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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跳海 ...

  •   第十八章:跳海

      这几天,孙路说头晕,躺在7024的床上,一动不动。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从另一半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线。

      木南站在门口,看着那道亮线——它比昨天窄了。不是窗帘动过,是光本身在变少。

      同样的窗户,同样的朝向,同样的时间,但照进来的光越来越少。

      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把光吃掉,先从边缘开始,然后往中间蔓延,吃到只剩下一条线,一条缝,一个快要闭合的瞳孔。

      木南去看过他几次。

      每次推开门,房间里的光线都比上一次更暗。

      第一次去的时候,还能看清床头柜上的水瓶。第二次去,水瓶的轮廓模糊了。第三次去,他只能看到孙路的脸——惨白的,浮在黑暗中,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被调低了亮度。

      孙路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从“苍白”到“灰白”到“几乎透明”。他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睁开眼睛。

      白桔每天给他送饭。粥,面包,水果。她用托盘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说话。坐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再来。孙路会吃,但吃得很少。白桔不说什么,第二天还是端来。

      其他人也在各自行动。群聊里偶尔有消息。

      索香说她在研究船上的水样,用她从实验室带出来的便携试剂盒测了pH值和余氯,数据在正常范围内,但颜色不对——杯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灰色。

      不是沉淀,是水的颜色不对。

      丹曦说她又抽了牌,牌面是倒吊人,逆位,“不是牺牲,是无法牺牲。被困住了。”

      燕笙诫说他在翻拍的照片里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同一条走廊,同一个角度,同一天拍的三张照片,墙上的装饰画内容不一样。

      第一张是海景,第二张是森林,第三张是一扇门。

      但没有人说“我查出真相了”。没有人敢说。

      木南没有在群里说他在做什么。他一个人走。一个人看。一个人记。

      *

      木南花了两天时间,走遍了船上所有对乘客开放的区域。

      他带着地图册——那本登船时发的、印着船体剖面图和楼层平面图的册子——每走一段就在上面做标记。

      走廊的长度用步数记,他数过自己一步大约八十厘米,走了多少步,乘以零点七五,就是大概的长度。

      楼梯的级数,他一级一级地数,从一楼到十六楼,每一段楼梯的级数都记在本子上。

      拐角的位置,他画了草图,标出每个拐角相对于船头船尾的方位。

      他不是专业人士——没有测距仪,没有水准仪,没有红外线扫描。但他是警察,他有警察的直觉。

      那种“不对”的感觉不是从数据里算出来的,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在犯罪现场站久了,人会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说不上来,但身体知道——后脑勺会发紧,脊椎会发凉。

      第三天,他发现了。B4的面积对不上。

      他在B4走了三遍。

      计时,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秒表显示比地图册标注的长度应该走的时长多了将近四成。

      地图册上标注的B4面积很大——仓储层,包括冷库、洗衣房、停尸房、轮机检修通道,占了船底相当大的区域。

      但他测量出来的长度,乘以已知的宽度,算出来的面积只有地图册标注的三分之二。

      少了三分之一。

      整整三分之一的面积,在地图册上是存在的,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

      墙壁在那里,门在那里,走廊在那里。但空间不对。走廊的长度少了,房间的进深少了,面积总量少了。另外的三分之一哪里去了?

      木南站在B4的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在灰色的金属墙壁上。他摸了摸身边的墙壁。冰的。实的。锤上去不会有空洞的回声。墙后面不是空间,是墙。

      玻璃窗里映出他自己的脸——风衣,帽子,带着温柔的神情。那张脸不属于他,像另一个人站在玻璃后面。

      *

      他开始观察乘客。

      不是“看”,是观察。

      他坐在自助餐厅靠窗的位置,从早到晚,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在本子上记录时间、地点、人物特征、行为模式。

      这不是警方的正式调查,没有立案,没有授权,没有搭档。但他需要这样做,需要记录,需要确认,需要排除“自己多心了”的可能性。

      第一天。他注意到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在早上8:15出现在餐厅,端着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杯子的容量大约三百毫升,咖啡的颜色是深棕色,接近黑色——坐在靠墙的位置,喝完,离开。

      全程不说话,不看手机,不与人交谈。只是坐着。喝完。走。木南记下了:8:15-8:25,约十分钟。

      第二天。同一个男人。8:15到,黑咖啡,靠墙的位置。喝完,走。和昨天一样的时间线,一样的座位,一样的动作。

      木南在8:30的时候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坐过的位置。桌面上没有水渍,没有咖啡渍。桌面是干净的,干净的像没有人坐过。

