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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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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排场极大,自宫门到正和殿皆披花挂彩,宫人服侍于两侧,钟鼓管乐之声不绝于耳,入目尽是笙歌曼舞。
进入殿试的学子们自然无缘这繁华的宴会,才入宫不足半步,便被宫人带去了一座宫殿里,留下一句“稍待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房间内狭小,可供消遣的也不过一套茶具和一书架的书。比起门外的繁华,他们很快便对这些简朴寒酸的物什失了兴致。
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有人坐不住了,焦躁地围着房间打转。
“我们究竟何时可以入宫面圣?”
“祈春宴福泽万里,本就该与民同享,把我们关在这里是何意?”
有一人带头,本就躁动不安学子更是炸了锅,叽叽喳喳地表达不满。
原本闭目养神的谢贞被他们吵醒了,不耐烦地瞪了眼他们:“吵什么。”
不知是他发作的模样过于恐怖,还是碍着他身后的家世,带头叫嚷的几人瞬间噤声,悻悻地跑到一旁喝茶去了。
谢贞挠了挠杂乱的头发,正准备继续睡懒觉,余光捕捉到书架旁的一人,困意散了大半。
在多数学子叫嚷着不满时,朱瑛充耳未闻,站在书架前,抱臂昂首,不知在思索什么。
“光华兄在看什么?”谢贞凑上前,顺着他的视线看上去,注意到那几本熟悉的书籍,颇为得意道,“这些书我倒背如流。”
朱瑛后知后觉,淡然收回视线:“这些书放了有些年头了,弃之不顾,觉得可惜罢了。”
谢贞心道皇家又不差这几本书。但转念一想,许是朱瑛家境贫寒,将书视若珍宝岂不正常?
谢贞指着书架,道:“你哪些书没读过,尽管问我。”
朱瑛盯了他一会儿,颇为无语:“谢兄当真不懂我言外之意。”
谢贞被他问蒙了:“什么意思?”
不知何时,房间内重归沉寂,鸦雀无声。
“谢兄,你进门时可曾看到这宫殿的名字?”
进门时?
谢贞满脑子都是如何应对殿试,哪有心思抬头看一眼宫殿的匾额。
朱瑛随手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谢兄你再看看,这书架封尘已久,木质也已有些腐朽,书籍潮湿,显然已经很久没被人保养过;但房间内一尘不染,茶具焕然如新,应该是近些日子有人洒扫。”
谢贞翻了两页书,如朱瑛所言,书不仅潮湿,纸张也已明显泛黄,甚至有些已经看不出原先的字迹了。
“我猜测,我们所处的地方,应该早已被废弃。”朱瑛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压低声音,“将我们安置在这里,恐怕别有用心。”
他的话点醒了谢贞,谢贞攥着潮湿的书,迟疑道:“我记得上一次殿试,我们并未来过这里。”
朱瑛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圣上是有意不许我们参加祈春宴。”
“什么!”偷听的几人拍案而起,“凭什么文随谦就可以大大方方参宴,而我们只能在这个憋屈的地方等着!”
朱瑛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旁听,似有些心虚,连连解释道:“这些都是我的揣测,当不得真。”
他们显然不信,接着朱瑛的话继续揣测道:“按照你的话来说,此次殿试的考题便在这个房间里了?”
朱瑛正要进一步辩解,突然袖袍被人拽了下,回头,是满脸幸灾乐祸的谢贞。
谢贞朝他轻轻摇头,上前一步,无畏地迎上了众人的刀锋,简单清嗓,说道:“没错,考题就在这间房间里。”
有人耐不住性子:“那考题是什么?”
“哎呀稍安勿躁,”谢贞不疾不徐,“我又不是当今圣上,怎能知晓圣上的心思呢?”
言下之意:能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别问老子,老子也不知道。
给个甜枣再把人拽进泥潭里,这流氓劲真和某人有的一拼。
想起那个人……
朱瑛垂眸,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不出所料,学子们立刻一股脑冲向书架。
千钧一发之际,谢贞拽着朱瑛,避开他们的冲击,跳出了人群之外。
确定不会影响到他们二人,谢贞拍拍手,孑然一身:“他们喜欢就让他们折腾去,咱们别掺和。”
朱瑛犹豫:“如若是真的呢?”
谢贞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皇帝还没无聊到这种地步。”
有前几次殿试的经历,谢贞不认为皇帝会做出让他们猜谜解题的事。
至于为何将他们软禁在这里……
脑海中浮现文宰相和文随谦交谈时怪异的举动,谢贞止不住冷笑。
十有八九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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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见过皇后娘娘。”
凤鸾殿里静悄悄的,仿佛与世隔绝。
叶璇清支走了殿里所有的下人,看着面前的公子,浅声道:“可知本宫为何传唤你?”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似有千斤重,压得文随谦不敢抬头:“谦不知。”
“随你一同入试的人里,是不是有个叫谢贞的?”
“是。”
“一会儿殿试,你有几成把握胜过他?”
文随谦愣了下:“大约七八成。”
“不够。”叶璇清叹气,下榻,亲手将他扶起来,“远远不够。”
说着,葱白的手拂过他的衣襟,动作轻柔,宛若对待珍视之物。
文随谦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本宫要让你成为我顺国最年轻的状元郎。”叶璇清道,“状元郎不能屈居人下,更不能让他人有半分上位的机会。你说对不对,文公子?”
