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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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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承十二年。
秋雨打湿白墙黛瓦,回廊凉亭旁的竹叶洗出翠色,被黑夜中层层铺满墨,叶上雨珠相凝,“啪嗒”落入水中,连同天降的雨丝,在池中泛起涟漪,偌大的金陵邬府漆黑静默,在轰轰雷鸣中诡异沉眠。
丝丝凉意沁入风中,吹到玉露院,飞甍绣槛雨水横斜,往常服侍的下人散个干净。
两抹人影站在檐下,状似拥抱亲昵,闪电照在他们身上,方看清,一把利剑竟横亘在两人之间,血染白刃。
痛,好痛。
邬乐鸣低头,亮晃晃的剑插在心口,呕出口血,难以置信地看向持剑的人,他的娘子。
美人低眉幽怨、清哀凄婉,生了副楚楚动人的相貌,清瘦身姿在雨中像被摧残的栀花,任何人见之必会心生怜爱,绝不把她与血腥相联。
可剑柄握在美人玉手中,白皙姣好的面容平静,在闪电亮光与暴雨中显得病态,真真抵赖不得。
在半盏茶之前,他还与她巫山云雨,美人体弱畏寒,他夜夜用自己的身躯和内力替她暖着。入秋霜重,今天特意加盖一床锦被,他应该将她揽在怀里,照例在耳边不知羞地说上几句荤话,最后暖暖相拥而眠才对。
为什么?他在做梦吗?
瞥见美人身体颤抖,他又乱糟糟地想。
她手腕纤细,怎么举得起这么重的剑?手痛吗?
身体也不好,如何能在屋外吹风?冷吗?
这梦实在荒唐。
邬乐鸣动了动身体,撕裂的痛从胸口传来,喃喃自语,“是梦?”
她仔细端详他,清冷出声,“不是梦,是真的。”
饱含内力的一掌推去,将邬乐鸣身躯从利刃直接震飞在院中,落在白玉石砖的积水中。
这掌震碎了他浑身经脉,剧烈的疼痛令他如梦初醒,吐出几口血,往日英姿勃发的少年狼狈不堪。
邬乐鸣,表字颂羽,是金陵邬家三少爷,邬家世代经商,到他这一代已是财大气粗,前有两位哥哥打基业,后有两位嫂嫂和母亲管内务,邬乐鸣乐得清闲,锦绣堆中长大,成了个爽朗清举,英气不凡的公子,行事离经叛道,将邬家搅得不得安宁。
说是混世魔王,亦通文韬武略,生的一副侠心义胆,干的是锄强扶弱之事,担得起一声少侠。
他于外出游历时初遇秋雨意,多次救她性命,带她遍览名川,仗义逍遥,互通心意后结为夫妻。
两年来,二人从未生过龃龉,秋雨意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几乎把天底下所有讨姑娘欢心的东西都放予她手。邬乐鸣满心爱慕,一直以为自己与她是情深意笃,伉俪情深。
他不甘心,“咳,你……你被谁胁迫……”
“无人。”
“为什么……为霸占,邬府么?”
“不为。”
“秋雨意!……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
秋雨意反应很慢,双眼空洞,好像提线木偶,片刻才蹲下缓声道,“这是命,包括你两位兄长的死,亦是命。”
心被片片凌迟,电光火石间,被刻意忽略的事浮出。
一年前,兄长们离奇死亡,邬乐鸣查来查去查不到原因,只有一条不明朗的线索指向秋雨意,他不敢相信。而后两位嫂嫂伤心欲绝,随之而去,母亲病重缠绵病榻。
那段日子难熬,还是她陪他走出来的,不曾想,罪魁祸首竟在身边!
