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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九死一生 前尘旧梦, ...

  •   他看到她的潺潺泪眼,也看到她上药之时,不经意抬起的衣袖下,暴露的淡淡鞭痕。

      终于想起,西北雪域荒原,曾经一面之缘见过的那个女子。

      眼前人的泪眼,和她身上时隔多年仍旧留下的几许浅淡鞭痕,让他记起了那双支撑着他熬过西北孤城一战时满布挣扎生念的眼眸。

      她给他的腿伤抹着药,指尖一颤再颤,带着哭音同他说,他的腿会好的,他一定会站起来的。

      卫临淮的腿那年来,卫国公府费尽了心力,也不曾让他重新站起。

      久而久之,有时,就连他自己,也做好了放弃这条腿的准备。

      所以,那天卫临淮望着眼前这个落泪时都带着沉静的姑娘,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看着她颤着的手腕处,那道可以清晰瞧见的鞭痕,又想起当日满身血痕的她,鬼使神差的,抬手触了触她身上鞭痕,问了她一句,还疼吗。

      经年旧伤,早已愈合,用了宫中伤药后,也不过只留下些许浅淡的伤痕。

      时隔多年,即便疼,疼得,也已然不是躯体,而是从前的记忆。

      或许是卫临淮的话,让她,又想起了那些过去的痛苦。

      晚凝眼泪落得更厉害,卫临淮暗暗怪自己说错了话。

      后来,她一次次背着所有人悄悄在深夜踏进他的房内,为他上药后,再小心翼翼的在深夜离开。

      日复一日,

      慢慢的,素来谨慎防备的卫临淮,竟然,习惯了夜间留下不曾落锁的房门。

      偶尔也会在深夜辗转难眠时,盼着她,带着一身月色踏进深夜孤冷的内室卧房。

      东宫漫长而屈辱的日子,难得有了那么点光亮和温暖。

      那些漆黑夜色里,蔓延疯长的情念,在他无知无觉中遍布心间。

      某个夜晚,她如常在夜半踏进内室,给他上了药。

      他病的昏沉,受寒后浑身发烫,疲惫的没有睁眼。

      太子不许郎中太医为他看诊,卫临淮只能硬抗。

      晚凝握着他冰冷的,几乎没有体温的手落泪,又在抚过他滚烫的脖颈时,指腹颤抖。

      四肢冰寒,身上却滚烫。

      即便是不懂医术的她,也在瞧见他苍白的唇色时,知晓他病的不轻。

      她能带来外用的伤药药膏,却无法背着人煎上一服治疗风寒的汤药。

      所以只能,只能握着他冰冷的手掉眼泪。

      泪珠砸在他手背上,让卫临淮意识稍稍清醒,他想要开口,想要告诉她,不要掉眼泪。

      却没有力气睁开眼睛,更没有力气言语。

      他身上太烫了。

      她怕极了他在高烧中病重难治,于是,褪了他的中衣,也解了自己的衣裙,借着自己微凉的身子,想要让他滚烫的体温,能稍稍降下。

      冰肌玉骨一般的女子,紧靠在他身上。

      那是东宫一载年月,她同他唯一的一次,越矩的依偎。

      东宫的寒夜,高烧之际昏沉的意识,以及身上女子,同他肌肤相抵时,微微颤抖的身子。

      让卫临淮,第一次,动了欲念,也动了情爱。

      她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他心口,不知过去多久后,他在寒夜中睁开眼,看着靠在他身上,浑身颤抖的女子。

      夜色浓沉,月光透进内室,将眼前人的面容照的清晰可见。

      卫临淮平复着心底那些在他看来,不该涌出的情绪,捡起她的衣裙,低眸为她系上裙带。

      他明明动欲动情,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在寒夜里,为她系上裙带。

      就如许多年前,西北荒原雪域,那件覆在她衣不蔽体的身躯上的狐裘。

      他看得见她的颤抖,知晓她的畏惧,也明白,她怕他身死。

      于是抬起手来,用冰冷的指腹擦着她红透的眼尾,缓声同她道:“哭什么,受寒而已,死不了人。”

