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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要去爱的人 “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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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杯放松心情的红茶吧。”
跨越窗框的光线在他柔软的鬓边乍现,白色发尾像垂下的枝柳。长发男人微笑着轻启嘴唇,开合间过分柔软地圈摹出了某个姓名。
“你太累了…”
那只柔韧的手抚过他的下颌,将他从一段烦扰中摆脱,像对未来的迷茫,在他的眉宇间如雪般化解,如果世界上只存在这一个人,这一种选择,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累了。
安之若素的画面仿佛来自某段优游岁月,沉浸着无数他参磨不透的美好,可虚幻散去后只剩下空虚;在一声钟声响起后,画面如平静水面猛然投入一枚石头,化作涟漪散去。
克劳斯从实验床上恍然惊醒,深深抽吸了一口凉气,他抬起手臂,黑色的流体堪堪现象出了轮廓的形状,伴随他波动的心绪,像煮沸的水泡不断冒出。那些混沌与模糊不清在克劳斯瞪圆的双眼下向内汇聚,慢慢消融半晌,肉色的肌肤得见雏形。
戴着鸟嘴面具、化学研究士模样的监管者晃了晃手里空了一小半的药剂瓶:“几个月前在给你做检测时,你说,总是在睡着的时候循环梦到一个木头密码机关盒,虽然你不打开盒子,但你却知道里面放着绿色的珠宝。”
听闻对方谈论起这个,那一大团黑色中翘起了一团椭圆形状,向上探去,那堪为人形的东西的整个背部延伸至头颅大半的黑色流体,将克劳斯紧紧包裹着,容纳并组成它。
克劳斯透过厚重的面具,看不清这位庄园的主要化学研究者的双眼,但貌似对方却能轻易通过他此时显露出的红眼睛,洞悉一切。
“最近没有再梦到过了?”
“…是的。”克劳斯疲惫地将脸颊埋在手掌心里,用力地将面容揉压了一个碾痕:“不知道为什么,上个星期开始,就没再梦见过了。”
“别去在意它。”研究者说:“那类似人类的精神延续,对你来说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
从没有人跟克劳斯诉说过关于他自身的真相,但他靠日积月累的怪异感受、学习、比较,是能够猜测到自己曾经跟人类有关系。
他向噩梦询问过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但没有一次得到正面回答,而如今他的制造者竟然主动挑明,直白地告诉他:他的梦境来自人类的精神延续。
而他在面对这种心理差距的冲击后,却只能照样如往日般由对方的指示行动,对“过去”的自己若无其事,默认接受。
性格较为乐观的克劳斯会想天真的,这份永无止境的生命会带给他——此生总归会知道的,他相信他的未来还很长久,就算是现在作为“玩物”受制于人,只要他坚持,他定会得到他想要的,那份属于他的真理。
自刚才苏醒过后,克劳斯的身体却许久没有恢复状态,他感觉体内在隐隐发热,他抚向胸口,却没法在接触不到的地方寻找原因。
“这次给我用的是什么药物,我感觉很不舒服。”眼见处理完职务内的事情就要离开的家伙,克劳斯企图再向这位自称为“噩梦”的监护人嘴里,尽量得到那些能够详知的信息。
对方转过身后,他们互相凝视了片刻,但克劳斯从他投来的视线里感受不到平等,就像一个闲来无事的人注视拇指上爬过的蚂蚁。
当时,克劳斯想,噩梦大概是认准了他抵抗的余地,所以便会直言不讳道:“药物实验。”
随着噩梦不急不慢吐露出的字眼,克劳斯的表情显露出不敢置信,他迟钝地张了张嘴,呼吸有些颤抖,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噩梦研究者这些日子以来的实验,那种疯狂且偏执的理念,还有被他选中的求生者的下场。
但他没法将药物实验跟自己联系在一起,因为自己起码…起码应该算是庄园的一份子。
在克劳斯张开嘴想要追问时,对方紧接着说道:“药剂的研究,不会因为在卢卡·巴尔萨身上没能得到准确致幻剂的结论而终止,更无关他是否如期死亡得到采割,如果没法得到实验成效,新的收获,实验还是会不断继续进行下去,否则最终所有人都会死去。”
那无意识靠自行拼接的细碎五官中,克劳斯一颗猩红的眼睛在泥泞的黑色组织中,缓慢瞪大,瞳孔里狠狠闪过凌厉凶恶的锋芒。
从压制的低吼能体会到他满腔的怒意:“所以你们已经开始进行了?从我的身上?”
