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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洋桔梗 露中大虐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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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上从北京去往莫斯科的火车,去看望他早逝的爱人。
时隔太久,他几乎已经记不清爱人的面庞,他的身影在记忆的水潭中被风吹的迷惘不清。
黛色的山绵延至千里之外,直至那个冰雪之源,那个他的故乡。
赤红色的霞光斜斜的打在桌子上,缓缓的流到他清秀的脸上,跃上他轻颤的眼睫。
他好像被困在那个噩梦里,再也醒不过来。
他又一次见到了他,他又一次死在了那个良夜。他亲眼看见他眼里的火光熄灭,却无能为力。
晶莹的水珠从眼角滑落,猛的,他坐了起来,狠狠的把眼泪擦掉。
他要我继续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哪有时间想这些小儿女的东西。
可就算这样想着,心还是不住的凉下去,那一小块的缺口,不断在提醒着他,那里原来有一个他深爱的人。
是啊,他的伊利亚,他的老师,战友,挚友,他最亲爱的人。
他带一点自来卷的银色头发,他那双深邃的赤色的眼睛,和偶尔漏出来的有些孩子气的笑容。都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要是,没有战争该多好,要是我不是我,该多好啊,那样我就可以不顾一切的去爱你。可没有如果,所以是我们缘分不够吗,伊利亚?伊利亚!
“小同志,你知道社会主义吗。”他认真的望着他,王耀迟疑的摇了摇头。“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你不是说要摆脱日本吗,来,这个方法可以让你和人民站起来”他笑着朝他眨了眨赤色的眼睛,“小同志,学不学吧?”“我学!”“嗯,那你可要叫我老师呀”他有些戏谑的笑笑,“伊利亚,哦不,老师,可以了吗”他有些气愤的说。
“当然可以,小同志,”他收起那副玩笑的表情,“我们要学习的是马列主义,要沿着那条红色的道路一直走下去……”他胸前的那颗红星,被光折射出耀眼的光辉。直到多年后的今天依旧没有褪色。
他站在篝火旁,嘴里轻声哼着几个破碎的调子。“这是我家乡的一首曲子《喀秋莎》是我刚学习社会主义时学的曲子,现在我教给你,希望你可以带着社会主义的火种走下去。”
他拿起了一旁的手风琴,唱起了那首《喀秋莎》。长久不安的心,仿佛在这片刻的安宁中短暂的停留了下来。像倦鸟找到了那片林子。
那一瞬的火花,永远的停在他的回忆里,和那束枯萎的向日葵一起留在那个凛冬。
“小耀,快点长大啊。”他轻轻的抚着他的发,“不要再被别人伤害了”“我希望你可以一辈子好好的,打完仗了就回北京去,找个好姑娘,好好的过一辈子。“我陪不了你了,你也要好好的”他温柔的低喃道,像自言自语,又像一种叮咛。
那睡着的黑发青年,像是冷了,追着向他的怀里钻去。“伊利亚,伊利亚……”“嗯,嗯,我在”他把他揽在怀里,抱着他睡去。
王耀在多年以后,梦到了这一夜。太温柔,好像做梦一样。梦里的伊利亚太温柔了,温柔到虚幻。他苦笑着想,他都死了,这么念想着一个死人有意思吗。可是王耀不知道的是,这确实是真的,伊利亚确确实实爱他,只是他至死都不愿意告诉他。
我的小耀,不应该一直放不下我一个陪不了他的人,所以就不要让他觉得我爱他。我的小耀要长命百岁,要平安顺福。
“你这个头发要剪了啊,小同志,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可不兴那么墨迹哟。”他笑着拿着那条代表过去的辫子,毫不犹豫的帮他把它一刀剪下,他拉着他步入现代,帮他穿上军装,引着他踏上社会主义的路。
他对他而言是记忆里的炬火,是头顶高悬的北斗星,是他前行的方向。
他太特殊太特殊,直到多年后遇见伊万之后也没有完全忘记他,看见伊万的笑颜时,就回不自觉的想起来他,他在那个凛冬向他走来,又在凛冬离他而去。他是极地冰原上唯一的那抹亮色。
炮火的轰鸣不断的在耳边响起,沙粒不断的被溅起,黑夜被光火点亮,他们一同匐在一个战壕里。望着对方的眼睛,等待着冲锋号的吹响。他的眼睛是那么亮,像刚升起的太阳“小同志,等胜利了,我请你看芭蕾吧,我家乡的人民都很会跳芭蕾。”“好啊,老师,你可说好要请我看芭蕾啊。”“当然,那小同志可要按时赴约啊。”
“嘟嘟嘟嘟…”国际歌的曲调在战场不断的回响着,他们一起冲进战火中,击杀着周围的敌人,他们并肩前行,是彼此最可靠的臂膀。
“呃”他皱了一下眉,子弹射穿了他的肩膀,血花从伤口中涌出,但现在不是顾忌伤口的时候。等到战役结束后,伤口上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霜,他的眼睫微微颤动着,赤色的眼不看向王耀,似乎有些羞赧。