      他撑过那遭病痛,却始终无法淡忘那一晚的越矩。

      于是,在卫国公终于低头,要接他离开东宫回到西北的前夜。

      他问了她,可愿同他离开。

      其实卫临淮自己也分不清,为什么开口问她。

      那时的他,不可能娶她,甚至,不能纳一个做过东宫宠姬的女子做后宅妾侍。

      唯一能给她的,大抵也只有将她在养在西北外宅的一份照拂看顾。

      可他还是自私的,想要那株许多年之前在荒原冰雪上见过的莲花,开在他身边。

      在那个寒意里,他失了理智问她,而她应了下来,同他说愿意。

      卫临淮望着她眼睛,心想,这样一双眼睛,骗不了人,她应当是真的愿意。

      可是,等到他真的开了口,同太子要她之时。

      她却变了话语。

      她说谢他厚爱,她说是她无福。

      他才明白,原来,她不愿意。

      卫临淮想,或许他问她之时,她只是不想伤他颜面,所以言不由衷骗了他。

      或许,那一晚越矩的依偎,也仅仅只是因为,她怕极了他身死,并无那些他以为的男女之情,所以,肌肤相亲的那刻,她才会畏惧的浑身颤抖。

      甚至,东宫一载的种种,之于她而言,也只是,她为了报答许多年前西北荒原,他曾给过她的恩情。

      她只是不忍见他遭罪,她只是,对当年给过她一点恩情的他,心生怜悯。

      是了,他是断了一条腿的废人,她却是太子东宫里最为受宠的女子。

      他凭什么觉得,她会愿意舍了唾手可及的富贵荣华,同他前往苦寒的西北,踏上未卜的前路。

      卫临淮望着那双他以为已经无比熟悉的眼睛,自嘲的笑了笑,遥遥举杯,轻声唤她名字,祝她,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后来,他离开困了他一载的东宫,决口不提这段于他而言屈辱的往事,也不再提及,那个在漫长年月里,在无数折辱难堪中,带给他短暂期许的女子。

      偶尔,旁人问起他,当日为何开口要她。

      他都说,是因为,感念她在东宫一载的照拂。

      他没有同任何人,提及过那些越矩的种种,更不曾同任何人言说过那些肌肤相触时的颤动。

      也不想,那个女子,因为这段不该有的情念,在东宫又遭磨折。

      久而久之,就连他自己,都以为,他其实从未钟情过那个女子。

      他们之间,只是恩情,只有怜悯。

      东宫寒夜里,唯一一次越矩的依偎,也在之后的漫长年月里被深埋心底,长久的,刻意遗忘不曾想起。

      他在西北经受一次次经脉挑断又接续的痛,咬牙撑过一次次从轮椅上站起又跌下的狼狈,无数次爬起,无数次挣扎,无数次下意识望向长安。

      却始终,不曾让自己想起那个人、那双泪眼、那段越矩的牵绊。

      后来他终于重又站起,终于重又握剑。

      也曾听闻,东宫的太子,千金裂帛,求美人一笑。

      卫临淮想,如此也好,她有她的富贵荣华东宫独宠。

      他也有必须要做的事,不得不担负的责任。

      那些年里,

      她在长安,他在西北。

      远隔千里,经年不遇。

      就连每逢年节的皇城宫宴,他也从未离开过西北,更不曾踏足长安。

      直到那一年,皇帝驾崩,他的身世曝光。

      太子即将登基,一封赐死的圣旨送往西北。

      要卫国公府拿卫临淮的命,来保西北国公府满门荣华。

      只是太子并不知道,远在西北的卫临淮那双腿早已好转,甚至,彼时西北当权的,也早就不是昔日的国公爷,成了卫临淮。

      于是,出乎太子意料的,卫国公府,反了。

      本就筹谋了数十载,皇帝身死,新君未稳,正逢时机。

      而卫临淮身世的曝光,也让他不得不反。

      那时的卫临淮,起兵夺位,为的是自保,是自己的性命,也是那自幼年起始,卫国公一字一句教给他的血仇国恨,和在国公府暗室里,记了无数遍的山河舆图。

      同远在长安的那个小小女子,没有半分关系。

      可后来,当西北军势如破竹南下时。

      他却在战事紧急之际,收到了太子命人送来的一副画像。

      一封画像,太子费尽周折从长安东宫送到了他手上。

      当年,太子为了东宫宠姬,同宫廷画师学工笔画之事,长安权贵无人不知。

      卫临淮从看到送来的画像卷轴时,就猜到那应当是晚凝的画像,理智告诉他,太子突然送来画像,定是不怀好意。

      可是,自长安一别后,他的确,好些年,不曾见过那个女子。

      不自觉的会想,时隔多年,她而今是什么模样。

      那双眼睛,是笑意居多还是泪水更甚。

      又是否还记得他。

      画像被封在军帐内暗匣子,他以为他不会打开,却还是在攻破长安前的,那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打开了那副画像。

