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惊蛰》周逾春

2、雨水

　　临安县时值盛夏，蝉鸣聒噪，连空气都带着烦躁的粘稠。

　　春雨忍受不了这闷热的天气，身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连手心也湿漉漉、黏糊糊的。她抬头望向天空，试图寻找一丝凉意，但道路两旁浓密的树荫根本无法抵挡炽热的阳光，太阳肆无忌惮地直射下来，格外耀眼夺目。春雨被空气的闷热激出了一身的汗，手心里也变得粘稠，她抬起头往上看，道路两旁的绿荫也遮不住炎热，太阳几乎是猖狂的直视着她，尤为刺眼。

　　大门口醒目的横幅上写着：

　　——学习致富。

　　光荣栏前人头攒动，挤满了新生家长，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满满的期待和希望，仿佛只要孩子们能考上一中，将来就一定有机会踏入清华北大的校门。

　　周萍费力地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间，目光快速地从上到下扫过，最终停留在重点班的名单上。光荣栏里挤满了新生家长，他们眼中充满了希望，仿佛考上了一中，他们的孩子就有希望能够进入清北。

　　周萍挤在人群中，一目十行的上下扫视，最后落在重点班的名单上。

　　高一一年级共十八个班，重点班占了五个——二，四，六，七，八。

　　平行班占了十个，剩下三个便是最普通的普通班——十，十五，十八。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空气格外清新宜人，按照分班名单，她被分到了八班，而教室则位于三楼。

　　一到校门口，春雨便看到了一排整齐的迎新帐篷，那是专门为迎接新生而设立的。帐篷下，热情的学长学姐们正在忙碌地为新生们指引方向、解答疑问，并协助他们办理入学手续。

　　完成所有入学流程后，周萍开始在春雨耳边喋喋不休起来：“小雨，进了新班级可得跟同学们好好相处！平时也要多留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对了，千万别早恋！”

　　对于周萍的这番唠叨，春雨早已习以为常。自从上初中以来，类似这样的话周萍已经说了不下数百遍，以至于她都听得有些厌烦了。

　　面对周萍的叮嘱，春雨只是随口应道：“嗯，我知道了。”

　　然而，周萍似乎并不满意李春雨这般敷衍的态度，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光知道有什么用，要记到脑子里，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记住，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离学校规定的报到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教室外的走廊里已经等了不少学生，老师们都还在级部开会，没时间过来开门，来得早的同学正聚集在一起热烈的讨论新班级和学校的环境。

　　重点班的学生基本上都是本校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多数都相互认识，有些甚至还是同班同学，一个假期不见，大家正聊得热火朝天。

　　春雨并不是本校的初中部升上来的，所以和这些人都不认识。

　　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安静的站着等待老师来开门。

　　有人觉得她很奇怪，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仿佛周围的人都不存在一样，有女生靠近她，冲她打招呼：“你好，同学，我叫秋宁，你叫什么呀。”

　　春雨看她一眼，弯唇浅笑：“你好，我叫李春雨。”

　　秋宁眨了眨眼，“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念完，秋宁感叹道：“好名字。”

　　春雨没说话，只是浅浅的笑，秋宁忍不住细细的打量她。

　　春雨长了一张精致小巧的脸，笑起来唇角弯弯露出一个浅月牙。

　　“你长得可真好看。”

　　“你也是。”春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秋宁，但从心里觉得这个女孩子很好。

　　在这种沉默尴尬的气氛中，楼梯口那边忽然传来了点动静，原本挤在走廊里的学生开始让出一条道来。

　　与此同时，走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问候声：“老师好。”

　　张霞端着保温杯，步子沉稳，眼角的鱼尾纹很深。面上很严肃的扫过众人。

　　这是八班的班主任，姓张，名霞，高一年级的主任。

　　张霞开了门，让学生们找位置坐好，座位是随便坐的，秋宁拉着春雨一起坐在第三排。

　　等所有学生都坐好，张霞才开口道：“我叫张霞，八班班主任，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随后拿起名单开始点名：“今天是报到的第一天，现在我要先点一下名字，认识一下各位同学。”

