皇帝本身就是靠武发家，登基后自然对武人有所防备。

　　太平时代，文盛武衰，商业贸易往来不绝，靠着一亩三分地，百姓尚能温饱。

　　现如今内有接二连三的叛乱，外有敌国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之际，反而找不出能抗敌的虎将，莫不是种悲哀。

　　皇帝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手边除却赵历尘一个能文能武的全才，其他的皇子不是年纪太小就是经验不足，根本派不上场。

　　他盼着赵历尘早点死，却又害怕赵历尘真的英年早逝。

　　太子监国这么多年，早已在朝廷立稳了脚跟，如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意外，势必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真的要成亡国之君了。

　　满朝文武百官，怎么偏偏就离不开太子了？

　　皇帝叹气：“贤贵嫔和太子妃因朕而死，朕该如何向太子解释？”

　　您前些天还兴高采烈地择选官家小姐为太子续弦呢，怎么今天就……

　　皇帝的心思深不可测，文岱今日之举本就坏了规矩，此刻也不想在给自己惹麻烦了，就顺着皇帝的话接下去：

　　“贤贵嫔死于意外，太子妃得知太子死讯，悲痛不已，跳崖殉情。”

　　“这个理由不错，”皇帝捻着胡须，“待他回来，你就向他如此解释。”

　　“……”

　　没回答就是默认。

　　帝心甚悦，重拾筷，方才的忧郁一扫而空：“来来来，继续吃。”

　　文岱抿了抿唇，到嘴边的话还是憋了回去。

　　另一端的皇子府，全然没有宴客的欢愉。

　　“什么？皇兄要班师回朝？”

　　赵朝昱轻摇折扇，淡然地瞥了眼满脸欣喜的赵景凡：“你很想见到皇兄？”

　　“当然了！”赵景凡没听出来赵朝昱华中的异样，兴奋地说，“每次皇兄从战场上回来，都会和我讲沙场厮杀的场面……”

　　赵景凡喋喋不休，赵朝昱听得不耐烦，毫不留情地插话道：“我也上阵杀过敌。”

　　赵景凡止住话头，诧异道：“真的吗？”

　　“假的。”折扇一收，赵朝昱起身欲走，“本王乏了，回府睡觉！”

　　“三哥！”赵景凡赶忙抓住他的衣袍，“你答应过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今夜赵景凡用尽毕生才智，磨破了嘴皮子，才说动赵朝昱留在府上。

　　“那你留我干甚？”赵朝昱道，“本王没空听你念叨你的好大哥。”

　　赵景凡总算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醋味了，急忙道：“三哥莫气，我就是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

　　这个奇怪了，赵景凡平日翘课摸鱼，半夜撞鬼吓人，天不怕地不怕，怎得今日如此胆小？

　　赵朝昱来了些兴趣：“哪里？”

　　赵景凡眼神飘忽，忐忑道：“东宫。”

　　赵朝昱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宫？”

　　赵景凡自暴自弃，扯着嗓子重复了一遍，吓得赵朝昱丢下扇子，三两步上前，捂住赵景凡的嘴。

　　“你疯了？”

　　赵景凡眨巴眼，指指嘴上的手。

　　左右张望，确定没有旁人听见，赵朝昱放下手，神色严肃：“东宫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是因为闹鬼的事吗？”赵景凡垂下头，手指搅着衣角，嘟哝道，“我不怕鬼……”

　　这孩子一天天在想什么？

　　“东宫有鬼的事本就是众人以讹传讹，你怎的也轻信了？”

　　赵朝昱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折扇，塞入袖袍中，抬头见赵景凡泪眼汪汪，一时有些于心不忍。

　　“三哥，”赵景凡委屈地说，“我想皇嫂了。”

　　“……”

　　赵朝昱提着宫灯，墨色染了半边脸，分不清是夜色还是他原本的脸色。

　　赵景凡拽着他的衣角，担忧道：“三哥，如果你害怕，我们就回去吧。”

　　赵朝昱不言，似鬼神附体，径直推开东宫封尘已久的大门，走向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三哥！”

　　担忧在这一刻战胜了恐惧。

　　赵景凡倒吸一口凉气，追了进去。

　　“三哥。”

　　“别说话。”

　　朦胧月色倾泻而下，赵朝昱背对着他，宫灯的烛光不安分地晃过墙面，赵景凡这才看清，那墙上挂着竟是一副女子画像。

　　画像足有一人多高，悬于正厅中央。

　　女子白衣蹁跹，长发及腰，黑发下的面容白皙，面带浅笑，交手而立。

　　没有过多的装束，没有浓妆艳抹，一颦一笑尽显端庄。

　　他从未见过这副画像，对画像上的女子更是毫无印象。

　　“这是谁？”赵景凡问道。

　　“不知道。”赵朝昱答得飞快，昏黄的光亮向上移了几分，“倒是眼熟，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对画像里的美人仅是片刻的惊艳，赵景凡心生无趣，瞧赵朝昱仍目不转睛，只好放弃了打道回府的想法，无聊地在房间里转悠。

