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愿意 山臊恶鬼。 ...


  •   因办事周道,受主人家赏识,庚家哥儿有幸陪同雇主一同前往将军府赴,虽身份低微不能进入前厅,但一趟下来,他也结交了许多有头有脸的权贵。

      这么兜兜转转的,他从旁人口中得知一条可靠的门道,或可女扮男装,混入商队中去皇城讨活计。

      “皇城中有专营木雕的铺子,以你的手艺,保准儿可行。”

      但,话又说回来了,“素来之听闻皇城繁华,真正什么样儿谁都不清楚,一路上跋山涉水,凶险万分,你何必非冒这份险?家中又不是养不起你了。”

      萱娘无不担心地劝:“万一找个不靠谱的商队,你一个女娘,出门在外身边没个帮手,遇见麻烦该向谁求助?我也并非触你霉头,只希望你凡事三思,别空有一腔热血,将自己置于险地。”

      郑清如这人有时很轴,认定了就绝不反悔,面对信任的亲朋好友们就又是另一副乖巧态度,很听得进劝解,当机立断放弃冒险的想法。

      一条路走进死胡同,调头又该往哪儿走呢。

      眼前的一切,皆是未知。

      郑清如叹口气,托着下巴望向窗外的天际,表情愁闷。

      见状,萱娘轻轻拧一下她的鼻尖,半认真半玩笑道:“真不知你怎么养成的眼界,这地方终究装不下你的志向,好像不出去闯荡一番就能要你的命,既如此,你何不去找晏弘问问?他可是个行家。”

      “不。”郑清如一口回绝,指尖绕着衣带打转儿,忸怩道:“明知他有心,我还上赶着去他面前晃,这不存心找不自在呢吗。这么没良心的事,我才不干。”

      萱娘没吱声,躬身凑近,一眨不眨地盯着郑清如,满眼写着两个硕大的字:有鬼。

      郑清如竟然真的心虚起来,不自然地别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打听起萱娘的新营生。

      萱娘完全不上套,自顾自说:“我老早就瞧出不对了,你是不是,对晏弘也起了心思。”

      郑清如噌得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张嘴就要否认。

      萱娘先一步堵住她,“你素来是个坦荡果断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你犹犹豫豫的下不了决定。若真对他无意,人前人后你都会保持淡定态度,只管将自身的礼节做到,至于他作何想法,无所谓。但你如今的表现,更像心虚躲着他……”

      如同利刃的一番话直接戳破郑清如的伪装,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咬着下唇都失了血色,迟迟接不上话茬。

      萱娘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事多少比郑清如理性,很真挚地问:“人与人之间就要互相亏欠才能有将来,算的清清楚楚反倒没下文了,你总跟他计较人情,究竟是不想欠他,还是因为格外在乎他对你的爱慕,来源于少时的情谊,还是纯粹的男女之情?”

      “……”

      郑清如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怔愣住了,蒙在周身的阴云忽而被拨散,灿灿日光降落,刺得她睁不开双目,一颗心彻底暴露在光下,某些念想再也无法隐藏。

      见她紧绷的表情有些许松动,萱娘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少听那些酸腐文人念叨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咱们女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不管想要的是什么,一旦有机会,都得使劲儿攥住了。”

      以往这些道理都是郑清如拿来劝萱娘的,如今换她成了看不清事态的局中人,罕见露出一丝忐忑和迷茫,“万一得到了,以后发觉不合心意该怎么办?”

      “那就扔一边去,只干让咱们畅快的事。”

      萱娘笑说:“人生短短几十载,被困在同一件事里可不成,须得有敢于投入也敢于抽身的魄力,也得有不论置身何地都把日子经营好的本事。这还是你教我的道理呢。”

      人生苦短,一味琢磨无用,最后只是消耗心神而已。她争取了这么久,怎么到这个节骨眼上,就不敢杀出去,为自己博一片天地。

      困扰许久的事其实也不过如此,教人一点拨就全想明白了。

      郑清如呵出一口浊气,再次仰头望向窗外,看着广阔天空,又是新的心境。

      她抻了抻蜷缩太久已然麻木的腿脚,拽起萱娘,邀她一同去街上走走,“这般明媚的日子,总憋在房内多无聊,趁着彼此还有空闲,不如出去看看。”

