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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五轮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第五轮

      孙路的意识从黑暗中浮上来。

      他躺在7024的床上。灯没开。窗帘没拉。

      窗外的光不是正常的暮色——是灰黄色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让人胸闷的光。

      那种光不是照进来的,是渗进来的,从玻璃、从墙壁、从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泡在一层病态的色调里。

      他的身体不对劲。

      头很晕。感觉天花板在转。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头顶拧他的脑袋。

      他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看了几秒,胃就开始翻涌。

      他想起第上一轮。医务室。药柜。针头。戴着手套的手。视线模糊。咚……咚……咚……越来越慢。呼吸声。呼吸声变远。心跳。咚。咚。没有了。

      他没有死。他是“被杀了,然后重置了”。

      这不一样。

      死是瞬间的——冷库里的冻死、突如其来的眼前一黑,都是一瞬间的事,你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在死。

      被杀是有过程的。针扎进去的时候你知道,药效发作的时候你知道,心跳变慢的时候你知道,凶手摸你头的时候你也知道。

      他记得那个过程。全部记得。

      超忆症不会筛选“该记什么不该记什么”。它把所有的东西都存下来,不管你想不想要。

      他想吐。翻身下床,膝盖磕在地毯上,不疼。

      他跌跌撞撞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洗手。手指不听使唤,搓了半天才把肥皂搓出泡沫。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发白,白得像纸,眼眶下面有重重的、青黑色的阴影。

      “第五轮。”

      他对自己说。

      窗外打了一个雷。很响。整艘船都在震。天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雨点砸在窗户上,声音密集得像机关枪,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雨水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沿着玻璃往下流,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

      孙路穿好衣服。深蓝色T恤,牛仔裤。白色外套在椅背上,套上,拉链拉到一半。护目镜戴好。他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前面几轮一样。但空气是潮湿的,带着霉味和咸味,像海水的味道被浓缩了十倍,灌进走廊,灌进他的肺。

      他往电梯走。脚步不稳。每走一步,头都更晕一点。

      他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

      手指伸向“7”。

      不,他就在7楼。他要去的不是7楼。

      他要去几楼?他忘了。他把手伸向电梯面板,手指悬在数字按钮上方,停了三秒。没有按下去。

      他靠着电梯壁,后脑勺贴着金属板,凉意从头皮传进来。

      他闭上眼睛。

      只是闭一下。就一下。

      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没有人来。

      *

      木南站在走廊里。

      他本来是想出来透透气——房间太小了,没有窗户,待久了闷得慌。

      他想去甲板吹吹海风。但走到半路,他听到头顶有什么东西在砸。

      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他走到最近的舷窗往外看了一眼——天是黑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海面。

      雨是横着下的,被风吹得斜刺里扎进海里,海面被砸出一个一个白色的坑。

      他去不了甲板了。但他没有回房间。

      他觉得这艘船不对。警察的直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一切看起来都正常:走廊里有乘客在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毯上滚过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但就是不对。

      这艘船像一幅画,每个细节都画得很像,但透视是错的。

      看不出来哪里错了,但他觉得眼睛不舒服。

      他看到一个男人。中年。穿着深色的夹克,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廊尽头。那个人的步伐不像乘客——乘客是散步的,那个人是在东张西望的,像是在踩点。

      木南跟上去。没有犹豫。

      他跟在那个人身后大约十五米的位置,不远不近。

      转过一个拐角——走廊空荡荡的。

      没有人。

      他继续走。

      经过几扇紧闭的门,门缝下面透出灯光。经过一个消防栓箱,玻璃窗里的水管和灭火器整整齐齐。经过一扇半开的杂物间门,里面堆着拖把和水桶,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木制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铜的,氧化发绿。门上面写着一行字:“大剧场”。

      他推开门。剧场里没有开灯。观众席一片漆黑,座椅的轮廓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像一排一排沉默的人。

      他没有往舞台走。他注意到侧边有一扇小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他走过去,推开门。

      舞厅。不大。大概能容下几十个人。

      地板是木质的,打蜡,擦得很亮,灯光落在上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晕。四周的墙上挂着几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被过滤过,只剩下暖黄色的、温柔的光。

      角落里有一个酒吧台,酒瓶还在,威士忌、白兰地、朗姆酒,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没有人。

      还有一架钢琴。黑色的三角钢琴,摆在舞厅中央。琴盖打开着,琴键是黑白分明的,灯光落在上面像一排一排的牙齿。

      后面有人在弹钢琴。深灰色卫衣,黑头发。

      那个人坐在琴凳上,背微微弓着,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弹的曲子木南不认识——不是古典乐,也不像流行歌,像是随手弹的旋律,不太连贯,但挺好听。

      几个音符落下去,停顿,再几个音符,再停顿。像在摸索什么。

      那个人停下来。抬头看了木南一眼。

      “你也是迷路的?”

