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献祭给冥王后[希腊神话]》旅者的斗篷

2、冥王 地府的主宰

　　巨大的声响大水漫灌入泊尔塞福涅的耳蜗，轰隆隆的，地震开裂，电闪雷鸣……具体是什么很难形容，犹如地狱刮起的致命风暴，精神衰弱者能被活活吓死。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被浸泡在混沌的震颤中，逃也逃不开。

　　此前她卧室透射的淡淡月光——实则是矿脉的光，已被遮天避日挡住了。
　　卧室宛若沉入了纯黑之海，被体型大十倍的乌贼吞噬。无法承受的毁灭之力吹散了她裙角的小花，令她san值狂掉。

　　用这个时代的话来讲，来者是更高维的生物——神。

　　泊尔塞福涅被狂风挟持着到了床上，手足无力，恐惧几乎将她撕碎。那团莫可名状的黑雾以非欧几里德几何体的形式拼凑，渐渐化为人形，远比寻常人高大，大约有两米，浑然是望而生畏的巨人。

　　冥王哈德斯，赫然驾临在她面前。

　　泊尔塞福涅怔怔，第一次面对生灵，还是位经历奇异万古的神明。
　　这个时代的人是怎么敬神的，跪下来顶礼膜拜？

　　任何举动都显得唐突。

　　哈德斯的肌肤像死去多年的骷髅一样白，庞然的身影，眼睛宛若阴暗夜空的星辰。黑暗被他控制成了有形的物质，慢慢凝成漩涡，播撒着恐惧。
　　他是和天父宙斯同时代的存在，却比宙斯更神秘，长期呆在塔尔塔罗地狱淬炼得他刀枪不入，非奥林匹斯那些娇花可比。他拥有真正的力量，塔尔塔罗斯那些怪物都是他的乖孩子，足以砸烂奥林匹斯。他是被排除在奥林匹斯之外、被诅咒、永堕地狱的神。

　　Hades是他的名字，无端让泊尔塞福涅想起了英文的hate，憎恨，邪恶，仇恨。
　　他的身影总与不祥相联，刻耳柏洛斯三头怪犬，冥河渡夫卡戎，命运三女神Eumenides，神话中最阴暗的角落都在他的主宰中。

　　一时，泊尔塞福涅被吓到失语。

　　她作为祭品愣愣卧在床榻上，而这位地狱之主似乎也不欢迎她，以她理解不了的高维度言语，冷冷诉说着来龙去脉。

　　泊尔塞福涅半个字没听懂，惊惧啃噬着她的内脏，愈加谵妄。

　　她不肯听他的神谕，反而想回避，这无形间触犯了哈德斯。

　　哈德斯的阴影一步步罩来，黑雾化作触手，轻易将缩团的她从角落拽出，禁锢在自己的管辖内。他的动作绝不沾人情，以逮捕囚犯的冷酷态度，堪称粗暴。
　　他有被打扰的深深不悦，要看看闯入他孤独王国的不速之客是什么小东西。

　　泊尔塞福涅顿时浑身一紧，那触手带有无数密密麻麻吸盘，非牛顿流体，黑中裹红，类似火山熔浆的颜色，可憎地缠住了她所有能动的器官，吸干她的养分。

　　转瞬间，哈德斯死白的面孔已瞬移在咫尺，无论泊尔塞福涅愿不愿意，她已被迫看清了他的容颜。

　　“啊——”她尖叫，卡在喉咙里。

　　深渊不可仰望，神也是。

　　神与凡人天差地别，哈德斯的眉目、鼻梁、嘴唇、耳朵全都类人，拥有符合人类完美几何体的弧度，最上乘的巧匠不可能刻得出的极品雕塑。
　　可他又不是真的人类，五官浮泛着骨白色，由于太过完美，超越了凡人所能理解，过多的信息量冲入大脑，泊尔塞福涅的精神稳定值快速下降。

　　触手……呃……死神……

　　泊尔塞福涅的身体被触手以螺丝状缠住，每呼吸一口都极其艰难，濒临死亡。
　　极度紧张之下，她本能使然，拼命发动意志抵抗。哈德斯的触手竟长出了一叶叶常春藤，零星开着奶白色的小花。

　　这不合时宜，极其不合时宜。

　　某种意义上她也是神，拥有控制春天、使接触物遍地生春的能力。

　　哈德斯睨视那抹格格不入的芬芳，无情地剪掉了被污染的触手。她竭尽所能的攻击力量，竟然仅仅是在敌人的武器上开花。

　　弱小得可怜。
　　他蔑视她。

　　泊尔塞福涅顾不得屈辱，趁着唯一的空隙飞快逃离。可她忘记了，这是一个魔幻诡怪的世界观里，时间、空间，任何她脑海中理所应当的21世纪物理知识都被扭曲了。

　　她拼命逃跑，却成了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徒然重复无意义的挣扎。
　　冥界的旋梯层层叠叠，似永无尽头，触手再度蔓延，她被缠住了脚踝。

　　“不要过来！”
　　山穷水尽之时，她双臂交叉，情不自禁声嘶力竭地喊。

　　哈德斯无法理解她的呐喊，恰如她无法理解神祇一样。他们处于不同维度。
　　正常人会听见路边小蚂蚁的呼唤吗？
　　哈德斯化作黑雾侵犯过来，控制住了她，如果他愿意，弹弹手指便可粉碎她的灵魂，让冥界也无她的容身之地。