      画中人,的确是晚凝的脸。

      只是,那幅画,画的并非寻常美人像,而是衣不蔽体满身鞭伤血痕的晚凝。

      卫临淮几乎握不住画像卷轴,手一再颤抖。

      那画中人的脸,不是多年前西北初见时,尚且稚嫩的小姑娘,而是他在长安见到的她。

      他离开后,太子不曾放过她,也不曾善待于她。

      特地送来这副画像,无非是要他亲眼看到晚凝浑身的伤。

      以为他钟情于她,所以,拿她来辱他。

      卫临淮握着画像,又想起记忆深处的那双泪眼。

      他想,那个女子,应当会怨他怪他罢,她好不容易熬过苦难磨折,好不容易将身上鞭伤血痕养好。

      因为他的出现,因为他的情欲和贪念,又一次,害她受苦遭难。

      让她成了,太子用来辱他的物件。

      卫临淮握着自己即便可以站起,却还是时常泛起隐痛的腿,想起东宫一载年月,那个女子为他一次次上药时垂泪的摸样。

      低眸抚过画像中晚凝身上血痕伤处。

      他以为刻意遗忘,就可以真的不再记起。

      他以为对于他而言,那段短暂的荒唐旧事,相比于他生命中旁的一切而言,算不得要紧。

      却还是在想起那双泪眼,想起那个可怜至极的姑娘时,

      想要救她。

      想要让她平安康健,无病无痛。

      可是,可是,当他真的攻破长安之时。

      那个姑娘,却没有活下来。

      她死在那一年的长安冬日,死在同他初遇十年,一别数载之后,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见她生前最后一眼。

      冬雪将大火烧尽后的东宫荒殿掩埋,什么都没留下。

      卫临淮戎装带血,立在东宫檐下,望着那被大火烧的彻底的断壁残垣。

      想起十年前的西北荒原雪域,

      想起多年前的长安东东屋檐,

      想起那双望着他是,满带哀怜泪水的眼。

      心底,像是空了一块儿。

      他没有掉眼泪,也没有在人前有过分毫情绪崩溃。

      他依旧做着他运筹帷幄的国公府世子,为着那一身的前朝皇室血脉,南征北战血染江山。

      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天下初定,海晏河清之时,他才终于,终于允许自己,又想起那个死在长安冬雪时节的女子。