      木南走过去,靠在钢琴旁边:“也不算迷路,就是……随便走走。”

      三花点了点头。手指又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然后他停了。

      “这船不对劲。”

      木南看了他一眼:“你也觉得?”

      三花没有回答。他弹了一段——左手在低音区按着简单的根音,右手在高音区走了一段不完整的旋律。然后停了。

      “你是群里的?”三花问。

      “木南。”

      三花又点了点头。他没有介绍自己——不需要。木南知道他是谁。那条手工编的红绳,上面穿着五枚小小的铜钱,从卫衣的袖口下面露出一截。

      但他们都没有说“终于见面了”之类的话。因为这不是“面基”的氛围。这是两个陌生人在一艘不对劲的船上,碰巧遇到了。

      窗外打了一个雷。雨更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声音从密集变成连绵,从连绵变成一片混沌的白噪音。

      “这雨,”三花说,看着窗外,“不像正常的雨。”

      木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但流的方向不对——不是垂直往下。是向各处不同方向乱流。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有的向左,有的向右。

      不是风——风只能吹一个方向,最多拐个弯。这不是风。是重力本身在乱。每一滴雨都在遵循自己的物理规则,每一滴雨的“下”都不一样。

      木南把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

      “不是雨不对,”他说,“是这艘船。”

      *

      舞厅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黑色兜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雨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沈锖的嘴唇抿着,眉头压着,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像在清点人数。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白桔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边,里面是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到小腿。头发半扎,别了一个花瓣形状的珍珠发夹。

      她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木南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燕笙诫穿着黑色薄毛衣,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开着。

      他的视线在舞厅里扫了一圈,从钢琴到吧台到窗户到天花板,最后落在三花身上。

      淇洋还是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手插在裤兜里,半睁着眼睛,看起来像没睡醒。

      沈锖开口了:“人都齐了吗?”

      他数了一下:木南、三花、白桔、燕笙诫、淇洋、他自己。

      六个人。

      “少一个。”白桔说,“路酱呢?”

      沈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白桔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句话:“群主死了。明天早上广播会说。这艘船在循环——有人死了,时间就会重置到登船那天。我经历过。孙路也经历过。他比我知道得更早。”

      沉默。舞厅里只剩下雨声。雨点砸在玻璃上密集得像机关枪。

      木南看着沈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做了五年警察,木南见过太多说谎的人。

      说谎的人眼神会飘,会眨得快,会不敢看你。沈锖没有。他的眼睛是定的。

      “……你说什么?”木南问。

      沈锖看着他的眼睛:“你没有记忆。你们都没有。只有我和孙路有。但孙路……”

      他顿了顿:“他应该比我早找到你们。他不在……我的意思是——算了,去找他。”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说了最核心的事实:群主死了,船在循环,他和孙路记得前面几轮的事。

      他没有说上一轮他们在剧场里经历了什么,没有说话剧,没有说被困在椅子上,没有说剧本。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木南看着他:“你有证据吗?”

      沈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白色的,边缘有点皱,像被人攥过。

      沈锖找到其中一行念道:“7053,木南的房间号。”

      木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去7024看看。”他说。

      *

      六个人走到7024门口。走廊里的地毯还是湿的,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水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触感。

      木南敲门。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沈锖说:“让我来。”

      沈锖试图推门,门没锁。

      他推开门,房间里的灯没开。窗帘拉着,但没拉严实,中间有一条缝。

      开灯,床上的被子掀开着,床单皱成一团。行李箱敞开着,衣服没拿出来,有一件叠了一半的T恤挂在行李箱边缘。

      桌上有一张纸条。

      沈锖走过去拿起来。

      纸条不大,是从床头柜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写着:“第五轮,沈锖,我去找你们了。——孙路”

      字迹有点抖,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白桔走过来,看着那张纸条:“他去哪里了?”

