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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闯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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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
繁华的东十字大街上的酒楼食肆茶馆鳞次栉比,广受姑娘们青睐的容香胭脂铺旁的小酒楼,明明生意做得好好的却悄然易主。
路过的人们瞧了一眼挂出来的新牌匾,只觉稀松平常,毕竟京城里的商铺多如毫毛,天天有人关张有人开张,不足为奇。
可是当酒楼的东家施施然地出现在街里邻坊眼中,且身边还跟着个貌美娇妍的小娘子时,令众人惊诧不已。
此人阔别汴京数年忽然归来,从而引起了坊间一阵热议。
邵怀风曾是汴京城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前皇城司指挥使,他以往卑劣又残忍的手段,冷血又无情的性情,直到现在还广为流传为人所不齿。
有好事者特意去打听,只知道他这酒楼上至讨债暗访追踪,下至寻人找物打听,包罗万有,解你燃眉之急。
作为一家酒楼如此经营,甚是不务正业。可众人了然,这一桩桩活计全是他的拿手绝活。
*
四个月前。
庐州。
九曲十八弯,入目皆是高耸入云的山峰,郁郁葱葱的绿色连绵不绝高低起伏,衔接着天边。
云璃拿着帕子轻轻抹了抹额头的汗珠,抬头看了眼天色忧心忡忡。
天灰沉沉的,眼看厚重的雨云承载着一场暴雨将至。
“小姐,汴梁山高水远,我们真的非去不可吗?”
高兆从腰间取下水囊正准备喝水,闻言手一顿似有不满,她幽幽睨着云璃冷言道:“你不想跟我走,那你便自个回去吧。”
“真的?”云璃喜上眉梢,伸手欲将肩上的包袱解下来,“小姐,那你一个人在外闯荡可要好好保重。倘若实在混不下去也不要勉强自己,早日回家,不会有人取笑你的。”
“哎哎哎......”高兆急忙丢下水囊摁住云璃的手,“死丫头,说你两句你还当真了?”
云璃失望叹气:“小姐,顾公子就是一时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们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婚约是板上钉钉的逃都逃不掉,何苦呢?”
高兆弯腰捡起地上的牛皮水囊掸了掸灰才拔塞喝水,喝完她抬手擦去唇边的水渍,脸色深沉。
“顾玄京他说,走过千山万水,见过世间沧桑,穿过茫茫人海,初心不变才愿将真心交付给我,往后余生生死与共。”
说完,高兆摇头啧啧两声,神情不屑,“这娘们唧唧狗屁连篇的,拒婚就拒婚,扯什么长篇大论。”
“小姐......”云璃凝眉看着高兆,欲言又止。
“别哭丧着脸,休想安慰我,因为我一点也不在乎。顾玄京那狗东西想娶我?这辈子绝无可能!”高兆双手抱胸愤愤道,“还生死与共呢,让他自己去死吧!我才不要嫁给他。”
云璃摆摆手解释:“小姐误会了。其实你也不赖,逃婚就逃婚,还说什么江湖之大,当自己闯荡增长阅历磨练意志。这借口冠冕堂皇,换做别人定然想不出来,小姐真聪明。”
“......”
离开扬州好些天了,高兆觉得自己一点也没错。唯一的错就是把流云留在家中,带了个这么个缺心眼丫头出来。
她就不该体恤流云风寒还未痊愈,就算绑也要把流云给绑走才是!
云璃见高兆一张脸气鼓鼓的,像极了那树上娇嫩的桃子一般,也不再逗她。云璃仰头望天道:“小姐不能再歇了。你看看这天,得赶紧下山去,不然困在这荒山野岭也不知道会不会给狼狗叼走?”
高兆听完果然脖子一缩,飞快看了眼阴森森的四周。这里树木繁茂,蔓草丛生,看起来真像是野兽藏身的最佳之处。
她迅速将水囊挂回腰间,故作镇定说:“你磨蹭什么,还不快走?我都等你多久了?”