　　上次已来过，除却一个糕点已经放馊的食盒，没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赵景凡还蛮失望的。

　　“景凡，别乱跑。”

　　这声音太过空灵，犹如鬼魅索命，闻者汗如雨下。

　　赵景凡一惊，回头，赵朝昱仍在观摩那副画像，好似方才的话语并非出自他之口。

　　“东宫巴掌大的地方，我能跑哪儿去。”赵景凡不以为意，嘴上说着，一屁股坐在床榻上，“三哥，这画像有什么异样？”

　　“没什么异样，”他喃喃道，低沉的声调融入夜色之中，“就是画得太逼真了些，难怪那群人被吓得半死。”

　　“什么意思？”赵朝昱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半知半解。

　　折扇轻点画像，赵朝昱道：“你不觉得这画像上的女子，面容过于苍白了吗？不觉得像死人面容吗？”

　　赵景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女子白面红唇，眼眸似含情，令人目不转暇。

　　初看会被惊艳，只是看得久了，总觉得这个笑——

　　未免太过瘆人了。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凉风，赵景凡打了个寒颤，不由得抱紧了自己：“三哥，你别吓我。”

　　“哈哈，这就被我唬住了？”赵朝昱笑着用折扇敲了下他的脑门，丝毫不打算就此住口，“倘若我告诉你，这画像上的女子是旧朝枉死的妃嫔，你岂不是要被吓晕过去？”

　　“三哥……”

　　“如若我再告知你，这画像早在你皇兄屠宫前就被我亲手烧毁，而今偏偏出现在无人问津的东宫，你还会觉得世间无鬼神吗？”

　　赵景凡只觉赵朝昱诡异得很，想着回去定要传唤太医为他诊治。

　　可是赵朝昱并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赵景凡心下害怕，被迫听着赵朝昱不知所云的胡言乱语。

　　抬眼瞧了眼月色，似乎已至子时。

　　洪宁一袭黑衣，从围墙上一跃而下。

　　这就是阿韫所生活过的太子府？

　　洪宁蹙眉打量着森冷的院落，决定回去就劝说盛韫和离。

　　“洪知府。”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洪宁抬头，只见一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女子坐于围墙之上，忽略那张被面纱遮住的脸，身形倒是和盛韫有几分相似。

　　不过盛韫偏瘦些，是怎么吃都补不回来的那种瘦。

　　不知不觉就走了神，洪宁回神时，那人已从围墙上跳下来，不疾不徐地走到他面前，明眸善睐：“洪知府倒是准时。”

　　洪宁倒也不含糊，刀剑出鞘，刀锋直抵她的脖颈：“你为何会知晓我的行踪？”

　　对方似早有预料，偏了偏头，毫不畏惧：“你今日若杀了我，我很难保证盛姑娘能活着走出义和寨。”

　　剑锋一顿，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狐疑。

　　她继续说道：“况且，如若盛姑娘知晓她所崇敬的兄长其实是卖友求荣的小人——”

　　“住口！”洪宁瞪大了双眼，剑刃微微颤抖着，“你到底是谁！”

　　“我们是一路人。”她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了面纱。

　　她的眼里写满了野心。

　　“我可以替你隐瞒秘密，也可以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真相。”

　　洪宁眸光微颤，剑却离了几寸：“你想要什么？”

　　叶璇清了无惧色，一字一顿，说出了让洪宁为之一凛的名字：“义和寨。”

　　洪宁哂笑：“就凭你？”

　　“就凭我。”叶璇清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如果你不介意，盛韫姑娘也可以。”

　　洪宁沉声打断她：“不许将她牵扯进来！”

　　洪宁的母亲在他出生后没多久就病死了，八岁那年，生父被官兵征去充军，战死沙场。

　　他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在战乱中摸爬滚打着长大，熬到十多岁才有盛韫这一个亲人，自然视若珍宝。

　　以盛韫作挟，洪宁虽不敢轻举妄动，但并不代表不会临阵倒戈。

　　脑海中回忆着他的生平经历，叶璇清忽然拿不准他了。

　　怕洪宁一怒之下再一刀砍了她，叶璇清斟酌损益，决定退一步说话：“你可否听说南方叛乱的事？”

　　“有所耳闻。”洪宁话锋一转，“与我何干？当今皇帝不顾民生，荒淫无度，本就该死。”

　　叶璇清道：“如若我告诉你，太子也参与了叛乱，你还能说‘与你无关’吗？”

　　太子参与了叛乱？

　　对洪宁来说无疑是一记重击。

　　太子带头反水朝廷，如若失败，那便是诛九族的死罪。

　　皇帝无所谓，可是阿韫该何去何从？

　　肩上顿然一轻，剑收入剑鞘。

　　叶璇清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赌对了。

　　片刻的沉默，却如置身火炉般煎熬。

　　最终，洪宁开口道：“义和寨给你，你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