      萱娘眼珠一转,知道郑清如有了决断,发自内心的为她感到高兴。

      她挽上她的臂弯,拎了竹篮,欢天喜地道:“走罢。”

      -
      一晃除夕已至,入夜之后家中点起烛火,全家人围坐在一起饮酒吃饭,聊着家常事分岁。

      过了没一会儿,街上传来打更声,郑清如急匆匆跑回屋,取了提前置办的礼物,嘴上说着吉利话,一一送给长辈们,再各讨一包红封,欢欢喜喜地塞进兜里,捧着红烛去院儿内拜神仙,祈求新的一年诸事顺遂、长辈长寿、阖家圆满。

      按俗规,除夕须点灯熬夜,辞旧迎新。

      郑清如熬不了,家中两位年事已高的长辈也熬不了,办完仪式早早儿就歇下了,只留夫妻俩在院中守着火炉,折金元宝,一茬接着一茬地烧,供给故去的亲人们,以求他们在另一边也能过得好。

      天刚蒙蒙亮,郑丰就在院中燃烧竹子,噼里啪啦的声响震醒在房中酣睡的郑清如,她晓得元日不能赖床,这回不用人催,一骨碌爬起来穿衣盥洗。

      马玉兰来后院田垄割韭菜,路过窗边,听见郑清如初醒时含含糊糊地声音,问:“山臊恶鬼走了么?¹”

      “走了走了,早被你阿耶烧得竹子吓跑二里地了。”马玉兰忍俊不禁地回了一句,手上忙活着,不忘叮嘱她穿戴整齐之后,先去给长辈们问安。

      郑清如边应声,边从匣子里挑了亲手做的木簪,插到发间,认认真真调整角度。

      照镜子的时候,她指腹摸到下端的豁口,比印象中更大、更深了一些,不过,因着急出去见长辈,她并未放在心上。

      整理好新衣的衣摆,郑清如去前院向阿翁阿婆拜贺礼,以表敬意与祝福。

      郑丰端来椒柏酒,从郑清如为首开始饮下,两位老人排在最末,再讲一声“祛除百病,益寿延年”,晨间的仪式便结束了²。

      这一日要做的事太多,考虑到老人家一年到头都在忙碌,难得歇一歇,夫妻俩就全权接手了。

      郑丰独自在外贴桃符,偶遇串门的乡邻,顺手接过对方怀中的孩童,和颜悦色的同他讲起神荼、郁垒二神的故事,再领着他们一起在门板上画鸡祈福。

      因着这日要吃团圆饭,马玉兰一大早就在厨房内忙活,阿翁和阿婆闲不住,非进来打下手,郑清如就也跟着来凑热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做起,最后反而成了捣乱。

      没一会儿,家中前来拜访的乡亲多了起来,马玉兰连轰带撵的把郑清如赶出厨房,“刚出锅的胶牙饧和桃汤,一并带过去给客人们尝尝。”

      郑清如领了差事,高高兴兴地走了。

      将近晌午时分,串门的乡邻们各回各家,留下几户关系较近、走动频繁的人家一起用饭。

      吃饱喝足之后,长辈们分工收拾干净屋子,然后围坐在火炉周边叙家常,郑清如抚着鼓涨的肚皮,晒着冬日罕见的阳光,一双眼皮不住地哆嗦,偷偷打盹。

      马玉兰远远望见,叫郑清如来厨房帮忙。

      她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拖着步伐慢慢吞吞地挪过去,挽起袖子就要洗碗,却被马玉兰及时拽起来,往手里塞了一只竹编的食盒。

      “今儿过节,按照习俗,家家户户都得吃五辛盘,我多做了一些,你给晏弘送去。”

      郑清如哦声,却不知道犹豫什么,站在门边迟迟没动身。

      马玉兰以为她不情愿,也没逼她,让她将东西放到一边,打算等自家夫君腾出空亲自走一趟。

      结果,一转身的功夫,郑清如就拎着食盒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
      正值年节,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沿途经过交好的门户,长辈们热情地塞一把胶牙饧给郑清如,换来几句吉祥话,于是欢天喜地的进院子了。

