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生存法则》许归华

41、第 41 章

　　情急之中，一个荒谬但可行的法子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要求士兵们更衣易服时，赵历尘以身作则，连同自己的锦衣也换成了粗麻布皮，除去几分寒酸，其余与寻常人家别无二致。

　　赵历尘从身侧抓起两撮潮湿的土壤，在脸上胡乱蹭了几下，而后蹑手蹑脚地从竹林钻出来。

　　那群训练有素的家仆已经跟随主人出府了，府中的人没了主心骨，瞬间乱作一团。

　　趁人群混乱之际，赵历尘瞅准时机，闷头扎入了来来往往的奴仆之中。

　　赵历尘不知他们在忙活些什么，但两手空空总说不过去。四下打量，从一处隐蔽的角落里拾了一根腕口粗的木柴，握在手里，权当防御性工具。

　　府内灯火通明，打远处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守府走了水。

　　“大娘子，您当心着身子。”

　　“老爷若是出了事，我要着身子作甚！”

　　就在这忙乱中，一位壅容华贵的夫人冲破了火色，迈入赵历尘的视线。

　　身后的小丫鬟手持貂裘，几次欲将其披在太守夫人的身上，却总是被夫人无情打落。

　　“夫人，您现在有孕在身，这恐怕是……”

　　“多派些人过去，”夫人打断丫鬟的话，左右张望，朝赵历尘所在方向随手一划，划出一片区域，“让那些人跟上老爷，务必保证老爷健全。”

　　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入了敌营，所以说，赵历尘是有点幸运在身上的。

　　为防止义和寨的事再次发生，这一次赵历尘不再多言，亦步亦趋地走在一行人最末，低着头，尽量削弱存在感。

　　本以为是义和寨的人进城劫掠，但当无数火把照亮城门，灿若白昼的火光倒影出森森寒光时，赵历尘不仅倒吸一口冷气。

　　这哪里是迎敌，分明是“迎”敌。

　　赵历尘挪动几分，在层叠的人头中，认出了太守。

　　太守几步上前，恭敬地对来人施了个跪拜礼：“不知将军到来，卑职有失远迎。”
　　赵历尘挤进人群，借着昏暗的火光，费力地张望来人。

　　“无妨，本将也只是路过看看。”虽看不清闯城者样貌，从这道清朗的声线上听，估摸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少年将军吧。

　　二十多岁的少年将军……

　　翻遍整个朝廷，除了杜若衡和那个人，应该找不出第三个了。

　　赵历尘心头一颤。

　　趁着周遭人还在议论来者何人时，赵历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议论之声。

　　另一边，杜若衡也接到了有人闯城的情报。

　　听完探子描述的来人样貌，杜若衡眉头微蹙。

　　众人皆以为他要下令撤兵时，将军却一反常态，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继续休息。”

　　“杜将军！”

　　杜若衡闻声回头，看清赵历尘的打扮，见怪不怪地差人去准备一件新衣服。

　　赵历尘一路小跑才赶在杜若衡休息前回来，八百余地不到半刻钟，其可谓打破了太子“弱不禁风”的谣言。

　　“杜将军，年凭带兵闯城，”赵历尘气喘如牛，连汗都来不及擦拭干净，急躁地说，“这永州城，我们怕是留不得了。”

　　辛苦跑来报信，没有功劳好歹也有苦劳；更何况还是太子亲口下达的命令，按道理他们应该立刻收拾东西连夜撤离。

　　谁知杜若衡一反恭顺，平平淡淡地应了句“臣知道了”，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丝毫没有遵从的意思。

　　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赵历尘未免恼火:“杜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冒犯了这位未来天子，虽有万般不情愿，杜若衡还是强压下怒火，忍气吞声地抱拳施礼：“太子殿下，将士们舟车劳顿，现已人困马乏，现在动身，未免军心不稳。”

　　赵历尘难得耐心道:“现在不走，怕是以后走不出永州城了。”

　　杜若衡仍旧站在原地，看样子是铁了心要留在永州过夜。

　　他并没有关于永州城的记忆，实际上，上一世，赵历尘压根就没在永州城停留，更别提“偶遇”故人了。

　　虽然对不速之客到来的目的有所怀疑，但赵历尘对来客的印象仅存在于两个词——政敌，危险。

　　其他的一概不知。

　　赵历尘不是暴君，自然不会拿将士们的生命健康开玩笑——在战场上，疲军只有挨打的份。

　　既然他们不知道太子的兵马已经入驻永州，只是过一夜，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赵历尘侥幸地想。

　　事实上，若非死而复生，即使赵历尘机关算尽，也算不到他的结局早在永州城便已画上了句号。

　　至于后来的种种，也不过是造化弄人。可无论如何变化莫测，却变不了那生死簿上命定的结局。

　　—

　　和赵历尘的下注心理很相像的是，盛韫也在“赌”。

　　又和赵历尘不同的是，盛韫胜券在握，十拿九稳。

　　盛韫以袖掩面，怯生生地往皇帝身后避了几分。

　　皇帝虽不务正业，却能在短短十几天夺权上位，想必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盛韫要得就是他的这份“能耐”。

　　正如她所料，皇帝瞧出了盛韫的畏惧。似乎是联想到盛韫替嫁一事，眉头微蹙，不咸不淡地说:“左相府上好生热闹，看来朕来得不是时候。”

　　盛岸身躯一颤，竟有些语无伦次：“是臣失职。”

　　有了皇帝的庇护，盛韫却无心幸灾乐祸，反而面色凝重，不见半分喜色。

　　皇帝的手几经抬起又几次落下，最后只落得一声不满地冷哼，随后一挥衣袖，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恭送圣上。”

