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鹤》白露一候

3、第三章（修）

　　“要孤向妖怪低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兴庆王宫富丽堂皇，整个大殿足够容纳上万人，本是大气磅礴之地，此刻却因国主一句话而变得格外压抑。

　　气氛冷峻，众臣压着脑袋，谁也不想被国主的目光给注意到。

　　还好颜月只是提出了和离解咒的办法，并没有告诉国主他们已经抓到了苎萝小六和女鬼，否则看国主这态度，是无论如何都会要求他们交出苎萝小六。

　　更庆幸的是，乾坤袋由云浮宫另两位弟子带在身上，并未一同进宫。

　　兴庆国主正值壮年，脊背却已显出几分苍老，此刻他负手在龙椅前来回踱步，嗓音一声高过一声，“废物，废物！全都是废物！你们是哪里来的仙家？没点真本事就敢跑来讨要赏金？滚！全部给我滚！”

　　看来，他已经被苎萝小六的诅咒逼得快要崩溃了。

　　颜月哪里知道人类帝王的脾气和架子会这么大，进宫后开门见山提出和离解咒的法子，让兴庆国主以为这是妖怪在威胁他，因此大发雷霆！

　　而眼下已经激怒了兴庆国主，再多说什么全都无益，只能另做打算。

　　“小花，璎珞，我们先走。”

　　金璎珞还有些舍不得赏金，但天上的仙官开口，他没有不从的资格。

　　颜月不担心金璎珞会不听话，可小花……

　　他说话时，故意压了压眸子。

　　不知小花是否能接收到这微弱的请求之意。

　　没想到小花会心一笑，二话不说直接转身离开，比颜月预料中乖巧得多。

　　颜月如释重负，与金璎珞一起紧随其后。

　　然而还未出王宫，三人就被王后悄悄叫走。

　　这王后倒是个拎得清的，表示愿意用和离的方法解除诅咒，只要能保证她顺利生下皇子并性命无忧就行。

　　偏宫内，王后遣散了所有宫人，托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苦苦哀求颜、金二人，“两位仙家！救救本宫吧！”

　　她眼下发青，厚厚一层胭脂遮不住满脸憔悴，一看就是愁心苦思所致。

　　颜月低着头略微思忖，便有了主意。

　　“既然国主放不下皇家颜面向妖低头，那和离定然无望，我们只能另寻其道。”

　　他抬高目光，扫视一圈殿内众人。

　　小花远离团体孤零零坐在客椅上，撑着下巴，眺望窗外，手指无意识轻点桌面，思绪随目光一起，漫不经心飘去了不知名之处。

　　似乎根本不在意关系着他的赏银的决策。

　　颜月默默记下他的奇怪状态，再扫过一脸认真听话的金璎珞，注意力最终落到王后身上，接着说：“不知娘娘是否介意被废？”

　　王后闻言，双手十指不自觉地拧在一起摩挲，为难地想了片刻后，叹道：“本宫不介意，但……怎样才能让陛下废后呢？”

　　颜月轻声笑道：“这还不简单，你只要做一些出格的事情逼一逼他不就行了？”

　　王后惊抬起头，瞠目结舌，微张嘴巴半天才吐出几个字，“那……我们以后可就回不去了，而且万一没控制好分寸，引来杀身之祸怎么办？”

　　颜月疑惑地皱了皱眉，心道：在人间当帝王权利这么大的吗？竟然可以随便杀人哇？！

　　颜月叹了口气，咬着大拇指指甲原地踱步，须臾，又有了主意，“那这样！由我变成你的样子，替你去激怒国主，待顺利产子后，再回来将事情原委向陛下解释清楚，你看如何？”

　　王后只迟疑片刻便变得激动起来，“如此甚好！本宫去准备！”