      郑清如边吃边往晏家所在的方向走,初始还能遇见熟面孔,时不时停下来跟人打声招呼、聊聊天,待拐弯进入小道,行人逐渐减少,最终只剩下她一人。

      环境变得幽静,只看得见老树虬枝。

      冬日万物沉睡,哪怕在这样热闹的日子里,仍有几分萧瑟寂寥。

      晏家经商之前的家境并不富裕,甚至称得上贫瘠,茅草屋建在离乡亲们比较远的位置。

      但一家人淳朴善良,晏弘又总爱往外疯跑,闲来无事就去别家串门,随便在谁那儿都能混个脸熟,故而,晏家跟乡亲之间的往来还算密切。

      以往逢年过节,郑清如没少往这儿跑,除了找晏弘玩,更是为了晏家婶婶做的椒柏酒。

      同样是酿酒,唯有她酿出来的滋味格外醇厚,哪怕过去这些年,郑清如连晏弘都忘得差不多了,却仍心心念念儿时尝过的酒,盼望着什么时候能再饮一盏。

      或许真有心想事成这一说。

      郑清如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香醇辛辣的味道,跟记忆中十分相仿,几乎立即就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馋虫。

      修缮后的房屋外观十分阔气,墙也堆得比先前更高,压根看不见院中的情况,只听得见阵阵笑声。

      郑清如仔细辨别了下,有个说官话的男子和老迈的妇人,晏弘不在其中。

      ……别是不在罢。

      晏弘难得回来一趟,定也有亲朋好友要亲自上门去拜访,聊到起兴干脆留下吃顿便饭也未可知。

      错失这一良机,她若想见他还得另寻借口,到时候就难有这么正大光明的机会了。

      郑清如惋惜地叹口气。

      忽然,院内的欢笑短暂停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道怒喝:“谁在外头!?”

      声音落地的同时从高墙上翻出一道身影,双脚沉重砸落,扬起尘土飞扬,迷了郑清如的双眼。

      她被突然的变故吓丢了魂,满眼惊慌地盯着这位面生的郎君,险些以为自己找错门了。

      岂料对方一下就认出她,眉宇间的凶恶荡然无存,反而变得有些局促。

      他张了张嘴,应是想说点什么,突然之间却想不出合适的称呼,=干脆扭头,冲着墙内扬声喊:“张嬷嬷,郑家的女娘来了。”

      伴随吱呀一声响,前院紧闭的门拉开,之前在灵源寺与郑清如见过面的那位老妪露了面,见着真是她,同样难掩诧异,反应却比郎君快,忙不迭邀请她进来坐,顺便告知晏弘的去向。

      “主人家一早就赶往镇上了与那些生意场上结识的大人们吃饭,晌午托人捎信儿回来,估计得忙到入夜。”说着,张嬷嬷暗中冲郎君使眼色。

      对方领会,立即跑去打了一盏椒柏酒,一改方才煞气横生的模样,热切道:“正旦辟恶酒,新年长命杯³。姑娘坐下吃几盏酒,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镇上找主子。”

      “别。”郑清如急忙拦住他,耳廓红彤彤的一片,将食盒递给嬷嬷,“我阿母做了五辛盘和其它吃的,叫我给大家伙送一些来,没别的要紧事,我先走了。”

      张嬷嬷转手递给一旁的人,提议亲自去送送郑清如。

      郑清如哪好意思劳烦一位老人家,可盛情难却,她终究还是接过那杯酒饮下,与张嬷嬷一起往回走。

      这位张嬷嬷看起来与家中阿婆差不多的年岁,盘起的发包里尽是银丝,但步伐却格外矫健,身板也壮实,为了晚间的团圆宴已经忙活了一上午,不等坐下歇一歇,又陪着郑清如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开口一说话丝毫不气喘。

      细瞧,她脸上的皱纹比同龄老人少很多,且面颊红润,气血十分充足,实打实的长寿之相。

      郑清如总不能白喝人家酿的酒,吉利话一套接着一套,给张嬷嬷哄得合不拢嘴,聊起来自然就愿意多说一些。她便以酒开头,顺势问起皇城中伯父、婶婶的近况。

      由此得知,这位嬷嬷原为晏家婶婶身边的人,酿酒的技艺也是婶婶亲自教授的,难怪这般出众。

      再之后,就不得不提到这位嬷嬷的出身。

      战乱时候民不聊生,谁家都避免不了妻离子散的局面,嬷嬷年幼时候跟亲人们在逃难途中走散,几经磋磨,捡了一条命,却被卖到不堪说的地方做苦役。

      直至她忍无可忍,用积攒的铜板从药贩子那儿买了迷药,迷晕看守的人逃了出来,一连多日不吃不喝不睡,只知逃命,最终身子扛不住倒在路边,被经商归来的晏家家主碰见,发善心带她回去,安排了一个的新身份,故而有了新的天地、新的活法儿。