想起哥哥们生前对他的宽容照料,邬乐鸣发出野兽般的绝望的低鸣,挣扎着想起身。
且说邬乐鸣内功深厚,武功高强,若不是对秋雨意全然没有防范,绝不至于遭她的毒手。
“大哥和二哥,是你……”邬乐鸣万念俱灰,“之前……娘她们说你不是好人,我还不信……大哥二哥,何罪之有……”
“我说了,那是他们的命。”秋雨意慢慢举剑,平静的眼神透出决绝的杀意,寒光与大雨一同落下。
邬乐鸣临死之际,几抹记忆涌上心头,场景破碎,凌乱摸不到始末。
一会儿是母亲又气又急的殷切盼望,“阿鸣,娘也不求你出人头地,只盼着你平安健康,余生安稳。你连娘这点期盼都做不到吗?平白无故又去跟人逞凶斗狠作甚,看看,眼都青肿了,丹砂,快给少爷拧条帕子过来。你啊你,你还笑!少给你哥惹麻烦行不行,你要把娘气死啊……”
一会儿又是好兄弟谢西钊调侃,“好你个邬颂羽,你想离家出走,走便是,何需多此一举告诉我,若伯母问起,我是该说知道还是不知道,等等,你不会想害我也离家出走吧!”
一会子又是衣衫单薄的女子缩在马厩里,抱着瑟瑟发抖的小黑狗回他,“秋雨意,无父无母,不知来路,没有去处。”
雨如玉珠,秋风簌簌,泥水溅到美人衣角,抬眼望他的神色哀婉动人,只一瞬间便被夺去了心。
他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将人娶回家,过了平生最安稳的一段少年时光。
婚后,成日里舞刀弄剑的少年不再打杀,一门心思扑在美人身上,每每出府晃悠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全都买下来。
这一日他照例得了有趣的东西,飞奔回府,转弯看到回廊处坐着的倩影,兴冲冲喊,“玉娘,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东西。”
玉娘便是秋雨意。这名字背后有点故事。原本秋雨意便是秋雨意,年岁未知,没有小字。成亲后,邬乐鸣为她取“玉露”二字做闺名,日日夜夜亲昵唤她玉娘,除他之外,谁也不许这么喊。按他的说法,深秋生白露,簌簌风鸣章,二人之间乃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为此,他还特地把自己住的“风羽院”改名为“玉露院”。
少年身着圆领赤色长袍,单手撑护栏,轻身翻越到廊内。
“且慢些,何需如此着急。”美人被丫鬟扶着起身。
少年扬起俊脸,将额角上的汗展露给她看,秋雨意心领神会拿起帕子为他擦拭。不待擦完,他急切贴上纤纤玉手,摩挲两下,大咧咧笑着将手伸到她面前。
滚圆可爱的小白鸟从手心探出头,滴溜溜转脑袋。
“给你的,和你喜欢的花鸟图一模一样。”他邀功似地将白鸟放到她手心。
白鸟歪头啄羽毛,乖巧又活泼,秋雨意静静看了一会儿,踮脚往他脸颊留下个浅红又鲜明的口脂印,少年眼睛骤亮。
心里欢喜,正欲展臂将她揽入怀中。
寒剑携风雨,打破变幻的回忆,向他袭来,正正插入胸口,这是他死前最后一幕。
他真是头脑发昏,才会在她杀了哥哥后还傻傻地信她的鬼话!
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四条人命,简直是毒妇。
秋雨意,秋雨意,秋雨意!
心痛到麻木,目眦欲裂,往日的种种甜蜜全在此时化成滔天的绝恨,恨不得生啖其肉,咬碎骨头。
他要死了。
可他还不想死。
故友从蜀中发来密信,信中提到蓉城满城桂雨,埋下一坛桂花酒等来年开春共品。城北李铁匠返乡祭拜先祖,尚未完成铸剑之约。他还没去过塞北,听说当地人会在这个时节赛马,驰骋辽阔的草原。夷族隔三差五来犯,他空有文韬武略,未能守卫边疆,护一方百姓平安。
蜀中的桂花酒是何滋味?与金陵可有不同?
新铸的宝剑是否有他喜欢的花纹?
塞北的秋天,真当如书上所说,片片连成黄金草原么?
十年之内,可否有能人将相击退夷族,还边疆太平?
母亲缠绵病榻,他要死了,能不能不要告诉她,让她徒增哀痛?