      那场大火烧的彻底,连尸骨都不剩。

      他没瞧见她的白骨,没瞧见她的血肉。

      于是他曾无数次在心底告诉自己,她一定还活着,在这个人世间的某个角落,好端端的活着。

      所以,他更要扶起一个如画的江山安乐的世道。

      让她同这人世间的每一个人一样,能过上平安和乐的日子。

      直到太子的那个叫檀奚的亲信,带着她的骨灰和遗物,前来见他。

      欺骗自己的谎言,再难以维持。

      他才不得不面对,她真的不在了,真的,死在了那个长安冬雪日。

      檀奚带着她的骨灰求见,向他要一滴心头血。

      同他讲,药王谷檀家的秘术,可令死人复生岁月轮转,只是,需要世间最为贵重之人的,一滴心口血。

      那样荒诞的言语,那样不切实际的幻梦。

      卫临淮却鬼使神差的,应了下来。

      他真的给了檀奚一滴心口血。

      檀奚带着他的血离开,留给他那坛骨灰,同他说,岁月轮转后的死而复生,会撕裂时空,有另一个结局。

      或许今生岁月尽头的他,也能得见。

      有朝一日,他手中骨灰消失,就是遥远的从前,晚凝,避开那场大火,活了下来。

      后来,卫临淮把那坛骨灰供奉在长安佛寺香火最盛处,期盼佛音香烛,能给另一个世间的她,带去平安康健。

      他在做好了卫国公自小教导他长大,要他不得不做的种种后,放下一切,回了西北。

      江山万里,故人难寻。

      他带着那坛骨灰,回到同她初见的地方。

      在那一年晚凝倒下的雪地旁,搭了座小院。

      盼着有朝一日,那坛骨灰能消失在眼前,盼着她,逃过长安冬日的那场大火,逃过死局,挣脱前尘,有平安康健的来日。

      明知檀奚所言荒诞离奇,明知一切或许只是一场幻梦,明知怪力乱神之神,虚无缥缈不可轻信。

      却还是,靠着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支撑着他,走完了真实的一生。

      白发迟暮,垂垂老矣的年岁,他在人生不知道多少个孤身走过的冬日里,病倒了。

      经年征战的旧伤,腿骨勉强接起后留下的遗症,折磨了他一年又一年。

      他只有人的一身病骨,没有神明那样长久的寿命。

      只靠着心中那点虚无飘飘的希望,等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日。

      终于在病体难支时,瞧见枕边,一直放着的那坛骨灰,消失于眼前。

      可以安心赴死。

      他想,另一个世间的她,会好端端的活在人间,也许,会在某一个时刻,遇见那一世的他,有另一个开始。

      可是,病得昏沉的卫临淮,到死也不知道,那坛骨灰,是真的消失于眼前。

      还是他,太想她能活着,太想有另一段结局,所以,在死前,下意识给自己编造了一场幻梦。

      当白发垂暮的卫临淮在病榻之上阖上眼帘之时,相隔无数光年的西北孤城,死人窟中的卫临淮猛然睁开了眼。

      带着血腥的死尸味道弥漫鼻息,他昂首望着死人窟上遥远的月。

      抬起自己的手,借着窟外的月光,看着自己掌心断裂的骨头。

      那是前世倒在西北孤城中的卫临淮,没有过的伤痕。

      是今生的他,因为听到背刺他之人提及远在长安的晚凝和她腹中孩子,强撑着攥紧箭矢,用箭上的木刺,生生将骨头刺裂,逼着自己清醒时,留下的伤处。

      卫临淮收拢掌心,将握紧后仍有血痕的掌心遮在眼上,回想脑海中纷乱的记忆。

      是前世今生,还是虚妄梦境。

      他不得而知。

      记忆中最清晰的,仍是那一双,望着他时含泪的眼。

      他攥紧了手,强忍着掌心的剧痛,撑着爬了起来,翻过尸山血海,一步步挣扎,爬出了死人窟。

      被扔在这座巨坑中的死尸无数,卫临淮从尸体血污中艰难前行。

      茫茫白雪覆盖无数死尸,尸体上的鲜红血色,又将白雪染污。

      他一身狼狈挣扎行进,力竭之时倒在雪地中。

      意识朦胧不清,强撑着最后一点心念,不曾阖眼。

      生死之际,好似又瞧见意识朦胧中在西北荒原遇见的,那个满身血伤鞭痕,泪眼潺潺的姑娘。

      如果,梦境是真。

      他却并不如那一世白发垂老之时一般坦然赴死的心境。

      反倒满怀愧疚

      那一世的卫临淮,以为,另一个时空,再一世人间。

      那些他从始至终,未曾来得及言语的爱意,会有另一个自己,柔声同她提及。

      那些他来不及给她的爱与关怀,也会在另一个人间,有另一个自己给她。

      那一世暮年垂老从容赴死的他,曾经、曾经,真的这样以为。

      可是,当岁月轮转,来到过往从前,一切却并未如他那一世白发暮年时期许的那样。

