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生存法则》许归华

54、第 54 章

　　天际才擦出一抹鱼肚白，盛韫早已穿戴整齐，居高临下地看着草席上呼呼大睡的老头。

　　她跳崖后，虽靠崖壁的藤蔓树木保住了命，却从那日开始，失眠的症状越发严重，与之而来的，是每夜缠身的梦魇和逐渐失控的情绪。

　　许是昨夜喝得的确超了限度，盛韫照着老驴的脸，狠踹了两脚。

　　老驴摸了摸脸，翻了个身，鼾声再起。

　　看着他脸上的鞋印子，盛韫顿时放弃了叫醒他的想法。

　　盛韫披上斗篷，系紧面纱，从老驴房间里翻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刀，随意在桌面上划了几下，收于腰间。

　　凭着感觉和有限的记忆，盛韫很快找到了出寨的路。

　　“站住！”

　　身后一声呵斥，盛韫下意识刹住脚步，乖乖站定。

　　“你是谁？”

　　盛韫偏了偏头，脖颈间的冷锋不依不饶地贴近肌肤，以她的性命作要挟，迫使她暂时放弃武力抗争的念头。

　　指尖贴上锋利的刀刃，稍用力，刀刃上便沾了血丝。

　　盛韫盯着指尖的红丝，无奈道：“这位公子，我一介女子，不至于大动干戈吧？”

　　对方却不理会她，冷意更甚：“报上姓名。”

　　盛韫探向腰间的手僵了一瞬，随后她笑道：“公子探听小女子的姓名，莫不是对小女子一见钟情？”

　　“恶心。”

　　铛——

　　话音落下瞬间，剑身相接，刀锋相对。

　　刀光中，他看清了她眼中意味不明的调笑。

　　她何时藏匿了一把软剑？

　　他蹙眉，手中猛然发力，挣脱了她的束缚。

　　后退几步，二人拉开了距离，四目相对，他这才看到了她斗篷下的剑鞘。

　　“这软剑不适合砍刺，但足以割断你的脖子。”盛韫道，“方才若不是我留手，你的反应再慢一步，怕是命丧于此了。”

　　“雕虫小技。”对方毫不客气地怼了回来。

　　盛韫不在意地耸肩，没有继续追击意思。

　　手腕翻转，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即剑身入鞘，整个人笼在纯白的斗篷之下，依旧是那个孑然一身的“过路人”。

　　见她收了剑，男人愣了下，后知后觉地收剑，走上前道：“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寨中？”

　　“这不得问你们吗？”盛韫不慌不忙，“一言不合就把我一个弱女子绑上山，还欲灌醉我，逼良为娼。”

　　对方神色微妙，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当真？”

　　盛韫挑眉，抬手指了方向：“人证就在那里，需不需要我带你去看看？”

　　对方倒也不含糊，侧身让路。

　　盛韫抱臂，面露难色：“可是我离家太久了，家中娘亲该着急了。”

　　“不如我送你去见你娘亲？”剑又出鞘，直指盛韫门面。

　　她狡黠一笑，像只尝了腥还装可怜卖乖的猫：“我从不骗人，你大可叫人来，真假一眼便知，不过嘛……”

　　“这种龌龊事一旦公之于众，毁掉的可不只是本姑娘的清白，自然还有义和寨的声誉。义和寨一辈子都要被戳脊梁骨，洪寨主，您可要三思啊。”

　　寨主洪宁握紧剑柄，眸中的威胁之色不言而喻：“你怎知我不会杀你灭口？”

　　闻言，面纱之下，她的笑意愈发冷淡。

　　她上前，主动拉近二人距离。

　　洪宁无动于衷，静静注视着她的举动。

　　剑尖抵住胸口时，盛韫停住脚步，张开了双臂，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释然：“洪公子大可一试。”

　　二人僵持不下，最终还是洪宁放下剑，让了步：“若非是你，我定要绑了来人，大刑伺候。”

　　既然被戳穿了身份，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盛韫撇嘴，一把拽下面纱，重回一贯的懒散：“享安兄好生无趣，现在连玩笑都开不得了。”

　　洪宁道：“你还当你是十岁小孩？陪你演这场戏还不够，非要再让你逃下山才罢休？”

　　“不好，享安兄就是不偏心妹妹了。”

　　洪宁无奈道：“你还问起兄长的不是了？当年舅母将你托付给我，让我接你上山照顾你，你跟我怎么说的？”

　　盛韫预感不妙，正要撒腿跑，反被腿长胳膊长的洪宁熟练地揪住了衣领子，一把拽了回来。

　　盛韫认命地闭上眼，接受来自表哥的审判。

　　“你说你要去京城玩，我说行，我派人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危。”洪宁不依不饶，仍旧在她耳边絮叨，“结果你转头就把我派的人甩了！我找你找了几个月，你倒好，一声不吭跟那个什么太子成了亲，连个请帖都不给我这个兄长发一张……”

　　原主你“坏事”做尽啊！

　　盛韫讪笑：“兄长，你听我给你狡辩……”