      沈锖抬起头,环顾房间——衣柜关着,卫生间门开着,灯没亮,洗手台上有一些水渍。

      “……他上次讲的,他每次都会先去自助餐厅找三花的。”

      三花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卫衣兜里,视线落在走廊深处。

      “我在餐厅时没见过他。”他说。

      他们走过去。电梯停在7楼,门关着。楼层指示灯显示“7”。木南按了一下按钮。门开了。

      地上有一个东西。护目镜。透明框的护目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镜面朝下,躺在地板上,像从高处摔下来之后弹了一下,落在这里。

      白桔蹲下去,捡起来。

      她的手指捏着镜框的边缘,把护目镜翻过来:“……这是路酱的。”

      沈锖的脸色变了。

      他走进电梯,蹲下来,看了地面。没有血。没有痕迹。只有护目镜。

      “他来过这里,然后……”

      沈锖站起来,护目镜还捏在手里。他没有还给白桔。他把护目镜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没有人说“他可能出事了”。但所有人都这么想。

      *

      和第四轮一样的流程,只不过还是没有群主的线索,2号白天,他们分头去找孙路。

      木南和三花去了自助餐厅和甲板。

      白桔和燕笙诫去了Deck 9的走廊——孙路的房间在7楼,但他可能在找他们,也许会在他们住的那层楼出现。

      淇洋和沈锖去了B4——沈锖说孙路上上一轮去过B4,那里有停尸房,有冷库,孙路第一轮死在那里。

      没有人找到他。他消失了。

      晚上,沈锖说:“上一轮,我们去了剧场。看了一场话剧。然后被困住了。这一轮——我们直接去后台。”

      剧场大门关着。但侧边有一扇小门,门把手是铜的,氧化发绿,木南握住的时候掌心感觉到一股凉意。

      他把把手卸下来,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生涩的“吱——”。

      后台比他们想象的大。道具堆在墙角——落灰的头盔、生锈的长剑、几件叠放得不太整齐的古装戏服。

      服装架沿着墙壁排开,衣架上挂着的衣服在灯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箱子摞在一起,有的贴着标签,有的标签已经脱落。

      落灰的幕布从天花板垂下来,褶皱密而深,和剧场观众席的幕布一模一样。

      灯光很暗。只有一盏工作灯亮着,灯头压得很低,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光圈的边缘是一张桌子,木制的,桌面有划痕和烫痕。桌子上堆着东西。很多。

      剧本。十几本。一模一样的封面。深棕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但金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书名是《沉船》。下面有一行小字:“港湾镇码头惨案·侦探手记”。

      每个人拿了一本。

      然后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

      木南翻开剧本。第一页是空白的。他皱了皱眉,翻到第二页。还是空白的。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部是空白的。

      他把整本剧本翻了一遍,纸张在手指间发出“哗哗”的声响。一个字都没有。

      他抬头看其他人。白桔在认真看,表情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她在默读。燕笙诫也在看,眉头微皱,手指在页边轻轻滑动。淇洋在看。三花也在看。

      木南低头,再看自己的剧本。不是空白的。有字了。

      字从纸张的纤维里浮现出来,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从无到有,从淡到浓。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医生·阿尔伯特·米勒”。

      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但笔迹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人。

      他翻开。第一页的顶部,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不要告诉他们你能看到不一样的内容。”

      木南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的拇指按在“不要”两个字上,指腹感觉到纸张表面的凹凸——铅笔写过的地方,纸面有细微的凹痕。

      他读了第二遍。第三遍。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其他人的表情。

      白桔还在看。燕笙诫还在看。三花还在看。淇洋还在看。沈锖还在看。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他没有告诉他们。

      剧本在他手中翻动。纸页很薄,半透明,能看到背面的字迹透过来。

      他看到了阿尔伯特·米勒的视角。他看到自己站在走廊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他看到老水手捅死一个人——餐刀从肋骨之间刺入,拔出来的时候刀身上全是血。

      他看到自己说“分一半”。他看到自己关上冷库的门——铁门很重,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推上。门锁咬合的声音——“咔”。

      他透过冷库门上的玻璃窗看到老水手的脸。不是愤怒。是冷。是那种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的冷。

      他把剧本合上了。

      幽灵出现了。

      不是从门走进来的,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天花板里落下来的,从地板里升起来的。

      先是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轮廓,然后颜色一点一点地加深,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像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

