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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韩生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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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教室已经被围观群众包围住了,一见又有人持凶器闯入,秉持着有热闹不看王八蛋的光荣传统,围观群众纷纷侧身,让出了一条路来。
来人走红毯似的走进来,肩抗一把铁簸箕,身后还跟着一位个子很高的小弟。
只见此人把簸箕往地上一撑,大有古代武林盟主的气势,笑眯眯地问道:“请问韩生同学在吗?”
他长着一张能让人想起古时候书生的脸,线条很温和,可不管是鼻子还是眼睛,单独看起来都很锋利,不笑的时候眉眼冷冷的,一旦笑起来就又温温柔柔的,锋利的眉眼都化进温和的脸部线条,看起来无害极了。
裴景深在人群中随着人流望向他,一下就被惊艳到了。
啧......真是一种让人刺挠的美啊!
裴景深如是想到。
裴景深不知道这韩生脑袋上是有几门官司,只觉得在宋安宁同学的衬托下,这位看起来很“刺挠”的同学显得格外有礼貌。
这位“有礼貌”的同学正是姚嵩,身后跟着的小弟是于然。
姚嵩淡淡地从这些同学的脸上扫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裴景深。
他太扎眼、太漂亮了——尤其是在十九班一群猴子的衬托下。
正巧的是,裴景深也正不错眼光地看着他,这一个对视,姚嵩平静无波的心神忽然莫名其妙地泛起了涟漪,心脏近乎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一时忘记了呼吸。
身后的于然奇怪地发现自家“老大”不说话了,在场的人全盯着他们两个,于然忙干咳了一声,尴尬地用胳膊肘戳戳姚嵩。
姚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忙掩饰般地别过头去。
宋安宁侧头看了姚嵩一眼,姚嵩也正向这边看过来。
这两人一对视,大眼瞪小眼间一见对方手中拿着的凶器,便同时冒出了一个想法。
宋安宁心想:他没扫把了?
姚嵩心想:最后一把趁手武器原来是她给拿走了。
然后他们又很默契地别过脸去了。
裴景深被姚嵩的脸晃了一下神,很快地把自己调整了过来,他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围观群众有不少人往他这瞟。
为什么?
他现在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班长吗?
这时,马俊一个疏忽,宋安宁猛地挣脱了马俊的束缚,所有人包括裴景深都以为那扫把会落在韩生的脑袋上,没想到宋安宁虚晃一枪,临时转了个弯。
扫把带着凌厉的劲风落在了裴景深的脑袋上,把它那根桀骜不驯的呆毛打下去了。
宋安宁怒吼:“擒贼先擒王!嗷!”
倒下去的那一刻,裴景深浮光掠影地回顾了他短暂的一生,还有......另一个裴景深的一生。
最后,他漫无边际地想到:没想到,我这辈子竟然还能当个‘王’。
“诶?你到底能不能干?!不能干滚蛋,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骤然听到了自己老板的声音,裴景深一震,清醒了过来。
眼前的自己乖乖地低着头,被老板一顿批后毫无怨言地伏案写作,试图挽回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工作。
然后第二份稿交上去,老板看完沉默了片刻,好好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委婉地对他说:“听我说啊,小裴,你不适合我们这个行业。”
裴景深,年方二十四,是一个失败的小品编剧,编的小品没几个人看,苟了两年,终于被老板辞退了。
他身处一片黑暗中,一会沉溺在自己的回忆中,一会又透过黑暗游走在另一个人的过往中。
“小孩儿,你把那个烟头捡起来,吸完了,我就给你钱。”
吞云吐雾的男人靠在一棵大榆树下,用下巴点了点地上被抽的还剩一半的烟头,示意面前的小男孩将它捡起来。
小男孩儿大约七八岁,低着头,死命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用两个小小的发旋儿对着男人,半天没有动弹,他似乎是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裴景深怒了,也不管这到底是在哪里,便捏紧了拳头,向那两人走去。
还不等他近身,便听到那男人又缓缓开口了:“裴景深。”
裴景深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男人。
而男孩儿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男人一笑,含着万般恶意,轻轻地问:“还想上学吗?”