状元郎,顺国最年轻的状元郎。
文随谦咽下口水,像是咽下了最后的心结。
他猛然拜倒在地,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砖上:“愿为娘娘效劳。”
—
天色渐暗,昏沉的天际,一道烟火炸裂开来。
前来接应的太监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学子,又看看两个悠闲对坐品茶的二人,一时摸不着头脑——殿试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何必这么大动干戈呢?
小太监领着尚能行走的几人,七拐八绕,穿过灯火通明的甬路,将他们带到了一所宫殿外。
“进去之后都机灵点,别乱说话。”小太监嘱咐了几句,便让出了路,示意他们进去。
迈过门槛,眼前是一场繁华的盛宴。
高坛之上,皇帝与臣子满面春风,把酒言欢。玉阶之下,人们身着各色服饰,游走其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草民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岁,寿与天齐。”
“起来吧。”
皇帝瞥了眼他们,视线在谢贞身上游荡了会儿,面露几分不悦。
谢贞也知道自己年少轻狂犯过傻事,将头埋得更低了。
沉吟片刻,皇帝开门见山道:“朕不为难你们,就以今日祈春宴为题作诗。”
话音刚落,几个小太监搬来了长桌,放置在他们面前。
桌上已放好了笔墨纸砚,静候佳文。
冲天的酒意熏了眼,朱瑛有些发蒙,甩甩脑袋,看向身旁的谢贞,意外发现他目光游离,全无写作的意思。
沿着他的视线寻过去,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是谁?”趁皇帝和大臣说话的功夫,朱瑛悄声问道。
“文随谦,”谢贞语气平缓,说的话却带了几分不屑,“文宰相之子。”
谢贞抱臂看向他:“怎么不写?”
朱瑛尴尬地说:“我才疏学浅,写不出来。”
“哈哈。”谢贞敷衍地附和了两声调笑,“我学富五车,没得可写。”
“没得可写?”
谢贞摸了摸鼻尖,哂笑:“以前会写的,可惜被某人骂了一通,懂了些世事,反而写不出来了。”
世事无常,岂是一两笔墨所能写尽的?
其他人还在奋笔疾书,朱谢二人仍在对着空白的宣纸各自忧虑心事。
“他们在做什么?为何迟迟不落笔?”赵景凡放下筷子,询问身侧的兄长道。
“许是在思虑如何下笔吧。”赵朝昱笑眯眯地揉了揉弟弟的头,“谨慎些总是好的。”
“三哥,我的发冠都被你弄歪了!”赵景凡护住脑袋,警惕地瞪着他。
不远处,文岱婉拒了他人的好意,独自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注视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
“见过文宰相。”
文岱看清来人,不动声色:“原来是盛大公子。”
盛廉不在意文岱的忽视,自顾自敬了杯温酒,坐于文岱对面。
“早就听闻文大公子才思敏捷,今日见其下笔有神,文宰相真是教子有方啊。”
平日文岱听得奉承不下百句,词藻华丽的应有尽有,自然对盛廉这拙劣的吹捧不感兴致:“盛公子不妨有话直说。”
盛廉环视四周,坐正了身体:“家父身体抱恙,怕是时日无多,想请文宰相去府中一叙。”
“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文岱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决绝,“你大可回去告诉他,我这人向来说到做到,他不必担忧我会泄密,不过……”
文岱举起酒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我不说,不代表我会忘,当年的事还未完,你们别想一笔勾销!”
从身份到气势,压得盛廉喘不过气,到嘴的话被他几句话噎了回去,盛廉抿了抿嘴,最终一句话没说,脸色苍白地走了。
被盛廉一搅和,往事有如酒壶倾注,灌满了空荡荡的酒盏,文岱酒意全无。
烟花炸裂于天际,绚烂多彩,人们沉溺于酒肉欢歌中。
喧闹背后,那道忧伤格外寂寞,微不足道,亦无人觉察。
夜晚的春风仍带着冬日的寒,朱瑛嗅着酒气,逐渐冷静下来。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没了思路。
扭头见谢贞无动于衷,朱瑛好心提醒:“还不写?”
“嗯……”谢贞摸了摸冻僵的脸,自言自语,“好像下雨了。”
这和作诗有什么关系?
朱瑛无奈,握着笔,继续思量着文章的下一句结构。
忽然眼前一花,再回神,手中的毛笔已经跑到谢贞手中了。
“谢兄?”
“你的开篇借我一用。”谢贞抛下话,在宣纸上奋笔疾书,笔锋游龙走蛇,力透纸背。
朱瑛好奇凑过去,不知他能写出什么文章:
春风携微雨,众宾沐酒意,正是祈春宴晚时。
“陛下,军中急报!太子三千军于昨日大败南蛮,俘敌军五万,我军仅损失八百,现将南蛮首级奉于上。”
“恭贺陛下,天佑我大顺!”
“哈哈哈好,不愧是我大顺儿郎!来,再上十坛美酒,大家接着喝!”
捷报入城门,上与天享喜,敢问将士何时归?
“剩下的……你来写吧。”谢贞把笔递给他。
灯火下,一坛又一坛的酒倒影出诱人的胭脂色。
朱瑛沉思片刻,写道:
宫城溺笙歌,沙场血成河,百姓离乡不聊生。
只道是,春意难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