　　她急匆匆提裙离开偏殿，留下三人在此等候。

　　见她答应，颜月心中的小石头悄悄安稳落地。

　　刚放松下来，视线下意识就往小花的方向找了过去。

　　小花正打完一个哈欠，单闭着右眼，慵懒地望着颜月。

　　他眼角处挂了颗亮晶晶的迷泪，甚是可爱。

　　见颜月投来目光，他自然又娴熟地回以莞尔一笑，笑时习惯性歪了歪头，微卷长发沿肩滑落。

　　颜月的心绪莫名随他笑容而躁动，连忙躲避与小花对视。

　　他走到墙边，靠住墙壁，拿起挂在腰间的羽毛，把羽毛捧在手心，心中暗念术语，并拢两根手指着羽毛隔空轻轻点了一点。

　　这种天庭各神仙之间相互联系的引音羽，在颜月继任之前原本不存在，是三位仙师之一的木离仙师通过颜月身上的某种特性所炼造的仙器。

　　批量炼出来后，木离仙师将引音羽分发给每一位神仙，大大方便了神仙们通信。

　　颜月的引音羽比较特殊，其它引音羽须得主人施法才能连通传音，这是为了保护了神仙们之间的隐私。

　　而颜月却可以直接打开任何一个引音羽，对方甚至不会察觉。

　　此刻，颜月琢磨着：小花暂时不知是敌是友，金璎珞实力拿不准，看他抓苎萝小六的样子，估计靠不住，我得从天庭中找个帮手，等会儿激怒国主的时候万一打起来，好有个后盾。

　　苏星渡原本是颜月的第一选择，四大战神殿的在天星君也可以调遣，但因为魔灵关情从镇魔山中逃了出来，随时可能上天庭找麻烦，所以现在天庭更需要战神。

　　颜月不得不退而求次，连通了某位仙神的引音羽。

　　砰！

　　引音羽中当头传来一声石板碰撞声，惊得颜月目瞪口呆！

　　石板碰撞声接二连三，对方迟迟未察觉到颜月连通了他的引音羽。

　　金璎珞早就对天庭引音仙器有所耳闻，如今亲眼得见，激动地屏息凝神。

　　而小花表面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复杂，没有叫任何人发觉。

　　“三条！嘿嘿，我胡了！”

　　当引音羽另一头传来人声，颜月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阴沉。

　　随后噼里啪啦的洗牌声此起彼伏。

　　“哎呀，相兄，又是你胡，你好厉害！牌神非你莫属！”

　　相如赋一掌拍在牌桌上，响声震得颜月忙不迭将引音羽送远了些。

　　“那是，我相如赋的牌品全天庭皆知，这就是实力！”

　　颜月咬牙切齿，气得无语。

　　金璎珞嗅到气氛不大对劲，兴奋的笑容逐渐落下，悄悄退远了些，不敢再凑热闹。

　　颜月：“相！如！赋！！！”

　　金璎珞和小花偷笑着对视一眼，都能想象到对面四人听见颜月的声音后，八只手凝滞在牌桌上方的景象，还有每个人脸上大写的惊恐之状。

　　颜月闭上眼，用力按揉太阳穴，努力克制无奈的怒意。

　　“相如赋啊相如赋，你都因为打牌被罚多少次了？怎么就是戒不掉牌瘾？当真没有把我和三位仙师放在眼里吗？”

　　好半晌，引音羽那头才传出相如赋心虚气短，哆哆嗦嗦的颤音，“老，老大……你怎么，怎么诈尸……了？”

　　颜月一拍额头：差点忘了，师父不让我轻易暴露已经苏醒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严肃问：“你旁边还有谁。”

　　引音羽那头顿了几秒，结结巴巴回答道：“没，没人……是我用牌变的儡……”

　　听完，颜月哭笑不得，难怪刚刚那波吹嘘如此夸张而虚假，原来是自己捧自己，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神仙？

　　颜月：“相如赋，你听着，我在灵川域兴庆国王宫，你马上下凡来找我，但不要告诉任何人，听明白了吗？”

　　相如赋：“老大，出什么事了？”

　　颜月：“见面再告诉你。”

　　相如赋：“为什么是我？怎么不找你的苏哥哥？”

　　颜月被问得尴尬，不能直接说是因为天庭缺战神的原因，只好找借口敷衍道：“我要亲自监督你戒牌瘾，好了别再废话，快来。”

　　他掐断通音，用手掌抚顺堵在胸口中的火气，一抬眼，看见金璎珞和小花憋笑憋得厉害。

　　他难为情地耸了耸肩膀，“抱歉，见笑了。

　　金璎珞此刻坐在小花旁边，瞪着两只好奇的眼睛，小心询问道：“相如赋？就是莲华殿掌管巫蓉域秋时气象的仙官吗？”

　　颜月没把他的问题放在心上，随意点了点头。

　　金璎珞眼睛瞪得更大了些，惊奇地嚷嚷：“我听到他叫你老大，那你就是莲华殿的莲华殿下对不对？！”