　　秋宁转头拉着她说话，“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

　　“芙蓉镇初级中学。”

　　“我是榆市市二中的。”秋宁仿佛找到了朋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对了，你多大。”

　　春雨说：“十六了。”

　　秋宁挑了挑眉：“那我比你大一岁。”

　　张霞点到她的名字，“那个是李春雨。”

　　春雨站起来，回答：“老师，我是李春雨。”

　　张霞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李春雨，你的成绩挺不错的，能先担任班长吗？”

　　李春雨茫然，她从小到大都没担任过班长，倒也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周萍顾忌到她先天性心脏病的问题，怕班长事多，怕她的心脏容易受不了。

　　“老师，我……”

　　“不着急，你考虑考虑。”张霞见她犹豫：“明天给我答复。”

　　秋宁拉了拉她垂下来的手，瞪着一双大眼看她，用口型对她说：“同意啊！快同意。”

　　春雨不想拂了秋宁的期待，她笑了笑说：“老师，我同意。”

　　张霞点点头，“不要勉强自己，若是不想当可以给我说。”

　　“好的，我知道了，老师。”

　　开学第一天，高一的学生们就是去操场参加新生典礼，张霞原本是让李春雨组织大家一起前往操场，但那些同学好像都不太认可李春雨，那些原本就认识的同学们互相结伴，三三两两的走出教室。李春雨不太爱交朋友，只有秋宁拉着她。

　　“春雨，快点走，我听说今年新生有好多帅哥，再不走就抢不到位置了，我要站在前排看帅哥。”秋宁拉着李春雨往前走。

　　李春雨被她抓着手腕，有些疼，但她也不好意思告诉秋宁，只能任由她拉着跑，“宁宁，慢一点，太快了。”

　　操场上挤满了人群，都是清一色穿着校服的高一新生。

　　秋宁踮着脚四处张望，按照队形，八班在最中间的位置，秋宁拉着她过去的时候，前排已经没位置了，秋宁嘟了嘟嘴，李春雨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宁宁，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让你没抢到前排。”

　　秋宁一脸茫然，但很快就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嗨呀，站在后面也是一样的，我告诉你在前排那么多人都看着，都不敢做小动作，还是后面好，说不定还能看到帅哥呢？”

　　李春雨笑了笑，没说话，秋宁瘪了瘪嘴，“春雨，你别不信，我说的是真的。”

　　李春雨想说什么，却听到身边传来一轻笑。

　　那笑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秋宁听到。

　　秋宁顺着声音看了过去，说话的是站在李春雨旁边的一个男生。

　　男生个子很高，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双洁白的牙齿，身上的校服松松垮垮的。

　　秋宁注意到他，问他：“你笑什么。”

　　“笑你肤浅。”男生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秋宁。

　　秋宁上下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八班方敬。”

　　秋宁没在搭理他，而是小声的和李春雨说话。

　　“春雨，我刚才听别的人说，今年新生代表发言的是年级第一的学霸哎！也不知道是不是帅哥。”

　　李春雨想了想说：“可能不是。”

　　春雨说这话是有依据的，初中的时候，年级第一是个整天捧着书本，带着厚厚的眼镜，整个人还有些呆呆的男生。

　　秋宁有些无语，但她仍然对年级第一有所期待。

　　主席台上，主任含笑的看着台下的高一新生，握着话筒轻咳两声，开始了每年都会说的开场白。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金秋八月，秋风送爽，硕果累累。在这个收获的季节，我们满怀激动的心情迎来了新学年的开学典礼。值此喜庆时刻，我向各位领导、全体老师，致以崇高的敬意；向全体同学们表达我最美好的祝愿，祝大家身体健康，学业有成。”

　　紧接着就是校长和老师们的发言，枯燥无味，秋宁听的有些犯困，止不住的打哈欠。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高一七班学生代表严节上来发言。”

　　话音刚落，操场传来一阵躁动。

　　所有人都抬起头朝台上看去。

　　李春雨也仰起头。

　　周围的同学窸窸窣窣的讨论着。

　　“他就是严节，我们这一届中考第一名。”