王耀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小心的帮他把纱布绑好。“疼不疼,疼也没辙。”
“小同志啊,你可饶了我吧”伊利亚笑着说着些玩笑话,那丝羞赧被赶的干干净净,好像那感情从未出现过。
“哼”他也玩笑似的回应他,可是心里却像是缺了一角,空荡荡的。
“小耀,你看这是你们的工业化进程规划表,我们先从这些方面入手,你看呢。”他认真的指着扑在桌子上的图纸。“老师,都行,听你的。”“好,那就开始落实吧”他笑着说到,“小耀,这么叫可以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好像觉得太亲密了,有点不好意思的拉了拉围巾。
“嗯”他也有些羞赧似的别过了头,像是无声的许诺。伊利亚有些无措的拿着图纸来回踱步,王耀也有些不知所措“伊利亚,要不咱们去车间转转。”“好,车间,走我们去看看”两个人都如释重负的喘了一口气。
王耀心底的无名花,被主人内心泛起的涟漪所滋养,结出柔软的花苞。
“小耀”他的嘴里不断哈出白雾,伊利亚朝他眨了眨赤色的眼睛 ,“你看那个姑娘好看吗,就是那个有点自来卷的那个。”王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确实是一个漂亮的姑娘,有着大大眼睛和弯弯的眉毛。可是他就是觉得她没有他好看,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里时,王耀愣住了。他使劲的拍了拍脸颊。
“小耀,怎么了?”他露出了关切的眼神,碰到他的视线王耀更不好意思了,伊利亚看着对面的青年,本来好好的,在看过了那个姑娘以后却一下就不好意思了。他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了起来,他那是什么表情 。他嫉妒的看着那个女孩。
王耀望着伊利亚的眼睫,那里被白雪覆盖,看着他的眼神慢慢转到他身上。看着他眼里只有他。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在冰原上屹立着。
谁也没有说话,王耀把眼睛闭上了,伊利亚看着他带着红晕的脸庞,轻颤的眼睫。他的心尖尖好像被猫咪挠了一下,“他怎么这么可爱,我的小太阳。”万物都寂静着,他最后忍不住吻上了那太阳。
一吻毕,王耀羞的把脸埋进伊利亚的大衣里,伊利亚笑着把他搂进怀里,殊不知伊利亚他的耳朵也早就红了。
洋流吹化了摩尔曼斯克的坚冰,同样吹绿了中国北方的大地。
近日伊利亚觉得心脏有些不舒服,总有一种心慌的感觉,心慌发作的时侯他好像被关进一个小空间,如何拍打都无法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呼救,只能等自己慢慢缓过来。
他慢慢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愈发不好,去看了医生,也发现自己这是没有办法了。
他慢慢的从诊所往回走,看着这片满是冻土的大地。这是他的故乡,是他生长了几十年的地方。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他还有如此多的牵挂,但是却呆不了多久了。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的颜色像向日葵一样明艳,落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神色是那么落寞,可今天他还要去中国支援王耀呢。
做上火车去往中国东北,那里也和他的家乡一样种满了白桦林呢。
到站了,王耀站在火车站等着他,围着的那条红围巾是如此鲜艳,就像他鲜活的生命一般。他还那么年轻那么健康,不应该一直耗死在我这样的一个人身上。
小耀,对不起。
“小耀,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拍一张照片吧”他笑着跟他说。王耀有些不解但也没有说话,他低声和后面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
他朝他走了过去,伊利亚微微敛目朝他浅浅一笑,他愣住了。他又是一笑,让王耀错以为他又和他回到了苏联的夏天。
直到腰间的热意传来,他才反应过来,他们在拍照。那天的天气真好,天色一碧如洗,浅淡的金色光笼在他们脸上,他们并肩站在火车站,站在汹涌的人流中,像一对新人般,在照新婚相片。一眼万年。
直到多年后王耀再一次见到这张照片时,伊利亚却早已离他而去。
又到了冬天,伊利亚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也和王耀的关系也愈发淡漠。
现在的伊利亚就是在强撑着不倒下。
“把苏联所有的在华专家全部撤回。”他冷冷的撇了下属一眼。“咳咳”“听见了没有,他们根本不听从国际共产主义的命令,他们将也不再是我们的盟友”他的声音远远的顺着风飘来。
破碎的关系如同镜子般,再难团圆。