噩梦微微偏了下脑袋,随后他抬起手,摇了摇头,像是在为这个决定表述他虚伪的惋惜:
“之前给你下派的任务是最后通牒,要你引发囚徒在绝望之下的破窗效应,无论是自残、思维紊乱还是产生攻击性,药效一旦发作,解决掉他。可你没能成功,便说明你不是最成功的完全体,也需要拿来成为新的样本。”
毫不顾及克劳斯的愤怒,黑雾化成的尖刃像刀子似的扎了过来,角度有些偏颇,他只是想拦住这个令人寒毛卓竖的家伙,可惜没有用,黑雾在快要触碰到那人时便全部消解。
林中这间隐秘的实验室的门扉打开瞬间,大量白色的雾伴随“呲呲”声响起,克劳斯知道,或许眼前的研究者早已逐渐丧失了寻常情感,自己也只是摆放在砧板上的鱼肉。
研究者庞大的身躯隐入雾中,在收回目光前,透过厚重面具的眼瞳里闪烁死亡气息的紫色寒光。
“你是我制造出来的,你的存在就是为庄园添补即时的需求,而现在,正是主人的命令,而更多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这庄园内四处雾气四散,绝望感一点点覆灭克劳斯的胸膛,但同样都是为了一份不解的执念,一份可以掌控的真相,白色与黑色的对比却显得太过分明。
他扶住额头,在沉重不已的眩晕中,他使劲摇了摇脑袋,局促不安地伏爬到实验床中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不止,这次他的声音也抹去了先前的失真与沙哑,展露出人类男性浓郁情感下波动的状态。
“再给我一次机会,别对我使用…那种药物…咳咳、我还有想要…想要去…”
而后他的身影顿了顿,坐在原地,记忆止戈在亲手缝制的玩偶的模样,还有那残存在宛如水中倒影里一闪而过的白发男人,那温柔亲昵的笑语让他低下了眉睫。
流动的黑雾从全身褪去,由身后散去时,散成了漆黑礼服般的尾羽,微微飘动。
克劳斯收紧胸口的布料,闭上眼睛,他觉察到旁落有水渍氤氲,再次松开手后,看着空荡荡的掌心,不知怎就说了一句:“对不起。”
Chapter 25 要去爱的人
梦境的产生,是由潜意识、小脑神经运动留下的痕迹、触觉、记忆、感情、视觉、听觉、味觉构成。迷笼巢穴也是通过读取被困者的这一系列感知,在范围内以抽象的幻境,具象化着所有欲望内核最深层的渴望。
回去后克劳斯写了一封信,叫了服侍庄园的仆从把它交给阿尔瓦,没什么私密的内容,只是邀请阿尔瓦第二次做客。实验前后他思考了很久,又免不了做了很多心理斗争。
他想直接劝阿尔瓦放弃卢卡·巴尔萨,但第一个字母的痕迹落下笔去,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是谁?他凭什么这么做?