　　颜月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套话，“不对。”

　　金璎珞：“那你是？”

　　颜月：“好啦少问。”

　　金璎珞失望地努了努嘴，“哦……”

　　颜月见他表情耷拉下去，看着怪是失落，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语气可能冷硬了些，怕是伤了孩子的心，“璎珞，其实……”

　　“仙家，久等，我回来了。”

　　他欲开口安慰，却被屋外来人打断言语。

　　王后带回两位宫女，每人手上都捧着艳丽华服，是给颜月冒充王后准备的。

　　看来，可以行动了。

　　颜月施法打开传送阵，将王后送去了云浮宫另外两位弟子身边。

　　自己则换上准备好的华服。

　　不久后，“王后”拖着宽大裙摆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袭暗红色纹凤锦绸裹身，外披金色纱衣。

　　线条优美的项颈与清晰可见的锁骨在纱缎之下若隐若现，三千青丝用红色流苏发绳束拢，头顶玉珠宝鈿，尽显雍容华贵之姿。

　　“她”脸上薄施粉黛，增了几分娇艳可人的颜色，美眸顾盼，红唇微漾。

　　颜月顶着王后的容貌走到小花和金璎珞面前，卷起食指挠了挠太阳穴，两颊隐隐泛起一层羞红，极不自然地苦笑出来。

　　“好，别扭……只能变五官和脸型，不能改变身体，不过好在我的身高与胖瘦和王后相差不多。”

　　金璎珞端着下巴，纠结地上下打量王后模样的颜月，感觉哪哪都很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奇怪，“啧，乍一看不像，但仔细看又没什么问题……”

　　小花倚坐在窗枢边，微风不时拨弄他可爱的卷发。

　　他神色看似无风无波，但墨蓝色瞳孔中悄然荡起的涟漪，却出卖了他心底的珍重之情。

　　一双深情的桃花眼仿佛正在端详珍视之物，真挚而热烈，他努力想藏，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一切情感都涌上了眼睛。

　　凝视颜月许久他才幽幽开口，开口就是盆凉水，“还是你，毫无变化。”

　　颜月不以为意，头也没抬，一边用毯子制作假肚子一边解释，“皮相幻术只是障眼法，对修为越强的人就越起不了作用，你们看着或许有破绽，但对普通凡人来说足够以假乱真。”

　　说完他才抬头瞥了眼小花，毫不掩饰眼中的怀疑之色，阴阳怪气道：“我的皮相幻术在三界之中数一数二，能堪破的人寥寥无几，你倒是厉害。”

　　话尽至此，颜月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移开视线，故作若无其事般继续摆弄调整假肚子。

　　小花当然知道他是在刻意不点破自己完全不被幻术所迷惑的原因，于是心照不宣，笑而不语。

　　假肚子准备完毕，三人正要动身去寻国主，没想到兴庆国主却主动来了。

　　他一脚踹开寝殿门，带来两个国师和无数侍卫。

　　兴庆国主眉心隐隐发黑，目光里透着强硬的帝王霸气，颜月三人顿时感觉到有一股极不和善的气势扑面而来。

　　国师和其余侍卫整整齐齐侯在门外，国主则跨过门阶走到颜月面前，凌声质问道：“王后，你在干嘛？”

　　颜月保持镇定，暗中施法调整声音，嘴角刻意勾起一抹夸张的狡黠笑意，“我在与几位仙家探讨，如果你死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平安产子，不被诅咒所害。”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寒得惊心，屋外众人几乎个个被吓得脸色惨白，国主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黑，眼神发狠。

　　但他吓唬不住颜月。

　　颜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于是趁热打铁继续刺激国主，用理直气壮的语气说：“陛下，你也怕死对吧，我更怕啊，你既然不愿意与我和离，那休了我也行。”

　　兴庆国主虽然眼里有怒意在沸腾，但那股怒意却是他在跟自己较劲，并非针对“王后”。

　　须臾，他沉了口气，摇头失望道：“王后啊，你还是不相信孤吗？”

　　颜月又不知他们夫妻私下里说过什么，这会儿接不上话，只能继续用坚定的眼神盯着他，暂时不语。

　　本来颜月胸有成竹，以为讲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就能惹怒国主废后，可颜月毕竟不了解这个兴庆国主，小看了他对王后的情意。