　　这就走了？

　　没错，对付这群老狐狸，这一眼就足够了。

　　盛韫并未跟随皇帝离开，毕竟皇宫那地方她可不想再去一趟。

　　更何况这里还有一笔账没算完呢。

　　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被众人搀扶起来，连口气都没喘匀，盛岸迫不及待地质问始作俑者：“盛韫，你究竟是何居心！”

　　盛韫暗中狠咬了下舌尖，努力挤出几滴虚伪的泪：“父亲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

　　“你明知道——”话头戛然而止，盛岸顿然反应过来，看向身后的一众亲眷。

　　夫人少爷们皆是满脸茫然。

　　难道真的只是凑巧？

　　可话都放出去了，覆水怎有收回来的道理。

　　盛岸敛起怒容，颤抖的指尖如同锋利的刀剑，直指“无辜”的盛韫：“你好自为之。”

　　盛韫正琢磨接下来的剧情设计，忽觉一阵带有酒气的风掠过，再回过神时，盛岸竟已提着衣摆追了出去。

　　依据他步履蹒跚的步伐，这一身装扮比万金还要沉重几分。

　　盛韫不愿凑热闹，目送家眷们跟随盛岸追出门，不假思索，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疾步走去。

　　凭着记忆，盛韫很快找到了那栋不起眼的柴房。

　　推开门，熟悉的霉味混着浊气，直逼门面。

　　盛韫拧着眉，在充满潮气的柴房里徘徊许久，最终将视线锁定在角落里的柴木上。

　　没错了，上次就是在这里发现的簪子。

　　盛韫将门反锁，然后撸起袖袍，开始搬木头。

　　不多时，木块就换了位置。

　　奇怪，什么都没有。

　　盛韫拭去额角汗水，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一隅，不确信地用手抹了把那片地面。

　　干燥的灰尘染脏指尖，土质细腻，隐约有些剌手。

　　这土质好像在哪里见过。

　　“快，务必找到太子妃。”

　　看着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一群手持木棍的家仆将她团团围住。

　　真是焦躁。

　　盛韫淡定起身，掸去了身上尘土，毫不畏惧地迎上家仆们凶神恶煞的目光，平静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家仆们虽手持棍棒，态度却意外恭敬：“太子妃，宰相有请。”

　　盛韫不语，示意让他们带路。

　　穿过寂寥的庭院，盛韫忽然刹住了步伐，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众人不明所以之际，盛韫用力闭了闭眼，红唇一张一翕。离得近些的，清楚地听到她念了一句——“快来了”。

　　在家仆还在犹豫要不要催促她尽快离开时，只听得一声尖细的叫喊：“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的到来让众人为之一惊，也包括还未来得及离开的皇帝。

　　帝后先后临驾相国府，这是相国府难得的盛况。

　　不似盛岸的慌乱，盛韫整顿衣裳，翩然而至，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目光流转，似有诸多话要与盛韫说，碍于皇帝在场，也不好免了礼数，朝着跪拜的众人微微颔首：“免礼。”

　　“皇后怎么来了？”皇帝被迫回到相国府，面色很是不悦。

　　“妾身听闻陛下今日微服私访，本欲与陛下同游，谁知陛下如此性急，还未等妾身打点好就急匆匆出宫，”皇后笑着，从袖中摸出一方丝绢，恭敬呈上，“竟连腰牌都忘记带了来。”

　　不知那句话戳中了皇帝的心坎，皇帝脸色愈发难看：“这种事让小德子跑个腿就是了，皇后怀有身孕，应当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陛下过誉，不过是妾身的分内之事。”皇后说着，忽然转过头冲着盛韫灿烂一笑，“况且太子妃与妾身有约在先，一直未能践行，碰巧今日得空，便顺路来探望太子妃。”

　　盛韫正纳闷她们什么时候有约时，皇帝已接过绣帕。

　　不知看到了什么，皇帝冷峻的面色稍有和缓。

　　凭借常识，常人猜也能猜出来，绣帕里根本不是什么腰牌。

　　“太子妃。”皇帝收起威容，对还在努力思考最近欠了什么债的盛韫道，“你该当何罪？”

　　言语虽是责问，可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愉悦。

　　结合皇后偷递来的眼神，盛韫稍加思考，慢慢起身，不慌不忙地行礼，一本正经道：“臣妾愚钝，还请圣上降罪。”

　　皇帝瞥了眼一旁紧张到哆嗦的盛岸，冷哼一声：“皇后身怀皇子，你还让朕的皇后亲临太子府，该当何罪？”

　　盛韫垂眸敛容，杜口无言。

　　御下皆是寂静，皇后顺着皇帝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蹙。

　　虽不满盛岸对盛韫的所作所为，但为了日后的前途，皇后还是决定给他台阶下：“盛相不必担忧，陛下只是在和太子妃开玩笑而已。”

　　皇帝只手撑额，目光在盛家父女二人之间流转，最终落在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盛岸身上。

　　希冀的火焰随着时间逐渐削弱，最终泯灭于翻涌的厌恶之中。

　　眼见盛岸没有出言帮她的意思，盛韫斟酌开口道：“不知陛下认为，臣妾该当何罪。”

　　皇帝转移目标：“皇后认为该当如何？”

　　得到皇帝允许，皇后顺其自然的，说出了一直很想做的事：“近日天气寒冷，听闻太子府炭火不足，依妾身之见，不如让太子妃搬回东宫，一来省了来回的时辰，二来太子妃身体孱弱，近些时日总是疾病缠身，在宫里也方便照料太子妃。陛下认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