      他没有善待她,也不曾护好她,只是给了她无穷无尽的泪水和委屈。

      好在,好在一切应当还来得及。

      起码,起码她不会如那一世一般,葬身长安冬雪时节的大火中。

      而他,也会在漫漫余生年月,有同她闲话当年旧事的机会。

      寻来的援军在荒野中疾驰,卫临淮听见熟悉的战马嘶鸣,强撑着的心弦终于稍稍缓下。

      他眼帘低垂,无力的阖上,倒在大雪中。

      赶来救援的是西北军中诸位将领,其中有郑岩,也有同郑岩一道受卫国公信任的旁的将领。

      带来的人马派系错杂,并非全是郑岩亲信。

      那敌方之人抛尸之时,验过尸体,确认卫临淮身死,才将人扔进死人窟。

      故而郑岩未在做多余准备,便同旁的将领一道赶来救援。

      他以为,寻见的,一定是死人窟中卫临淮的死尸。

      然而,一行人勒马行至死人窟时,瞧见的,却是盔甲染血,孤身倒在抛尸无数的死人窟外白雪之上的卫临淮。

      郑岩面色难看,视线阴狠的扫过那负责背刺暗杀卫临淮的亲信。

      那人瞧见雪地里的卫临淮,同样吓得面色煞白。

      已经被扔进死人窟的尸体,不可能爬出尸山血海,除非,他还活着。

      那时孤城之中,卫临淮身边最后的亲信,也是自他七岁起便奉卫国公之命在他身边护卫的死士,取出卫国公离京前给他的秘药,在卫临淮重伤昏迷意识不清时,把药丸喂给了他。

      造出了卫临淮重伤假死的模样,迷惑了敌方验尸的人。

      也让卫临淮侥幸活了下来。

      当日离京之时,卫国公曾经暗中交代这个跟了卫临淮最久的死士,直言,无论如何,卫临淮的性命是最为要紧的。

      此战即便卫临淮输的彻底,西北诸城就是尽舍,也要保住卫临淮的性命。

      那药就是留给卫临淮假死遁逃保命之用。

      到了此刻,郑岩置身诸多将领之中,也无法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的再杀掉卫临淮,只能盼着,卫临淮伤势太重,醒不过来。

      另一个将领则疾奔过去,撑起倒在雪地里没了意识的卫临淮,将人移到马上,带人回了军营。

      打马离去时,扫了眼尸山血海的死人窟,又远远往敌方眼下所占的那最后一座城池望了眼。

      寒声道:“好在少主还活着,今日这桩仇,卫国公府必要百倍奉还。”

      郑岩同样抬眼看了眼对面敌方的军营,只盼着,这一战,能撑久一些,免得将他私下勾结敌方之事败露。

      另一边,敌方军营中,那位同郑岩一道设局暗算了卫临淮的人,正坐在毡帐内,饮酒庆功。

      席上众人面上皆是喜色,纷纷恭维道:“小王爷是我军第一勇士,有勇有谋,不愧是将军一手教养的义子。”

      这人确实有心恭维,可上首的小王爷闻言,脸色却并不好。

      这小王爷名唤慕容澜,是慕容鲜卑一族,这一代年龄最小的王爷。

      幼年丧父,由义父慕容炽抚养长大。习得的一身武艺,也被世人以为,是慕容炽悉心教导。

      慕容炽统兵数十年,长期把持慕容鲜卑的军政,是慕容鲜卑最具盛名的将士,也是和卫国公斗了数十载的对手

      然而少有人知晓,慕容澜真正的师父,并不是那位慕容鲜卑的名将,而是一个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的罗刹国人。

      他的师父,生着罗刹国人特有的蓝色异瞳,名唤沉鹰。

      数十年来,卫国公几乎是压着慕容鲜卑打,直到十多年前,慕容炽身边出了个蓝色异瞳的心腹谋士,局势才开始变得僵持。

      这十余年来,双方互有胜负,但谁都没有真正占到便宜。

      沉鹰于慕容鲜卑的今日,居功至伟。

      可功高总会震主,不久前,慕容炽伤病复发,不知为何,对沉鹰生疑,故而这些时日,一直将沉鹰困在病榻前。

      这才有了慕容澜对上卫临淮的局面。

      恭维之人提及慕容炽,却让慕容澜想起了沉鹰。

      他搁下酒盏,摆手示意亲信过来,要他回漠南王帐,细细查探如今义父的意思。

      话音刚落,亲信还未踏出军帐。

      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哗声。

      面具掩面的男子撩开军帐走了进来,玄铁面具下的碧蓝色眼眸,和晚凝眼睛的颜色,如出一撤。

      只是,晚凝的眸光,脆弱柔软。

      而这人的眼睛,却冷的,像极北之地的千年寒冰,没有半点温度。

      慕容澜瞧见他出现,立刻摆手让庆功的将领退下。

      众人并不识得眼前人,碍于慕容澜的吩咐,却也无人敢多问。

      等着人群散尽,慕容澜上前去,疾步到沉鹰身旁,面带焦灼的开口:“师父你总算回来了,义父究竟是什么意思,您的忠心,他还不知道吗,我看义父真是病糊涂了,竟连您也怀疑了起来。”