      半截子入土的人,再提起往事仍然止不住掬一把辛酸泪,哀戚道:“人此一生无时无刻都在做决定,稍有不慎就会错过天赐的机缘,该把握的时候一定要把握住。若老身当初没有拼死一搏的念头,从那伙贼人手中逃脱,也不会现在的好日子。”

      这番话换成一个年岁差不多的人来说便是交浅言深,但张嬷嬷的资历摆在这儿,经她口说出的道理也极具说服力。

      郑清如记到心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在盘算跟晏弘的事儿。

      想来想去得不到结果,她郁闷得很,披上外衣,趿着鞋往外走,透口气。

      刚一拉开门,先瞅见个漆黑身影从墙根悄悄摸过来,而她站在阴影处没被对方发觉。

      她吓得一惊,以为家中进了贼,差点扯着嗓子叫人,下一瞬,她定睛看见那人暴露于惨白月光下,五官凌厉中带着一丝妖冶美感,恰是晏弘。

      他蹑手蹑脚来到窗边,把怀里捂了一路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台子上,生怕夜里被夜猫拱了摔坏了,搬来附近的石块挡住,将一封信一并压在下头。

      做完这一切,晏弘擦一把额上的汗水,趁夜色沿路返回,拎起衣摆正要翻出墙,忽而听见后面传来细细弱弱的一道呼唤:“哎。”

      冷不丁一声,激得晏弘脚下打滑,双臂没攀住树干摔个四脚朝天,眼冒金星,半天没缓过来。

      郑清如分明控制着音量,没成想还是把他吓个激灵,赶紧跑过去扶起他,压着声儿问:“没事吧?”

      “...没。”晏弘拍拍衣裳沾的尘土,不知是为夜半摸到别人家院子里羞愧,还是为在心上人面前出糗而窘迫,从脸到脖颈都烧得通红,纵使夜色浓郁也掩盖不住他皮肤上的艳色。

      冬夜静悄悄,如击鼓般的心跳声无法掩盖,两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郑清如眼睫低垂,拢着外衣衣领,闷声道:“夜半三更,你来作甚?”

      晏弘听着她语气重没有责怪的意思,绷紧的身子稍稍松懈,先为自个儿唐突的举动道歉,随后解释:“午后归家听张嬷嬷说你来送年礼,我便去镇子上买了一些女娘们爱用的物什回赠你。白日不敢来,怕外人瞧见传出闲话给你平添烦恼,本想入夜了偷偷潜进来,放了东西就走的...”

      岂料,竟被抓个现行。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劳累张嬷嬷跑一趟,代为转交。如今可好了,本就在她心里没多少分量,被她瞧去这般丑态,印象更是大打折扣。

      晏弘越想越悔,恨不得找条地缝赶紧钻走,双脚却不知怎么顿在原地,迟迟迈不开一步。他咬唇,壮起胆子,偷偷往旁挪了一下,与她隔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距离一起站着,连寒风也无法从中穿过。

      郑清如怎会察觉不到晏弘的小动作,破天荒的没有戳穿。

      只觉得,这景象倒有几分像在山洞中避险时候,两人也曾放下戒备,坦然谈话。

      第二日转醒,晏弘已经穿戴整齐躲到洞外去了,任凭她怎么叫他,他始终不应,铁了心要保持分寸。

      返程路上,他一直不近不远的跟着她,暗中保护,等她与亲人汇合,一回头,发现四下已经没了他的身影……他口口声声说,希望她能再郑重考虑一番这桩婚事,本人反而躲得远远的,让她摸不到影儿,想开口都没个说话的对象。

      眼下机会送上门,郑清如不愿再一味拖拉。她忍着不受控鼓鼓躁动的一颗心,主动打破沉寂,“今日我亲自去找你,除了送吃食,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预料到她要提什么,晏弘不知是喜是忧,本就悬着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艰涩地应声:“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郑清如说,“我愿意与你成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愿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