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生存法则》许归华

35、第 35 章

　　一番搜身之后，除了几件破衣烂衫，便是几块硬邦邦的饼子，再无其他有用的东西了。

　　他带来的人交了差，退到了门外。

　　赵历尘不声不响地整理好包袱，转头见寨主还在原地，蹙眉道：“问也问了，搜了搜了，寨主可还有异议？”

　　寨主的目光在赵历尘身上游弋，最后停留在赵历尘惨白的脸上，嗤笑道：“细皮嫩肉的，哪里像做过农活的人。”

　　尽管赵历尘事先做过打理，从头到脚都用泥土滚过一遍，但奈何曾经战场中磨砺的老茧早已被锦衣侵蚀，这点泥泞压根遮不住与生俱来的贵气。

　　自搜身起，赵历尘便猜准了寨主不会相信他，索性自爆身份：“我的确不是寻常百姓。”

　　“我祖上世代在朝廷做官，到我这代时家道早已中落，又逢朝廷变故，圣上抄了我家，家人抄斩的抄斩，流放的流放，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路乞讨来到此处。”

　　赵历尘盘腿坐在床榻上，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我不过是想寻求一条生路，既然寨主怀疑我意图不轨，我明日就走。”

　　寨主抱臂，轻轻挑了下眉：“我何时说过要赶你走了？放虎归山的错我可不会再犯一遍了。”

　　既没说放走赵历尘，也没说如何安置他，寨主便甩手走人了。

　　看来一时片刻是没办法下山了。

　　这房间似是许久未有人住过，房间阴冷潮湿，身边又没有取暖的物品，赵历尘只能关进门窗，尽量裹紧棉被保证不被冻死。

　　原来永州还有这种地方。

　　曾经他失算，一心只想早日班师回朝，设计路线时，为了图近路，直接绕开了永州。

　　百密必有一疏，希望这次上天能怜悯他，给予他避免灾祸的机会。

　　艰难熬过一夜后，上天终未心软——赵历尘成功病倒了。

　　成功的前提是要有一具好的身体，赵历尘很幸运，和“健康”二字完全不沾边。

　　山下还有士兵忍饥挨饿，计划不能推迟。

　　趁着低烧时的清醒，赵历尘披上外套，强撑着走出门。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白茫茫一片。寒风一吹，身体传来的痛楚愈发剧烈，就连呼吸都带着火烧似的炽热。

　　好在碰巧邻居出门，发现了他的异样。

　　“哎，兄弟你没事吧？”

　　“没——咳咳——”

　　赵历尘谢绝了他们的好意，跌跌撞撞走了两步，没成想迎面遇上了昨天跟随洗劫军营的那些人，领头的却是那个活泼好动的“猴子”。

　　“哟呵，这位公子哥要去哪儿通风报信啊？”

　　看来寨主的疑心并未尽消，这群人怕是来监视他的。

　　赵历尘赔笑道：“几位何出此言，我只是身体不舒服，想去求些药来而已。”

　　被叫做“老牛”的人也在，听闻此言，冷哼道：“什么不舒服，你们这些公子哥就是锦衣玉食惯了，没受过俺们吃过的苦！”

　　一边说着，一边将赵历尘往回推搡。病痛吃去了大半气力，赵历尘脚下不稳，直接扑倒在了雪地里。

　　幸好雪下得足够大，积雪够深，才保住了顺国太子的脸面。

　　等平了叛，回程时一定要想办法宰了这群崽子。

　　赵历尘愤愤不平，心里构思了千万种弄死他们的办法，身体却很实诚地从雪地里踉跄爬起。

　　“看什么看！”猴子对围观百姓喊道，“他可是朝廷走狗的子孙，害得咱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来招安咱们了！”

　　“竟然是朝廷的走狗！”

　　“呸，真晦气！”

　　“难怪寨主昨晚传话不让咱们帮他，原来他是朝廷派来的细作。”

　　骂声中，赵历尘像被游街的囚犯，魂不附体，浑浑噩噩的被押送回房间。

　　房门落锁，赵历尘恍惚地从地上坐起来，待眩晕感稍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关键点——招安。