　　听了盛韫来此的缘由竟是被人拐骗，洪宁立马派人将老驴从角落里揪出来，赶出义和寨。

　　可怜的老驴，酒还没醒，就被几人抬着扔下了山。

　　看笑话的同时，盛韫婉拒了洪宁为她准备的新衣——太丑，不想穿。

　　“小白云，这些年你在京城过得好不好？那群人有没有欺负你？”

　　猴子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连外衫都没穿戴好，光着脚冲入房间，抱着盛韫就不撒手了。

　　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地砸来，只恨不能把这几年的关心一股脑全倒在她面前。

　　“太子对我还行吧。”盛韫嚼着猴子为她准备的烤饼，味同嚼蜡，“就是宫里规矩太多，不如咱们义和寨来去自如。”

　　猴子笑嘻嘻地说道：“皇城那群人一个比一个会折腾，偏偏要我们老百姓守规矩，天下倒是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那群人肯定亏待小白云了，你瞧，俺们小白云都瘦成竹竿了！”

　　老牛晚来一步，强行将猴子拽离盛韫身上，自顾自坐在盛韫身旁，心疼地望着她：“小白云，有委屈别憋着，有俺们在，俺们给你主持公道！”

　　望着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糙汉子，盛韫眨眨眼，欲言又止。

　　算了，还是别把他们掺和进来了。

　　盛韫道：“太子他们对我都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阿芸。”对比咋咋呼呼的两人，洪宁比他们冷静得多，“听说太子出了事，那你……”

　　“都是民间谣传。”盛韫赶忙打断他的话，毫不在意地说，“若是太子真出了事，我还能完好无损地出宫见你们吗？”

　　“……那就好。”

　　猴子又凑上来，缠着盛韫问这问那，说到兴头上，嘴上也没了把门，话题不知不觉绕到了前不久的劫粮的事上。

　　盛韫被果子噎了下，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们劫了军粮？”

　　敢情太子信里所说的“劫匪”是你们？

　　老牛及时赶来，连吆喝带赶地把猴子拽出二里地，猴子这才反应过来说漏了嘴，急忙解释道：“那人一说，我们就都还回去了，人也放了。”

　　盛韫点点头，松了口气：“军粮还回去就好。不过你们怎么把那公子哥儿也放走了？”

　　“留着干嘛？你看得上？”一旁默不作声的洪宁冷不丁开口，眼中满是不屑，“病殃殃的，倒贴当我妹夫我都嫌晦气。”

　　盛韫熟练把玩着小刀，闻言失笑：“兄长可别拿我开玩笑了，这种冒冒失失的傻子，与其倒贴给我，倒不如一刀斩了省事。”

　　“妹妹说得极是，”洪宁顺手将她手中的小刀取走，抄于腰间，“兄长下次一定杀了他。”

　　唯一解闷的玩意儿被没收，盛韫不反抗，起身就要走。

　　洪宁立马急了，厉声喝住她：“做什么去！”

　　盛韫被吓了一激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下山。”

　　“不行！”洪宁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盛韫自知他如此反应的缘由，又怕他一怒之下再犯糊涂，只得放软了语气，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兄长，我来此地，不只是为了来看你。”

　　洪宁面色铁青：“皇帝派你来招安？”

　　招安？

　　盛韫后知后觉，连连否认：“我怎敢以百姓的性命换取朝廷利益？只是此行奉了密旨，不便多言，待事情解决后，我自会向兄长解释。”

　　洪宁想不通，有什么事是需要朝廷派女子以身犯险的。

　　难不成太子真出了事，朝廷把他的小妹赶出宫了？

　　洪宁忧虑万千，盛韫也知他所虑，拍拍腰间的佩刀，道：“兄长放心，我可以保护好自己。”

　　盛韫自幼跟着舅母在边疆生活，边疆战事频繁，附近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不得不想方设法保护自己。

　　习武便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尤记得阿芸的生母样貌如出水芙蓉，温婉大方，拿起剑时全然不见素日温柔。

　　舞剑时，她是沙场凯旋的将士，凛冽的目光自信张扬。剑身钩织白芒，剑气迸发寒凉，使人心生胆寒，不战而退，拜倒于她的剑锋之下。

　　剑风斩碧水，霓裳勾断魂。

　　这是当年京城对她最上佳的评价。

　　盛韫自幼跟着母亲学剑，舞学了她母亲的两三分，最不在意的剑术倒是突飞猛进。

　　称不上第一，但绝不在洪宁之下。

　　沉思片刻，洪宁忽得想起当年舅母临别时的遗言，叹了口气，摆手放人离开。

　　盛韫走后，老牛走过来，担忧道：“大哥，用不用我跟着——”

　　“不必，”洪宁淡然道，望向她的眼神却暴露了他不安的心思，“她又不是小孩儿，凡事都能自己做主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站在她身后，无条件信任她，帮助她。

　　这是舅母的原话，是舅母没来得及跟盛韫说的话，也是将舅母拉入无尽深渊的诱饵。

　　如果可以回到当初，洪宁宁愿不要这个活泼好动的妹妹，也要阻止舅母迈入京城的城门。

　　他只有眼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