      第三天。木南坐在了那个靠墙的位置上。

      8:15,男人从入口走进来。他穿着同样的花衬衫,从同样的路线走到咖啡机前,接了同样多的黑咖啡,端着他的咖啡,走到靠墙的位置。

      木南坐在那里。男人站在桌前,端着咖啡,没有动。

      他没有说“这是我的位置”。没有皱眉。没有换别的位置。他只是站着。端着咖啡。站着。

      木南看着他。男人的脸上没有表情。

      木南站起来,让开了。男人坐下。喝咖啡。喝完。走。

      木南跟在他后面。男人走出餐厅,走进电梯。

      木南瞥了一眼他的手指——按的是5。电梯门关上了。楼层数字从8跳到7,从7跳到6,从6跳到5。停住了。数字停在5,没有再变。

      木南等了三十秒,按下开门键,门打开了。

      电梯根本没有下去。

      但那个男人消失了。

      *

      5月7日凌晨,2点47分。

      木南没有睡。

      他坐在房间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群聊。消息不多。

      白桔发了“晚安”。淇洋回了一个“晚安”。索香发了“看会儿小说”,没有说是什么小说。

      所有人都报了平安。孙路的头像亮着——但消息栏里最后一条是几个小时前的“我没事”。三个字。句号。

      2点50分。

      木南发了一条消息:@孙路睡了吗?

      屏幕亮了,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回复。他盯着屏幕,盯了五秒。没有那个“已读”的提示。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2点55分。再发一条:@孙路在吗?

      没有回复。

      他切换到私聊窗口。消息发出去——两个灰色的勾。已发送,未送达。

      和常青一样。和小猫挞一样。

      孙路的名字还在列表里,头像还在,消息记录还在。但他从网络的另一端消失了。

      木南站起来。风衣挂在椅背上,他拿起来穿上,扣子没系,下摆在膝盖后面晃了一下。

      手机装进口袋,手电筒打开。

      他走出房间。来到7024门前。

      他敲门,三下。指节碰在门板上,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应。

      他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门没有锁。

      门推开了。

      窗帘开着。窗外的海是黑色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灯光。海和天之间没有分界线,空气和水的交界处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暗色。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木南的手机手电筒照出了一切。床铺是乱的,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凹痕。

      枕头上凹痕很深,像有人在那里躺了很久,久到枕头里的棉花记住了他的头型。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

      他不可能不带手机。他是那种手机不离手的人,吃饭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看。群里的消息永远是他回得最快,表情包永远是他发得最多。

      他把手机留下了。

      木南站在房间里,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床铺,床头柜,手机,护目镜。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不是“被人带走”的。是他自己走的。

      不对。

      木南转身。开始往甲板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那边走。但他的腿在替他做决定。

      *

      七楼甲板。

      甲板上没有灯。天空是黑色的,海是黑色的,连风都是黑色的。

      风很大,从船头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细小的水珠。

      木南走在甲板上,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他的视线在扫——左边是船舷的栏杆,铁质的,漆成白色,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防锈漆。右边是上层建筑的外墙,米白色的,有几个关着灯的窗户。前方是船尾。

      然后他看到了。船尾。栏杆外面。站着一个人。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惨白的光柱切开黑暗,落在那个人身上。

      深蓝色T恤,牛仔裤。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衣摆在身后翻飞。

      孙路站在栏杆的外侧。他的后背朝着海,双手反握着栏杆。十根手指扣在铁栏杆的边缘,指节突出,像鸟的爪子抓着树枝。

      他的脸朝着船的方向,朝着木南的方向。

      木南停住了。

      他站在距离孙路大约十五米的地方。手电筒的光落在孙路身上,照出他的脸——惨白的,没有血色的,但在笑。

      他的眼睛在笑。眼角细纹的弧度,卧蚕的隆起,瞳孔里反射的手电筒光——那些细小到不属于“表情”的肌肉运动,在他的脸上组成了一个“笑”的形状。

      木南没有说话。没有喊“别跳”。没有跑过去。没有伸手。

      他站着。因为他知道。救不下来。

      孙路看着他。隔着海风,隔着黑暗。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盐,带着水汽,带着夜晚的海里翻涌上来的腥味。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了一起。

      孙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海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他的嘴唇开合的幅度很小,上下唇之间只裂开了一道窄缝,舌尖在齿列后面闪了一下。但木南读出了那个口型。

      “再见。”

      孙路松开了手。

      往后倒,身体从栏杆外面消失,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

      没有尖叫,没有水花,什么都没有。海面吞掉他,像吞掉一滴雨。

      海风很大。甲板上只有木南一个人。手电筒还亮着,惨白的光柱照着空荡荡的栏杆。栏杆外侧什么都没有了。

      手电筒的光落在海面上,照出一小圈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翻涌了一下,然后被下一波浪盖住了。

      木南站在那里,手电筒没有放下。

      光柱在海面上晃动,像在找什么东西,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只有黑色的、无尽的、正在吞没一切的水。

      他没有犹豫。他的手伸进口袋。左边口袋——钥匙,房卡,一枚硬币。右边口袋——那把枪。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把枪的存在。不是模型,是真的。枪管是钢的,套筒是钢的,弹匣里有七发九毫米子弹。

      他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

      枪管贴着皮肤,金属的凉意从太阳穴往里钻。手指搭在扳机上。扳机护圈的内壁贴着指节。

      他没有闭眼。

      他看着孙路消失的方向。手指扣下了扳机。

      “……”

      甲板上只有风。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有节奏的,缓慢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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