　　“我听说他暑假参加了全国物理大赛，拿了第一名，不过除了他之外还有个女生拿了第二名，好像叫什么雨来着。”

　　“那他岂不是成了我们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说不定就是以后的高考状元呢。”

　　暑假的物理大赛，李春雨也参加了，她的物理在初中算是最好的，但也仅仅只拿了一个第二名。

　　秋宁有些兴奋的拉着春雨，“哎，他就是年级第一呀，长的好帅呀！果然学霸都是帅哥。”

　　李春雨心止不住的跳，台上的少年浑身散发着光芒，他缓步走向台，在所有老师深切和注视下接过话筒，扫视一圈后，才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高一七班的严节很高兴今年能作为新生上台来发言……”

　　稿子千篇一律，没什么新奇的，严节觉得太过于啰嗦，果断的放弃稿子。

　　说到最后，他长舒一口气：“高中就三年，希望大家在这三年里不留遗憾，让青春画上圆满的记号。”

　　有老师让他分享学习心得和技巧，严节唇角勾起笑，淡淡道：“心得没有，技巧就是努力努力再努力，成功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希望大家能够努力学习，三年后考上心仪的大学。”

　　说完最后一句话，严节深深的鞠了一躬，迎着掌声和目光走下台。

　　李春雨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秋宁好似看傻了，有些呆呆的拉了拉春雨的衣袖：“春雨，原来学霸是这样的。”

　　新生典礼结束，每个班有序离场。

　　李春雨朝严节的方向望去，她的高中时代在这天拉开了序幕。

　　开学军训是传统，是每个学校必不可少的一个项目。

　　操场上站满了穿着军训服的新生，以班级为单位，以男女分列为阵型。

　　主席台上副校长对着麦克风开始试音：“喂喂喂……”

　　刺耳的声音贯穿人的耳膜，真难听。

　　秋宁眼神在人群中扫视，捅了捅春雨的胳膊：“咱班好像没帅哥。”

　　秋宁是个花痴少女，没看到帅哥，有些失望。

　　春雨笑了笑，突然秋宁好似发现目标一样，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春雨，你快看，严节在我们班隔壁哎！”

　　春雨猛地抬头。

　　人群中一个身穿黑色短袖的男生。

　　他清冷的目光空洞无神的看着远方，身姿挺拔笔直，一动不动。

　　有些人好像一出生就是耀眼的，如同满天灿烂的星河。

　　他站在人群中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即使在这么大汗淋漓的天气，他始终站立着，完全感受不到炙热。

　　春雨心跳如雷，嘴唇发干，呼吸有些急促，脸微不可察的红了又红。

　　主席台上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春雨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是目光注视着男生的方向。

　　忽然，男生似有所感的朝她看来，两人目光短暂相交，春雨咬了咬唇。

　　男生的目光带着探究与不耐烦，随后淡淡的移开。

　　春雨心想，他一定没认出来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个小时过去了，主席台上换了一个又一个人。

　　春雨站的脚步有些浮虚，脸色苍白，秋宁问她：“你没事吧。”

　　春雨摇了摇头：“没事。”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个人发言完毕后，军训的动员大会才算结束。

　　接下来就是为期七天的军训。

　　天气预报说，今天晴空万里，适合军训。

　　骄阳似火的火山，学生们顶着炎炎夏日，经历了一次次的汗水洗礼，成为夏日校园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站军姿、踢正步、行进间转法，整齐划一的动作，英姿飒爽的身影，昂扬向上的精神面貌，整个操场洋溢着青春与热血。

　　有几个女生不想军训，便想找几个理由来躲避军训。

　　其中一个就是秋宁。

　　“教官，我长痔.疮了。”

　　秋宁弱弱的举手，教官走到她面前，上下扫视一眼，凉飕飕的说道：“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秋宁脸不红心不跳的笑：“好啊。”

　　教官一脸严肃：“别想找理由逃避军训。”

　　秋宁败下阵来，又有女生请假：“老师，我胃疼。”