……
回望这短短的一生,他礼乐射御,无一不精,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自诩胸有侠心,望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却如此不忠不孝,引了白眼狼进门,戕害亲友,只留母亲一人孤苦伶仃。
不成,他不能死,他不想死。
“留我娘一条命……。”泪从眼眶滑落。
胸口汩汩流出血,和着泥水脏污少年俊朗的脸与白袍,地上再没了声响。
秋雨意在他尸首旁伫立,久久无话。
*
邬乐鸣感觉自己在迷障中走了很久,耳边传来妇人的啜泣,陆陆续续哭了好多天,索性循着方位寻去。
直到这天,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掀起眼皮,炫白的亮光刺出两行泪水。
待渐渐适应后,眼中水雾褪去,入目是陌生的床帏。
“章儿!”床边的妇人抹泪惊喜叫道,旋即扑上来紧紧搂住他,“呜呜呜,你总算醒了,冷不冷,饿不饿,快让娘仔细瞧瞧。”
妇人拉起他胳膊左瞧右瞧,泼辣刁俏的脸露出担忧神色,双目红肿如桃。
邬乐鸣呆呆望着她。
“瞧我高兴坏了,倒忘了要紧事,福陆,粥呢,给少爷端过来。”妇人吩咐。
旁边小厮急忙递过来,悄悄抹了把眼泪,将他扶靠起来,“少爷啊!您可把奴才们吓坏了。”
妇人吹凉勺里的粥,递到他嘴边。
“现今几何?这是何处?你们是?我是?”邬乐鸣头痛。
青花瓷碗在地上摔个粉碎,妇人声音颤抖,“章儿,你在说什么胡话,娘不逼你考取功名了,你若不想去军营,我去同你爹说,何苦做戏来吓娘啊。”
福陆道,“少爷,现今元承十三年啊,您不记得了?”
屋内摆设奢靡,入眼处锦绣簇拥,金玉成团,不是邬乐鸣的房间,他虽然富但不会如此俗气。
门被推开,跑进来一个小厮,慌张跪倒在妇人面前,“夫人,老爷回来了!”
“呸,他不在演武场练兵,回来作甚么,章儿,不要怕,娘给你撑腰。”
“逆子!”洪亮如钟的声音伴着重重脚步声逼近,高大魁梧、苍髯如戟的男人踏进房门,几步上前把邬乐鸣拽下床。
男人乃当朝柱国大将军贺靖,邬乐鸣曾在他凯旋时,远远见过一眼。
“整日游手好闲,玩物丧志也便罢了,却从哪里习得嫖妓赌钱的腌臜作为,输了多少,跳河自戕?今日我不打死你,不是你老子!”
“打打打,你就知道打,要打先打死我算了!”贺夫人去拉。
贺靖道:“你给我起开,妇人之仁!”
贺夫人怒骂,“老杂毛,你若是不要我们娘俩,咱们就撂开手说话,我收拾东西离了你,不碍你的眼,从此你跟你的盔甲过日子去罢。”
福陆解释,“少爷只是去看热闹的,没嫖也没赌,他也不是自戕,喝多了不小心掉进河里的,求老爷明鉴。”
“动念头就该打,回回改,次次犯!不行,我今日非打死他这个逆子!”
小厮纷纷跪倒在面前,拖住贺靖的腿,贺夫人拦在邬乐鸣面前,以身相护。
各路声音争吵不休,邬乐鸣脑中被搅乱如浆糊,浑身疼痛难忍。
“够了!”邬乐鸣眼见心观,迅速镇定。
四下震惊沉寂,眼见贺靖脸色更沉。
邬乐鸣正跪在二人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儿子不孝,在阎王殿走一遭,心境大有不同,过去那些毛病,我全改了,愿自请三十家棍以示悔过之心,只待身体好些,由父亲定日子降罚。”
又是一个响头,再抬眼,风流俊美的少年虽有病气,双眸锋利如鹰,丝毫没有从前迷惘回避之感。
贺靖夫妇均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元承十三年春,大将军贺靖独子贺连章夜游醉酒,从画舫跌落溺水,性命垂危。昏迷十日后苏醒,记忆全失且性情大变,一改往日专横跋扈,穷凶奢靡的纨绔作风,弃笔从戎,跟随其父入军营。
从军期间,骁勇善战,兵法出神入化,战场一袭银甲红缨枪,神鬼皆惧,退蛮夷七百余里,被称为“玉面罗刹”。
元承十九年,皇帝感贺小将军赫赫战功,立为忠勇将军,御赐将军府,同降一道赐婚圣旨,为他钦定姻缘,妻名,秋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