      船长女儿。诗人。二副。年轻水手。船长。

      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站着。看着。

      船长女儿先开口了。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从空气里直接传出来——不是从她的方向,是从四面八方,像她的声音被拆成了碎片,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拼回来。

      “……你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

      侦探们开始调查。

      没有人给他们分配任务。没有人说“你去问诗人,你去问二副”。但他们自然地散开了。

      白桔走向船长女儿。燕笙诫走向诗人。三花走向二副。淇洋走向年轻水手。沈锖走向船长。

      木南走向了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她的轮廓比其他幽灵更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站在工作灯光圈的边缘,半个身体在阴影里。

      没有人走向她。因为她不重要。她是女乘客。剧本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询问在同时进行。声音在后台里交叠、碰撞、混在一起。木南没有去听别人的问话——他在听角落里的那个幽灵说话。

      她说话很慢。像隔着一层水。声音断断续续的,有的音节被吞掉了,有的音节被拉得很长。

      “我看到他杀了她……不,不是他……是她……不,不是……”

      她的记忆是碎的,碎片拼不回去,每一片都在说不一样的事。

      木南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扎了救生艇。”他说。

      幽灵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像在握一把刀。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木南看到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困惑。她在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扎?她不记得了。

      木南站起来。

      他的视线扫过后台——白桔在听船长女儿说话,表情专注。燕笙诫在和诗人说话,诗人的嘴在动,但燕笙诫的表情越来越困惑。三花站在二副面前,二副低着头。淇洋站在年轻水手面前,年轻水手在发抖。沈锖和船长并排站着,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

      推理开始了。他们并没有按照剧本要求的不把自己的信息告诉别人。他们交换信息,对照线索,拼凑时间线。

      拼图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船长死了。大副用船钟砸的。大副偷了存折。存折是船长的。所有人都想要它。

      大副死了。老水手用餐刀捅的。

      老水手死了。医生把他锁在冷库里。但后面厨子打开了冷库制冷。

      医生死了。厨子打晕了他,把他困在镜子密室里。拿走了他从老水手那边拿走的存折。

      厨子死了。二副杀的。

      船长女儿死了。二副杀的。丝巾。伪装成自杀。

      二副为什么杀船长女儿?她看到了不该看的。她看到二副杀了厨子。

      二副死了。诗人杀的。

      诗人为什么杀二副?为了给船长女儿报仇。

      诗人死了。自杀。安眠药。

      九个人。都死了。

      十个人。还有一个。女乘客——伊丽莎白。她扎了所有的救生艇。用一把小刀。一刀。两刀。三刀。

      她站在船尾,看着救生艇一个一个地沉下去。

      她不想让任何人逃走。

      系统声音从空中传来:

      “侦探们。你们已经查清了所有的死亡。请做出判断——是否要结案?”

      燕笙诫张了张嘴。他是侦探——剧本里的侦探。他的角色应该说话。

      但木南先开口了。

      “别人的罪孽都已经结清。但你的呢,伊丽莎白小姐?”

      后台安静了。那些交叠的声音、碰撞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的噪音,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了。连工作灯的嗡嗡声都停了。

      伊丽莎白抬起头。

      木南继续说。

      “你说大副杀了你父亲——是你让他去偷存折的吧?你告诉他船长室的门没锁。你给他钥匙。你知道你父亲会回去。你知道他们会撞上。你知道你父亲会死。”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我终于发现了真相”的那种激动的颤音。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像在读一份结案报告。

      伊丽莎白的嘴唇在发抖。

      “你把大副的死告诉老水手。你把医生有存折的事告诉厨子。”木南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被忽略的年轻水手也是你推下船的吧,因为撞破了你打晕女乘客……”

      他停了一下。

      “每一条死亡线上都有你的手。你在每一个环节里都推了一把。”

      沉默。没有人说话。白桔看着伊丽莎白。三花的手指从剧本页边滑下来,落在桌面上。沈锖站在船长旁边,没有动。

      船长没有说话。诗人没有说话。二副没有说话。年轻水手在发抖。

      伊丽莎白的幽灵也在发抖。她的轮廓从“模糊”变成了“溶解”,颜色在褪,光在散,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水彩画,颜料从纸上浮起来,融进水里,什么都不剩。

      “我恨你……”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侦探们。是否要结案?”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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