　　教官冷眼看她：“有胃病吃药。”

　　教官如此不通情达理，学生们在心里骂他一千遍一万遍。

　　春雨因先天性心脏病的原因，因此申请可以不军训，但她是八班的班长，所以要留在操场，她找了个阴凉地乘凉，有人心里愤愤不平，“教官，凭什么李春雨就可以不参加军训。”

　　听到这话，秋宁不乐意了，“春雨身体不好，学校特许她不参加军训，怎么你不服。”

　　女生被说的哑口无言，小声嘟囔：“我也身体不舒服，我怎么就没这待遇，果然长的好看就是有特权。”

　　秋宁忍无可忍，冲上去就是一脚，“你他妈的嘴里吃屎了，怎么满嘴喷粪。”

　　场面一度很混乱，秋宁暴脾气上头，谁也拉不住，春雨跑上前拉秋宁，但奈何她力气太大，春雨被甩了出去，人也晕了过去。

　　第一天紧张而又刺激的军训在秋宁的彪悍行为下完美落幕。

　　春雨在医务室醒来后，秋宁在她身边，脸上全是担忧，“春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春雨扯了扯嘴角：“宁宁，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两人说话间，校医务室的门被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男生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一身校服敞着，利索的短寸，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特别是那一双眼睛，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里，尽是淡漠。

　　此时，阳光折射在男生的身上，微风不燥，他站在光里，与光同尘。

　　春雨怔怔的看着那男生，脑袋里，像是有一根弦，忽然崩了。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收拢，握紧，收拢，握紧，如此重复了三次。

　　严节。

　　他怎么来了。

　　秋宁显然也看到了他，有些兴奋，压低声音：“春雨，是严节哎！他怎么过来了。”

　　春雨不自觉的捏了捏手心，顿了许久，方才摇摇头：“不知道。”

　　秋宁起身，走到男生面前，笑嘻嘻的问：“严节，你好，我叫秋宁，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男生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只淡淡的凝视一眼春雨，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让开。”

　　秋宁想大爆粗口，但看到那张脸还是忍住了。

　　春雨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她来，距离两人上次遇见已经过去了半年，这半年间，她从原本的长发变成了齐肩短发。

　　严节是来拿药的，他的手上多了几道血印，校医显然是认识他的，一边替他包扎，一边说道：“小节，你怎么又受伤了，这次是因为什么？”

　　严节嘴角抽动，“林医生，以后别这么叫我。”

　　春雨和秋宁出了医务室，秋宁突然想上厕所，“春雨，我去上厕所，你先回教室。”

　　春雨还没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有人叫她，春雨回头，看到严节正双手插兜，好整以暇的看她。

　　“同学，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春雨心跳猛的加速，小声的说道：“理发店。”

　　严节眼尾上挑，声音清冷：“哦，忘记了，我还欠你钱呢？”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十元的递给她，“够不够。”

　　春雨没接，仰着头看他，心跳一起一伏，嘴唇咬的生疼。

　　严节用舌头抵了抵上槽牙，吊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看她，“怎么，嫌少？”

　　春雨慌乱的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严节将钱塞到她手里，“说不定以后我还会找你剪发，毕竟你手艺不错。”

　　严节转身离开，想到什么，回头，扬了扬眉梢，问她：“店还在吧。”

　　春雨点头，“还在的。”

　　严节说：“我还会去的。”

　　看着严节离开的背影，春雨用指甲抠了抠手心。

　　当天晚上，日记本上多了几句话。

　　2019年9月1日，晴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你记得吗？

　　好像那是一个春天，我刚发芽。

　　第二天军训时，春雨在人群中并没有看到严节，天气炎热，教官也不太好意思让学生们站太长时间。

　　趁着休息，秋宁凑到她身边乘凉，春雨将水递给她，“喝点水吧。”

　　秋宁捏开瓶盖，仰起头，一瓶水很快就见了底，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

　　那天之后，班里有同学认识他，时常讨论他。

　　高一七班与八班只隔着一个走廊。

　　可是，春雨一次都没遇到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