“是是是,都怪我。”
云璃嬉皮笑脸地应下,待高兆转身前行时,云璃笑脸一收,看着连绵群山蹙起眉。
她的担忧是真的,此地不宜久留。
刚刚在山下茶寮歇脚时,那卖茶水的老丈便说了得翻过这座山头才有道路通往汴梁,仅此一条别无他路。
往来此地的商客众多,所以聚集了许多亡命之徒到这片山头落草为寇,并为其起了个名叫黑风寨,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高兆被云璃这么一唬,步履要比方才快了不少。两人匆匆走了一盏茶时间,那狂风便挟着暴雨铺天盖地而来。雨丝如注,群山万壑在朦胧雨帘中只剩个高低错落的轮廓。
两人在雨中狼狈奔走,忽然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出现眼前。高兆二人一喜掩头跑进庙内,发现里头已来了不少躲雨的人。他们或坐着或躺着在角落里歇息,堂中生了一小堆火,被烈火燃烧的树枝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她们刚找了个位置坐下,很快又有一对少年兄弟从雨幕中跑了进来。
兄弟二人在门口巡视一圈,发现佛台离火堆最近,便直奔坐下。同样被淋成落汤鸡的高兆和云璃也在烤着火,双方离得近,互相一颔首算是打了照面。
宋衍放下行囊便催促着宋窈:“二哥,你快烘一烘暖暖身子,别染了风寒。”
宋窈点点头,抬手整理着贴在脸上的青丝。
云璃偷偷凑近高兆耳边轻声说:“小姐你看,那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呢。”
高兆正拿着草梗沾了雨水在地上鬼画符,闻言抬起头看了眼。只见宋窈白净的脸上沾着雨珠,犹如梨花带露清新秀丽,心中赞叹真是个美人。
这时从角落传来一道沧桑年迈的声音:“你们几位何不把外裳脱了,架在火边烘干再穿,别冻着了染上风寒,更是遭罪。”
高兆隔空拱手一礼,手心里还攥着那根草,笑着道了句:“多谢老丈提醒。”
然后,她依旧静坐着没动,继续鬼画符。宋窈扯了个笑掩饰尴尬,也连忙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急骤的雨落在枝繁叶茂的林野间沙沙作响,庙内暖烘烘的火堆驱散雨水沁入的湿气,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高兆支着下巴在看门外下不停歇的雨,眼皮子打架。
墙角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动静,高兆的目光移动,只见躺在墙角草垛上的男子忽然起身,手里还拎着个荷叶团走了过来,接着在火堆前盘腿坐下。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视了高兆几人,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宋窈被他看得心里一颤,垂下脑袋躲避。
高兆闲来无事反而多看了他两眼。
也不知这人在那草堆上躺了多久,发髻松散凌乱也不甚在意,模样倒是生得不错,目如朗星,鼻梁直挺,薄唇含笑带着几分讥诮。身上的竹青色长袍泛白发旧还破了好几个大口,腰间挂了个小巧拙朴的陶埙,周身散发着即寒酸又潦倒的气息。
看着不像个好人!
似有所感般,邵怀风看了过来,目光与高兆撞了个正着。谁知这小娘子还挺坦荡,不躲不闪还弯着嘴角对他笑了笑。对视片刻,邵怀风撇开目光,低头捣鼓他的荷叶团。
他右手缠着一圈染血的布条,左手正灵活解开荷叶上的麻绳,尔后从衣礽里取出一把匕首,扎起小半边烧鸡便往火上烤,肉香顿时四溢。
“祖父,我想吃。”老人身旁的小孩儿闻到香味摸了摸肚皮,可怜巴巴地拽着老人的衣袖。
老人额头眼角的皱纹因无奈窘迫,变得更深。他安抚说:“充儿乖,到了渝州,再给你买好不好?”
“充儿好饿。”小男孩委屈地瘪嘴哭起来了。
祖孙二人灰尘扑扑,衣衫褴褛,大概是长途跋涉,脚上的鞋子也是多出磨损破破烂烂。
躲雨的人听着孩童委屈的哭声心生恻隐,“瞧那孩子实在可怜,足下可否……”
邵怀风给烧鸡翻了个面,跟没听到似的。
宋衍离得近,也帮着开腔:“足下可曾听过无恻隐之心,非人也……”
邵怀风左右活动了下脖子,冷呵一句,“没听过。”
见他不肯,庙里的人义愤填膺。
“你那么大个人了,少吃一口又会如何?”
“这人怎么这般没有同情心?”
邵怀风转过身说:“那就让你们的同情心去给他果腹。”
“哎,你这人好生小气!”
云璃看了会热闹低声说:“小姐,这群人......”
“慷他人之慨,算什么义举。”高兆冷泠泠地看着他们,恰好看到邵怀风偏过头来瞥了自己一眼,她不甚在意,只对着坐在门边的祖孙二人喊,“哎,那边的小孩儿。”
小孩儿一愣,仍然抽抽抽搭搭地哭着。
“你过来。”高兆生得杏眼桃腮,即使语气有几分骄横,但却让人不以为惧,小孩也不怕她,乖乖地一边哭一边走过来了。
高兆问:“想吃肉?”
“想。”他点头。
“肉没有,肉脯倒是有。云璃,把徐堂家的肉脯给他。”
云璃掏出一个被雨水打湿的油纸包,“公子,湿透了。”
高兆寻思着:“那烤一烤能吃吗?”
“我猜,应该可以。”
“那给我吧。”高兆从云璃手中接过肉脯,“小孩儿,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你我做笔交易如何?”
那孩子眨眨眼似懂非懂,随后怯弱地问:“你想要多少银两?”
“以物易物,听说过吗?”高兆打量了小男孩几眼,一眼到底,身无长物。
人与人大不同,有人贪得无厌,有人一介不取,无缘无故的赠予等同施舍会伤人尊严。高兆指了指小孩脖子上的那根玄色双股辫细绳,“就它吧。”
空荡荡的一根带子,看着简陋且没什么价值,拿走也不会让人良心不安。
小男孩摸了摸颈上的细绳,摇头道:“这是娘亲给我的,本来上面还个玉扣,后来......”
高兆一愣秀眉微凝,连忙打住:“罢了,拿走吧。”她想了想,又从自己腰带扯下雪白温润的羊脂祥云佩,和肉脯一起塞进他手里,“玉保平安,到了渝州再买肉吃。”
“可是……”
小孩儿不敢要,高兆竖起眉头,圆睁着眼看他,语气算不上好:“拿着。”
“多谢姐姐。”
高兆不满:“叫哥哥。”
“谢谢哥哥。”
邵怀风耳力向来很好,他背对着高兆一声轻笑。烧鸡也热好了,正准备大快朵颐之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粗野的骂娘声和杂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