　　兴庆国主见“王后”不答话，稍稍泄了怒气，抬臂按住颜月两肩，温声抚慰劝说道：“孤已经派人去请云浮宫的杜兰宫主亲自前来收妖，你再给孤一点时间行吗？若是孤现在向妖怪低头，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王后不要逼孤，更不要逼自己，要相信我们可以度过这个难关，好不好？”

　　看来这个兴庆国主确实不易糊弄，一眼就看穿了颜月的计划，知道王后说这样的话不过是在故意激怒他罢了。

　　另一边，金璎珞听国主提到杜兰，忍不住上前，惊慌问道：“啊？国主去请我师父了？”

　　看金璎珞这反应，颜月明白了——他是偷跑出来的。

　　不过这不重要，颜月没搭理他，兴庆国主也没搭理他。

　　颜月当下着急拿到废后诏书，只有这样，才能既保证王后顺利产子，又能拖延时间带苎萝小六和女鬼去轮回渡投胎。

　　他就是想要两全其美，人要保，妖鬼也要留，妖王忱的下落更是非找到不可！

　　颜月冷哼一声，勾起嘴角，作出一副刁狡、不屑模样，无情推开国主的手，怪腔怪调道：“陛下误会了，我没有逼自己，我爱上了别人，想离开你。”

　　闻此，屋外有不少震惊的目光偷偷瞟向屋内，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听八卦。

　　兴庆国主怔愣片刻，这片刻他似乎已经信了几分，但还是维持着理智，自嘲般吭哧一笑，自欺欺人道：“王后不要跟孤开玩笑。”

　　颜月冷漠而坚定说：“没有跟你开玩笑。”

　　兴庆国主自我安慰的笑容僵在脸上，眼角抽搐起来，却依然拼命找细节和破绽，否定这件他不愿意相信的事，“移情别恋总得有个对象吧，你有吗？”

　　颜月脑子被敲了一下，心中惊道：呀，临时撒的慌，没提前准备，这可怎么办……

　　他左手叉腰，右手抵住鼻子，低下头偷偷摸摸左瞧瞧右看看，脑袋飞速思考对策。

　　可这时他身旁只有小花和金璎珞：看来只能拿璎珞顶一顶了！

　　颜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朝金璎珞走去，没想到金璎珞反应倒快，立马明白了颜月想要干嘛，于是连忙把这个烂差事甩出去，抬手指向坐在窗边的小花，大喊道：“是他！奸夫是他！我看到他们卿卿我我的样子了！”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小花身上。

　　颜月脸一黑，额头冷汗直冒：那家伙来路不明，我不敢得罪呀……璎珞啊璎珞，你要害死我？！

　　而小花一脸茫然，歪头指了指自己，随后才搞明白状况。

　　他视线与颜月对上，张嘴不出声地打了个口型问：“要配合吗？”

　　颜月就像被赶上架的鸭子，再不情愿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站到小花旁边，冲兴庆国主咧嘴一笑，生硬道：“呃，没错，就是他。”

　　小花配合颜月对国主耸肩笑了笑，笑容干干净净还带那么一丝歉意，仿佛他真挖了人家墙角似的。

　　国主脸色已经沉得不能再沉。

　　但颜月万万没想到，他竟仍然对自己和王后的感情坚信不疑，“奸夫”都给他指出来了，他却只板着脸冷声喝道：“够了，别再闹笑话！跟孤回去！”

　　颜月蹙眉，内心五味陈撒，实不忍心继续欺骗这个死要面子又格外深情的国王。

　　可是没有办法……

　　颜月深吸一口，定了定心神，鼓抿着嘴，一副视死如归之态。

　　他突然转身，弯腰，双手捧住小花的脸，托起小花下巴，在无数双震惊的目光中朝小花唇上贴了过去。

　　小花瞳孔放大，愣着忘了躲，整个人呆滞着一动不动，只有眸光不断闪烁，墨蓝色瞳孔映出了近在咫尺的颜月的脸庞。

　　在他眼中，此刻这个吻过来的人并非王后，而是再真实不过的颜月。

　　那冰冰的凉唇，如此熟悉，又如此……疏离……

　　金璎珞在一旁咽了口口水，极小声庆幸道：“天哪，还好我机灵，不然被强吻的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