      沉鹰垂眸未语,心道,慕容炽怀疑他是应该的,他本就不是单纯的效忠于慕容鲜卑才留在慕容氏十余年。

      他留在这里十余年,的确有自己的盘算。

      慕容炽等了十年才发现,是他太蠢了。

      至于眼前这个少年,他教了他很多年,然而,他也和慕容家大多数人一样,空有武力,并无谋算。

      那点搬不上台面的算计,也都是些阴损的招数。

      这些年来慕容鲜卑纵横北疆,归根结底,还是中原当政之人,往上数四代,同慕容氏是一族出身。

      数十年前那位出身草原悍勇至极的汗王,长驱直入,南下中原,空出北方大片的势力,留给了同族的慕容鲜卑得控荒原的时机。

      这才让慕容家坐稳了位子。

      沉鹰落座在席上,瞧着庆功的酒水,久未言语。

      慕容澜像个邀功的孩童般,急急在他跟前道:“师父,卫国公的儿子被我杀了。”

      沉鹰视线顿住,指腹微僵,抬眸看向慕容澜问:“哪一个儿子?”

      慕容澜闻言面露疑惑,不解的问:“什么哪一个儿子,卫国公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就是西北军中的少主,卫国公府的世子。”

      沉鹰听罢,视线稍稍松下,意识到自己过于草木皆兵了。

      也是,在西北边塞,慕容鲜卑一族,可是只闻卫国公府世子爷,却从未听说过国公府那位庶出的大公子,这所谓杀了卫国公的儿子,自然不可能是卫惊鸿。

      他轻叩桌案,问慕容澜,是如何杀的卫临淮。

      慕容澜将那番同郑岩勾结的算计,细细同沉鹰说来。

      沉鹰听罢,低笑了声,摇头却道:“王爷最好是盼着卫临淮还活着,据我所知,那卫国公府的世子,可是卫国公的心头肉命根子,你杀了他,怕是卫国公舍了西北不要,也得让你赔命。”

      杀卫临淮,实在是个蠢招。

      其一,卫临淮不过是西北少主,至今未曾真正掌权,西北的主子,仍然是卫国公,卫国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西北就不会乱,卫临淮死了又怎样,卫国公的年岁,又不是不能再生,端看他愿不愿再生个子嗣,重等一个二十年。

      其二,依着卫国公在卫临淮七岁那年,因为暴民刺杀公主却伤了卫临淮之事,将西北城中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屠杀殆尽的性子,要了卫临淮性命,怕是,比要了卫国公的性命,更让他难以容忍。

      那个素来沽名钓誉,张口闭口家国万民的人,能为了他那个嫡子屠杀无辜百姓,怎么可能放过要了卫临淮性命的慕容鲜卑。

      何况,二十年前,他那样宠爱红拂,也曾疼爱过卫惊鸿那个头生的孩子,却为了卫临淮这个嫡出的血脉,亲手打断卫惊鸿习武的筋骨,不惜同红拂仇怨相对。

      沉鹰话落,不待慕容澜回话,便起身出了军帐,往边缘角落,自己落榻的毡帐走去。

      帐内候着一个女子,见沉鹰入内,近前去给他解下身上的外袍。

      沉鹰烦躁的捏了捏眉心,问道:“人还没消息吗?”

      那女子闻言手上动作微顿,低垂眼眸,眸光黯淡了瞬,摇了摇头:“踪迹断在南海边,中原地域广大,我们的人手也无法安插在每一个中原的城池,只能慢慢的找,眼下,还没寻到踪迹。”

      沉鹰眉心蹙的更紧,又问:“你说有人在查那些旧事,可知晓是什么人在暗中查探?”

      接过他外袍的女人闻言攥紧了手中的衣袍,答道:“是卫国公府的大公子。”

      居然是他?