　　为了能混入这群人中，赵历尘特地嘱咐了士兵让他们不要武力镇压，走个形式就行。

　　当时赵历尘专注于混水摸鱼，因此也就忽略了一个重要细节——贼寇没有携带任何兵器。

　　赤手空拳，目标专一，以躲避为先，就连动手都是被包围后不得已为之。

　　所以说，他们只是想抢劫粮草讨口饭吃，并非有意与朝廷相抗。

　　赵历尘看了眼紧闭的门窗，揉了揉涨疼的太阳穴。

　　至于软禁他……

　　应该是错把他当成来招安的使者了吧。

　　他们不敢硬碰硬，毕竟自己几斤几两，这些山里毛贼还是有分寸的。

　　明面上没办法反抗，干脆就背后搞小动作，以示永不接受招安的决心。

　　也不知道皇帝被灌了什么迷药，竟想出招安的损招。

　　拆了人家的生计还想让人家替你干活，用这么不要脸的法子也不怕遭天谴。

　　赵历尘揉了揉眉心，头疼欲裂。

　　罢了，当务之急，是把军粮要回来。

　　打仗最看重的就是时机，他们还要南下平叛，不能因为一个小地方而被拖住阵脚。

　　赵历尘深吸一口气，挥起拳头砸了几下门，朝外面喊道：“你们和朝廷官府的恩怨，为何要牵连无辜子民？”

　　“无辜？”门外传来一连串交错的笑声，猴子的声音随之穿透了门板，“朝廷加重赋税的时候可曾想过百姓无辜？官府克扣赈灾钱粮的时候可念过百姓无辜？你们父辈烧杀抢掠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那些百姓无辜？”

　　若非有门板阻隔，恐怕外面那群人已经冲进来将赵历尘抽筋拔骨，挫骨扬灰。

　　“我……”赵历尘吞了吞口水，心里上的寒凉战胜了身体的疼痛，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已经嘶哑。

　　小半天滴水未进，加之由发烧引起的旧疾，赵历尘已心身俱疲，和他们谈话便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辱骂声接二连三凿入耳膜，难听的词汇层出不穷。

　　别说是一个公子哥，就连京城飞来的一只鸟都得被唾骂两句。

　　朝廷腐败，生灵涂炭，百姓民不聊生，纷纷落草为寇。

　　何止是侗阳一地的叛乱，这是天下人的叛乱，是万万人的叛乱！

　　朝廷招安，百姓却难安，这是他不曾领悟过的现实。

　　百姓热爱家园，所以憎恶酒肉充斥的朝廷，憎恶那个富丽堂皇却毫不作为的京城，甚至憎恶这个把百姓置于水火之中的国家。

　　难以安定百姓的朝廷，和洪水猛兽又有何区别？

　　朝廷结局已定，那么赵历尘的身份又该是什么。

　　意识一点点流失，赵历尘用力喘了几口气，抓住门框借力站起，指甲几乎嵌入了门缝之中。

　　“我要见你们寨主！”

　　“要见我？”

　　得知皇后召见的消息，盛韫吓得一哆嗦，直接从梯子上跌落下去，脆弱的腰直接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拥抱。

　　“太子妃！”

　　竹英脸都被吓白了，联合几个小侍女手忙脚乱地把盛韫搀起来，然后又慌里慌张的去请府医来，一来二去，小半个时辰便溜走了。

　　“不会是因为我整顿太子府的事——哎疼疼疼——”盛韫躲了几公分，又被竹英一把捞了回来，继续用药酒揉搓腰间的淤青。

　　竹英面无表情地上药，说道：“奴婢觉得，皇后娘娘邀请太子妃，应该不是为了此事。”

　　“嘶……何出此言？”

　　“太子妃惩戒自家下人，肯定是自家下人犯了错，说到底也是太子府自家的事，即使有人拿此做文章，说来说去，道理也是在太子妃这里，根本翻不起浪花。”

　　听完竹英的分析，盛韫眉开眼笑，扭过头揉了揉她的头发，嬉笑着说：“哎呦，小竹子真聪慧，不愧是本宫肚子里的蛔虫。”

　　“谢太子妃赏识。”

　　竹英笑着谢恩，加重了手中的力度。

　　一个时辰后，盛韫来到了凤鸾殿门前。

　　“嘶，好疼。”盛韫赶忙缩回手，忿忿瞪了眼一旁的谦卑的竹英，“都怪你，下手那么重。”

　　竹英置若罔闻：“太子妃，我们进去吧。”