　　不过，他暂时没那么做。

　　因为他听到了她的絮语——人类的喊叫于他而言就是絮语。那是一种崭新的语言，陌生的音调，陌生的组合方式，陌生的语法。

　　他是个学识渊博的神，常年把自己关在地府中，营建了宇宙图书馆。他自认通晓人、神、动物、怪物、植物、精灵的所有语言，凡死去的灵魂都经他过目，他收集生灵万物的知识，区分于奥林匹斯那些浅薄庸俗的神，深深引以为傲，今天却听不懂一只小蚂蚁的喊叫。

　　这不可能，除非这种语言脱离了维度。
　　她一个低等生物，又如何能发展出脱离维度的语言系统？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闯入者。
　　哈德斯对她的厌恶多了一层，莫名的挫败令他陷入了沉思，触手暂时收了力道。

　　泊尔塞福涅惊魂未定。
　　事实上她刚才情急脱口的，是一句中文。
　　遥远的东方疆域、与古希腊并肩灿烂的、从未断流过另一个文明的，她的故乡的语言。而且还是经21世纪精粹过的简体中文。
　　她该说古希腊语的，自从她拥有这个少女躯体开始。但人最危急的时候，总下意识向最慈祥的祖国母亲寻求帮助。

　　她人虽是泊尔塞福涅，魂来自另一个文明。

　　她一身涔涔冷汗，瘫卧的身下已长出了大片花，仍在疯狂蔓延，将冥宫一角衬得如同春天。她的超能力就是这样烦恼，越害怕，越激发本能，越是遍地开花。

　　哈德斯从沉思中醒来，见她将他的宫殿弄得乱七八糟，深深憎恶，挥手一阵冰蓝色裹挟冰碴的霜风，将花朵冻得灰飞烟灭。
　　花于他而言无异于垃圾，他的宫殿每个角落都必须布置成肃穆的黑色，防止阳光的侵入，这是规矩，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他对她低低警告了句，奥涩艰深，威严的命令语气。

　　泊尔塞福涅自然不懂，她对希腊语的认知还停留在数学上的α，π，β的符号上。

　　哈德斯越看这个凡人越觉得可笑，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他不会要这样一个祭品。

　　他不吝于赐她真正的死亡，但要等一等。
　　爱神丘比特的一支箭将他送入窘境，他不可以再鲁莽，再遭了奥林匹斯的算计。
　　他有和冥界冻土般冰冷的理智，凡事用知识决断，而非情绪。

　　哈德斯凝作黑雾消失了。

　　他仅仅暂时离去，没有和她善罢甘休的意思。名义上她是他的新娘，在他享用祭品之前，她只能被囚禁在阴暗宫殿里，不能去任何地方。当然，她也没能力重返阳间。

　　脆弱的花朵确实无法再隔绝生命的冥界生存，泊尔塞福涅艰难地咽着喉咙，目睹这位瘟神的离去，陷入严重疯狂的状态。

　　黑暗的残影褪去后，孤寂的宫殿剩她一个。

　　高高的窗棂的，透过悬崖矿物质的微弱的银光，她极力控制着崩坏的呼吸。
　　身上狼藉得难以形容，桃金娘的花环散落一地，亚麻希顿上也全是大大小小的裂口，发丝垂落，看上去不像新娘，倒像被暴风雨洗劫的流浪者，囚徒。

　　好险，差一点就真死了。

　　泊尔塞福涅抚着胸口，破罐破摔地想，与生命无法承受的恐怖比，永远沉眠未必是坏事。
　　但对方刚好是死神，意味着她连掌握自己生死的权利都没有。

　　水花藤蔓重新将她引回卧室，冥王的踪迹早无影无踪。在这座独裁者统治的黑暗亡国中，卧室算是唯一她的可怜领土。

　　泊尔塞福涅恍恍惚惚，良久脑袋还有种晕眩的感觉，尤其是回忆起冥王那恐怖而非自然的恶意，她受不住刺激，几乎要成为疯子。

　　她脱力地躺在坚硬的床上，床的形状类似棺材。很快，床铺因她的接触密密麻麻长满了小花小草，蔓延整个卧室，春天所需的阳光和雨露，使卧室焕发生机。

　　她控制不了这种超能力，如果能，她真想关闭，她擦了擦冷汗烦恼地想着。被冥王看到了，又是一场浩劫。

　　堪比海潮的汹涌孤独将她吞没，泊尔塞福涅捂着心脏，好痛，好像被一支箭穿过去了，留下了孔洞。她很怀疑原主心脏受过伤，但按设定，泊尔塞福涅能控制春天，半人半神，应该不会遭遇心脏病之类的困扰。

　　怎会这样呢……

　　刚才的那场浩劫耗费了太多体力，她筋疲力尽，肚皮咕咕直叫。冥界虽有琳琅满目的吃食，她却不能吃，一来那是冥食，她就是因误食了一颗冥食石榴沦落至此的，而来那些也不是真正的人能吃的食物，更像是矿物宝石。

　　她半人半神之躯，还不能完全脱离膳食。
　　没办法，她开始吃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花，淡淡的香味，有的是甜的，有的是苦的，还有的没味道，她吃花，喝花露。
　　冥界简直是寸草不生，她的个性真不适合在冥界。

　　理智快要崩溃了，她不知还要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地方待多久。
　　黑暗之中，只她一个人被囚禁。

　　她还能回家吗？她仅仅是去希腊旅游一趟，不该就此失去回家的路啊。早知如此，那个旅游团再便宜她也不会报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