      这些年来南海边的人和长安的卫国公府没有半点联系,他怎么会突然派人到南海查探。

      沉鹰眸光一顿,眼中暗光闪过,突然抬眸道:“立刻派人去京城的卫国公府查,卫惊鸿不可能突然知道当年之事,他会派人去查,定是见到了什么人,或是,怀疑了什么事。”

      对面的女子手上动作一僵,险些将衣袍丢在地上,强稳住心神,又攥紧了手中衣袍,低首应下。

      “好,我这就安排人去查。”

      说话时,和沉鹰一样的蓝色眼眸里有暗光闪过。

      若是晚凝人在此处,定能认出此人便是南海边养大她的阿娘。

      沉鹰立在帐内,隔着军帐中半开的帘子,望向外头的夜空,缓声提醒她道:“琥珀,晚凝是红拂留给我的孩子,我将她养在南海,只是不想让她掺和到这些旧事中,盼她一生平安快活的长大而已。你记住了,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是红拂的血脉,也是你亲手养大的孩子。”

      对面拿着沉鹰衣袍的女子点了点头,却不敢开口,不敢同沉鹰提及,晚凝的死讯。

      其实早在查到卫惊鸿在查南海之事时,琥珀就已经查了卫国公府。

      前日,得了晚凝的死讯。

      一直瞒着沉鹰,不敢告诉他。

      红拂死了十余年,沉鹰这些年来,都是为了给她报仇而活着。

      昔日爱人的仇,唯一的女儿,是沉鹰在人间仅存的挂念,琥珀只怕,他知晓晚凝身死后,会又变成十余年前红拂死去时的模样。

      沉鹰并未察觉琥珀的不对,想到那个慕容澜口中身死的卫临淮,思量了番,又道:“西北的国公府也要再细查一番,那个卫临淮,我总觉得不对劲,卫国公不像是个只重嫡庶之分的人,这些年来,我每每想起旧事,总觉得奇怪。”

      琥珀低眸应下,没有过多言语。

      *

      另一边,西北卫国公府,重伤的卫临淮阖眼睡在榻上。

      郑岩和另一个将领一道守在他身边,苦于卫临淮身边始终有人守着,郑岩一直寻不到时机下手。

      西北又来了一位从前在卫临淮七岁时,保住卫临淮性命的神医。

      这一遭,虽是百般惊险,到头来,竟还是让卫临淮挺过了。

      他重伤昏迷,意识不清时记忆也在来回交错黏合。

      昏睡了整整十日后,终于醒来。

      内室里燃着暖炉炭火,弥漫着伤药的味道。

      卫临淮从身上的疼痛中醒来,掀开了眼帘。

      守在一旁护卫和西北军中的将领,急忙近前查探。

      卫临淮侧眸抬眼,看向最前端一位老将军,和那将军身后一侧的郑岩,眸光微凝。

      郑岩察觉卫临淮视线中的冷意,立时叩首在地,告罪道:“属下有罪,竟没察觉下属暗怀鬼胎,现已将人拿下,等候世子发落。”

      卫临淮闻言审视着跟前跪倒在地的郑岩,眸光冷得厉害。

      他的确不知道,这桩暗算,郑岩有没有参与,也确实,没有郑岩参与的证据。

      然而,他却清楚记得,前世,他的一条腿,是郑岩趁他养伤之际,废掉的。

      西北军中谁人不知,郑岩,是卫国公的左膀右臂,有时甚至比他这个世子都得卫国公器重。

      卫国公也同卫临淮提过,一旦卫临淮和卫国公都出了什么意外,前朝旧事,只能告诉郑岩和另一位老将军。

      这样一个人,卫临淮想不出,他为何会背叛卫国公府。

      郑岩的确不会背叛卫国公府,他只是,不愿意让他眼中这个带着本朝皇室血脉,甚至极有可能不是卫国公子嗣的卫临淮主政西北。

      他不明白卫国公为何一意孤行培养卫临淮,卫国公也不会将只有自己和卫临淮知晓的身世秘密告知郑岩。

      卫临淮唇色还苍白着,咳了几声后扶着身前护卫的手起身,靠在床榻上,垂眸细细打量下手处跪着的郑岩。

      几瞬后,伸手扶起了他。

      “郑将军对卫国公府的忠心,我自是不会怀疑,既然人已经拿下,国公府的规矩,背主者,凌迟处死,我眼下伤重,怕是提不起刀剑,要劳烦郑将军,亲自行刑了。就今日,军营之中行刑,也让满军将士看看,西北军中叛主之人,该是什么样的下场。”