男孩盯着男人的眼睛,看了半天,似乎是不敢相信,又似乎是在恳求男人放过他。
小小的年纪,很多东西还不太懂,但其间意思却总能领会一二,小男孩儿隐约察觉到,男人这是在侮辱他。
骄阳下,几个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插着耳机,打闹着从身后经过,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也没有注意到裴景深。
笑声顺着风灌进了男孩儿耳朵,打在他的心上,他竭力地想装作不在意,眼神却还是跟着他们飘走了。
男人也不急,又过了半晌。
男孩儿动了,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支烟头,蹲下身将他捡起来,闭上眼睛,也不在意那烟头上的土,只是胡乱地吸了一完了剩下半根烟,然后转身看向的男人。
裴景深被那男孩儿的眼神震撼了。
他两只眼睛的瞳色其实不太一致,左眼颜色很黑,右眼却浅一些,偏棕。
泪水只在他的右瞳氤氲着,却不落下来。
左眼眉梢则稍稍挑起,像是含着对整个世界的恶意。
裴景深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他自己的脸。
男人又笑了,笑得很没有温度,他从裤子的口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扔向了男孩儿。
“那小贱人打我们家生生,我们要告她!”
“你小声一点!别吵到恩人!”
裴景深皱了皱眉,微微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粉涂了八层厚的中年妇女的脸,此人正俯下身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一见他醒来,大猩猩似的从病床上蹦了起来,用隔壁病房都能听得见的超大音量向周围人宣布:“恩人!恩人醒了!”
恩人崩溃地怀疑自己进了野生动物园,生怕面前这个生物捶胸顿足地给他表演一个倒立吃香蕉,绝望之间觉得自己还是昏过去比较好。
“大猩猩”此话一出,一群人立刻从各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窜了出来,纷纷俯下身脑袋对着脑袋研究起裴景深来。
霍,这个视角。
裴景深又是一阵头晕,觉得自己不是来参观大猩猩的,自己就是个大猩猩,被别人参观的。
“恩人!谢谢你救了我们家生生!!这么大的恩德,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中年妇女激动地紧握着裴景深的双手,不等裴景深回答,就自顾自地自我介绍起来:“啊,我是韩生他妈!”
裴景深微微笑着,目光在病房内扫视了一圈,瞥见韩生那货鹌鹑似的缩在墙角尴尬地“面壁思过”呢。
他忙回握住韩生妈妈的手:“阿姨,我没事!不用什么报答。”
韩生妈妈眉头一皱,用着责怪的语气说了句:“那哪能呢?!”
“真不用阿姨!见义勇为可是我们当代青少年所共有的美好品质,况且......”
况且他又不是主动去挨的这一棍,是宋安宁突然转变的目标,要说也是他自己倒霉,要是韩生他妈妈给他什么报答,他还觉得是自己受之有愧呢。
这话他没好意思说,只好囫囵地说:“哎呀,反正真不用阿姨,我养几天就好了。”
韩生妈妈听完思考了一下,站了起来,轻轻拍拍裴景深的手,叹了口气,妥协地说道:“那这声‘谢谢’你可得收下了!”
她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让周围的几个大老爷们四散开来,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一旁站着疑似是韩生他爸的人物。
几个七大姑八大姨站在裴景深的病床前,不知道都从哪儿抽出来一堆花红柳绿的丝巾,将这些丝巾高高扬起,摆出了一个大鹏展翅的造型。
裴景深没见过这阵仗,当即目瞪口呆地愣在了那里。
韩生妈妈被众星捧月似的捧到了c位,面含春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韩生爸举着手机拍起了视频,期间还作为场外援助,给韩生妈递过去一个锦旗。
这对恩爱的夫妻也太奇葩了吧!
“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韩生妈带头唱起了歌,剩下几位妇女默契的给韩生妈唱起了和声。
裴景深听得头痛欲裂,直接打断热情的韩生妈实在有失风度,只好佯装享受地鼓起了掌。
一曲唱罢,韩生妈意犹未尽地举起那副锦旗,喜气洋洋地将他递给了裴景深。
裴景深忙从一边拿起自己的眼镜,往眼睛上一戴。
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好人裴生,救死扶伤。
裴景深一头黑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好人,韩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死伤”。
裴景深不拘小节地接受了锦旗,终于以“伤后需要静养”为由送走了这一大伙人。
哦,韩生妈还强硬地把韩生留在了这里。
没想到这伙人刚走,一直在门外躲着看好戏的姚嵩和于然就进来了。
看见他妈走远,韩生才敢抬头看了裴景深一眼,畏畏缩缩地走过去,臊眉耷眼地承认自己罪孽深重:“对......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