　　进入凤鸾殿，盛韫这才发现殿内除了皇后，还有两个面生的贵妇人。

　　“见过太子妃。”贵妇人们不紧不慢地起身，小幅度施了一礼。

　　盛韫讪笑，望向主位上的皇后：“皇后娘娘，这几位是？”

　　“燕贵妃，”叶璇清懒懒地抬手划拉了一个方向，“旁边那位是文宰相的夫人。”

　　盛韫的确不记得这些人物，小心地行了一礼：“见过夫人，贵妃娘娘。”

　　按辈分，盛韫算是最小的了。

　　简单寒暄过后，皇后开门见山地说：“再过一个多月就该过年了，今日召集你们来，是想商讨春节前后宫中的事务。”

　　不是算账就行。

　　盛韫松了口气，打算先让长辈发言，最后等着安排任务就行。

　　“近几年战事不断，军中开销就占据了国库一半，本宫打算一切从简，太子妃觉得怎么样？”

　　您是皇后，您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呗。

　　“一切遵从皇后娘娘的安排。”盛韫道。

　　叶璇清道：“既然太子妃觉得可行，那就由太子妃负责安排宫中的采购吧。”

　　我又不住宫里，干嘛替你们采购。

　　盛韫对这方面接触的少，凡事都没经验。尽量是能避就避，实在躲不开再想办法解决。

　　这可倒好，直接分给她一项最麻烦的活。

　　明面上叫“采购”，通俗点就是变相算账。

　　前阵子光是想办法处理太子府的债务就用尽了盛韫的脑细胞，现下是看见数字就头晕，提到算账就想吐，更别提处理宫里的账目了。

　　这账算来算去，不还是得太子府擦屁股。

　　“皇后娘娘，”感知到盛韫的为难，燕贵妃插话道，“太子妃初来乍到，又居住在宫外，对宫中事务甚是生疏，将采购事宜交给她怕是容易误了大事。往年都是宫里的姐妹相互帮衬，不如今年也交由宫中的妃嫔负责，这样姐妹们都能尽一份心意。”

　　这感情好啊。

　　盛韫心下欢喜，面上不卑不亢地接话道：“皇后娘娘，臣妾身为天子的儿媳，宫中的事情便是臣妾的事，臣妾自是愿意尽一份心意的。只是太子府上也有许多要事需要处理，臣妾实在分身乏术，还请皇后娘娘见谅。”

　　“既然太子妃没时间，”叶璇清面露不悦，扭头对燕贵妃说道，“那此事就交由你负责吧。”

　　皇后对照表单，又为宰相夫人详细分配了几项比较重要的事项。

　　盛韫听出了几分兴致，边喝茶边听，就当是免费的旁听课了。

　　“话说新年自是该好好热闹一番的，不过……”燕贵妃话锋一转，话题直接引到了一旁淡定喝茶的盛韫身上，“太子妃居住宫外独守空房，是不是过于冷清了，不如搬回宫中，和宫里的姐妹好好热闹热闹。”

　　叶璇清正思考还有什么没布置到的，被燕贵妃这么一提醒，瞬间打起了精神。

　　盛韫险些被茶水呛到，连忙用丝绢掩唇，窘迫地笑道：“贵妃说笑了，臣妾还要回相国府陪父母和兄弟姐妹过年，何来的独守空房？”

　　搬回宫里也不是不行，只是眼下时机不对。

　　听闻盛韫的回答，叶璇清的嘴角又耷拉下去了，似乎有些泄气，却也只是风轻云淡地念叨了燕贵妃几句，便继续安排过年的事情了。

　　这一安排，大半天的时间算是过去了。

　　僵坐的时间长了，腰间的不适也越发强烈。

　　盛韫谢绝了皇后的晚饭邀约，捂着酸疼的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凤鸾殿。

　　主仆离开后，文夫人慢悠悠放下了茶盏，向来文雅的她此时难得说了些趣话：“太子妃今日是怎么了，急急忙忙的，莫非有急事？”

　　燕贵妃道：“再急能有皇后娘娘的事急？”

　　文夫人正要接话，沉默寡言的皇后突然站起来，把两位贵人吓得不轻。

　　“今日圣上请本宫去祥和宫用膳，就不便留二位了，二位自便。”

　　叶璇清迈步朝外面走去，留下两位饥肠辘辘的贵妇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