“戈里巴勒夫斯基教授,您还愿意…玛姬莎女士,您…”他焦急又无助的抓住那些曾经想要定居中国的教授,可他们无不拒绝了他的请求。“王耀先生,您也知道我们是有意向定居中国,但我们还是要忠于自己的国家。”
他失魂落魄的走向他的居所,打算关上飘雨的窗,却发现苏联的专家在雨里焚烧资料。那火舌缓慢的吞噬着珍贵的资料。
他疯了似的跑下楼,狼狈的去抢救那些资料。把火扑灭后,他脱力的坐在雨里,把资料紧紧抱在怀里。“伊利亚!伊利亚…伊利亚…伊利…亚……”他的声音慢慢被雨声掩盖,消失不见。
第二天他便发起了高烧,在昏迷中,他和伊利亚的点点滴滴都慢慢浮现于脑海。他不解又委屈。“伊利亚,你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做呢,我最亲爱的老师,挚友,爱…爱人。”他怎么想都不理解,恍惚间听到了回答“因为你现在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地位”
“原来是这个原因啊,再深厚的情谊也抵不过利益,呵,你教过我,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我以为这不会用到我们的关系上,可…伊利亚,好吧,是我错了”
之后王耀再也没有去提伊利亚了,好像伊利亚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又到圣诞节了,到处都弥漫着欢快的氛围。经典的红绿配色被再一次搬上了橱窗。伊利亚站在商店门口,里面的光是那样柔软,让他想起了母亲的怀抱,羊毛围巾,还有他的笑容,那是一样的温暖,一样的心安,是一样他抓不住的。
冷风一股一股的灌进衣服里,让他的肢体慢慢麻木。
身体内部愈发腐败,心绞痛一阵一阵的泛上心口,他知道自己是可能熬不过今夜了。
我的小耀像太阳一样,那么耀眼,他应该一直快乐。
他沉默的站了一会,快步走到自己的住处,给王耀发了一封电报,然后提笔在一张照片上写了几个字,珍重的把它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СРождеством, моемаленькоесолнце.
王耀接到了那篇电报,他不太明白那心慌的感觉从哪里来的,心口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有些慌张的去往那片白桦林,那感觉像有些重要的东西好像再也抓不住了一样,让他不由得慌张不以。
天空灰蒙蒙的,缓缓的向下飘着雪,他在白桦林的尽头看见了他,他背着他站着,那白雪覆盖了他的肩章,王耀慢慢的走到他身前,替他拂掉肩上了雪。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微红的鼻尖和粘了雪粒眼睫。
这是自苏联撤掉专家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慢慢的倚着一颗白桦树坐下,“小耀,你来了”他看着他低声说道。他和他并肩坐下。那是一个安静的白色世界,只有他们两个。
“小耀,你要快点发展工业,要坚定走社会主义,要沿着那条红色的道路一直走下去……”他低低的念叨着。
“嗯,会的…”他靠在他的肩上慢慢说着,好像两人从未有过隔阂。
“今天是圣诞节,我给你一个礼物吧”他慢慢的把自己胸口挂着的那颗红星摘了下来。
“这是我的第一颗红星,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他可以一直陪你走下去……“代替我”他在脑海里补上了剩下的几个字。
“冷,来把围巾戴上”他又把围巾围到他颈上。
王耀不太清楚为什么伊利亚要这么做,但是好像又隐隐约约明白了。
伊利亚鼻端的白雾越来越浅,隐约间他看见伊利亚的嘴动了动,好像低声说了什么。
Явсегдалюбилтебя.
风雪声隐匿了所有的悲伤与痛,把他葬于那个凛冬。
层层叠叠的洋桔梗绽放在他的心间,里面葬着他的爱人。
第二年春,王耀开始整理从火里拯救出来的苏联专家写的资料,有一张相片从里面滑落。
是那天他和他拍的,伊利亚的眼神好像在看挚爱一般,望着他。
他带着些玩笑的神情望着那张相片,一点点抚过去,抚过他的脸。当摸到相片的背面的时候,指尖有一些凹凸不平。
慢慢的一遍一遍的摸着,他缓慢的写下了一个句子。
Япаломникксолнцу.
“小耀,你就像太阳一样”他笑着和他说。“原来我就是太阳啊。
原来我是你的太阳啊,伊利亚。
最后一丝霞光唤醒了睡着的王耀,那光有着和向日葵一样的颜色。
身下枕着的围巾好像还有着他身上的味道,像苍松一般沉静。
胸口别的红星被向日葵的光折射出耀眼的光辉,好似当初在伊利亚身上看到的样子,没有一丝褪色。
中国自古讲究缘分,那王耀和伊利亚绝对是有缘分的,但是这份缘分不够深厚。
所以,有缘无分。
多年以后,王耀带着一束洋桔梗站在那片白桦林的尽头。他孜然一身,没有佳人在侧,也没有儿孙环绕。
可他终于知道伊利亚对他说的是什么了。
Ятожетебялюблю, Илья.
他是来和他告别的
Спокойнойночи, мояВаня.
晚安,我的万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