      卫临淮话音温雅,好似只是寻常一句吩咐。

      郑岩听到这话,却绷紧了面皮。

      卫临淮要处死那人不要紧,左右郑岩拿出那亲信顶罪,早就是做好了将他牺牲的准备。

      可他着实没想到,卫临淮,居然要他亲自行刑,刀刀凌迟了那人。

      还要让满军的将士亲眼看着。

      此事一出,郑岩那些知晓些内幕的亲信,怕是个个都要齿寒胆颤,难以再如从前一般忠心为他办事。

      偏偏卫临淮在重伤之际,张口说了这话,让他无法推拒,只能应下。

      这番话后,郑岩和一众将士退了出去,留卫临淮在内室静养。

      人声步音渐远,卫临淮强撑着起身的力气霎时泄去,狼狈倒在病榻上。

      一口血咳出,落在床榻边缘放置的狐裘上。

      伺候的侍从瞧见这情形,赶忙上前去扶着卫临淮好生歇下,又转身去取那狐裘,想着送出去让下人浆洗。

      这一拿起狐裘,夹在狐裘上的一个锦囊,就掉了出来。

      “那是什么?”卫临淮瞧着眼熟,擦了擦唇边的血色,开口问道。

      侍从捡了起来,送到他手边。

      口中道:“奴才也不清楚,不过这狐裘是长安别院的嬷嬷送来的,说是主子您落在别院的衣物,至于这锦囊,来人交代说,是晚凝姑娘放在狐裘旁的,还说,让殿下务必打开来看。这段时日殿下伤重,奴才也忘了这茬事。”

      卫临淮闻言低眸看向那只锦囊,想起好像是在京郊别院晚凝的卧房里见到过这个锦囊的式样。

      抬手拿起锦囊,打开来看。

      从中取出了一块玉佩,和一张纸条。

      那玉佩是南海边,他同她在月下拜堂成亲时赠她的物件,她一直珍重在身,连磕碰都不舍得。

      而今,却将它随意塞在锦囊中,让人千里颠簸送来了西北。

      果然,她真的恨他怨他,想要同他一刀两断。

      卫临淮闭了闭眸,以为,那张纸条上,应当写的也是些绝情话音,顿了良久,才打开那张纸。

      却在看见纸上字迹写的内容时,猛然怔住。

      她在信上写,务必小心西北副将郑岩。

      卫临淮攥着纸条的手,颤的不成样子。

      终于明白,晚凝,记得前尘旧事。

      那些不是幻梦,那些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无数光年之外的,她同他的过往。

      她记得那些过往,记得那些从前,然后眼睁睁看他给她无穷无尽的泪水和委屈。

      终于,失望又决绝的,将这枚玉佩,还给了他。

      她一定失望透顶,一定委屈极了。

      卫临淮也曾以为,她一定恨透了他。

      可是,她送来这枚玉佩,却还是给他写了这枚纸条,提醒他小心郑岩。

      那个泪眼潺潺的脆弱女子。

      明明那样委屈,明明那些失望,却还是,还是,还是盼着他平安。

      可他呢?

      他都做了什么啊?

      卫临淮的手一颤再颤,浑身的伤口更疼了几分。

      他眼眶通红,攥得纸条在掌心皱褶,又小心翼翼的松开,怕毁了她的字迹。

      嗓音沙哑道:“派人去长安,立刻接晚凝离京过来西北。”

      卫临淮话音落下,内室门槛处一身宫装赶来西北的公主抱着赐婚的圣旨,看着重伤的卫临淮还在念着那个孤身出身的卑贱女子。

      气怒的砸了手中圣旨在门前,望着卫临淮,冷笑道:“表哥是要接谁?那个叫晚凝的卑贱女子吗?那你怕是要失望了,京郊别院一场大火,而今那个女人应当只剩一捧骨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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