墨水在纸面上滴下两个黑点的时候,克劳斯似乎稍微能够明白了。阿尔瓦能为那个青年不惜铤而走险,冒着被抓到重罚、甚至是再死一次的风险,也要保全他;那么自己这么个局外人突然出现,叫他放弃,怎么可能?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愿意放弃呢。
那可是曾经重重地伤害了他的人啊。
那日狂风呼啸,蒙蒙阴云蒙蔽暖阳。特大要事的新闻报纸随风纷飞,局限百年寿命的人们在等待一个仿佛能横跨世纪的重大结果。
克劳斯·外尔第坐在陪审席角落,双手抱臂,压低了头顶的巴拿马帽,仿佛周围的一切事不关己。周围嘈杂的人群叫骂声不绝于耳,不断向前挥舞着拳头,口中鼓动着口号想要代替法官的判决锤。氛围渲染到了最高点,哭声大肆宣泄着每个人心底的悲愤,仇恨如无形中喷溅的血液洒染在法庭每一个角落。
他穿着黑色衣服,胸口同其它人一样别着一朵白花,也同其它人将视线投射向审判台上面如死灰的青年。卢卡斯·巴尔萨克佝偻着身躯,一左一右的狱警押着他的肩膀,杂乱散碎的刘海下,依稀能分辨他那灰眸与红色的血丝,凹陷灰暗的眼底周围,有一道泪痕。
审判台上的青年已是一副将死之人的面相了。克劳斯闭上眼睛,想要等待一切结束,他对这陌生青年憔悴到可怕的神情没有触动,也难以同人类共情,可以说毫无感觉。
直到他的耳边仿佛风吹动留下的痕迹,所有嘈杂都悄然淡化了,那个声音颤抖低喃道。
「再也不会有人了…我失去了一切。」
克劳斯睁开眼。
「他死了…」
「再也没有人等我回去了。」
「老师…我,究竟在哭什么呢?」
这是什么声音?克劳德皱起眉头,他察觉到左右两旁无人对他耳语,直到他重新朝台上看去。快门拼命按下的闪光灯有些刺眼。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尽可以说我没道德,我最大的道德就是对得起自己的正义,能惩治阿尔瓦·洛伦兹的所作所为,我即是道德!”
狰狞的面部表情,红到似要滴血的眼眶,咬牙切齿地转变成一副戾气偏执的可憎模样。
自视极高的青年没有给自己喘口气,他猛然向前冲过去,铁链束缚着他欲要前进的身躯,他像头未能被驯服的狮子,在灭顶的悲伤中嘶吼着他的绝望。
他不断唾骂着那个已死去的男人,说他是只卑鄙毒虫,是夺走了他人生的鬼。泪水淹没他的理性,他的理想,最后被几只手按在地上,不屈地直直跪着,心无旁骛放声大笑。
原本悠闲坐着、百无聊赖的克劳斯惊住了,他放下托着颚角的手,坐正身子,看着青年脸颊的眼神目光如炬。随后周围的旁席响起暴怒者给枪支换弹的清脆声,胆小者的尖叫的声,惶恐警卫阻拦时大声威慑的嘈杂声。
三个月后的第二庭审判,由五十年监禁该判为了绞刑。阿尔瓦洛伦兹的死早已掀不起什么水花,知识分子受限的社会里,人们几乎只懂得哪些是不被接纳的,若有罪者能全部死去,才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报纸一经刊登,人们欢呼雀跃。至于大发明家的后事安排,在凶杀的死基本尘埃落定之后,也对这审判的延续没了什么关心。
克劳斯·外尔来到阿尔瓦生前经理的发明所,那悲剧发生的地方,天正下着小雨,刺耳的冲刷着街道,积成几股污水流涌入下水渠,整个小镇都在蒸腾的青雾里变得淅沥沥。
黑色的雨伞转动着,甩动抖落几颗水滴。伞面下的他宛若一抹幽魂,轻易穿过荒凉的院落;站在屋檐下,甚至不用踩什么东西,身高轻易便扫视到玻璃窗后的景象,那还残留黑色余烬与灰尘痕迹的玻璃朦胧着他的脸。
发梢处略微打湿的棕色短发,郁冷的黑深色眼眸从左往右打量着,他取下皮革手套,指腹轻轻擦去灰尘,好奇心被揭晓的瞬间,他只看见其中徒留一片无人过问的狼藉。
在情报上看到照片后,他便对这座发明所有种诡异的熟络感,但切实来观察过 ,那一丝暧昧的熟络感又瞬间被浇灭。仅仅是类似而已,绝对不是他潜意识深处的模样。
随意绕着建筑物晃了两圈,他撩起风衣的末尾,坐在发明所一楼的台阶上,身后是有些可怖巨大裂缝,仿佛随时都会坍塌的危墙。
时间一分一秒的渡过,他望着雨丝,安静地坐着,似乎他只是一只单纯来躲雨的小鸟。
直到有警方带着军犬重返这里,要在房屋最后进行返修拍卖前,开展最后的检查。
趁还未被人发现并驱赶前,克劳斯重新撑开伞,回到雨中,他看了一眼腕表,距离监狱方面放人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阿尔瓦借有要事在身为由,回绝了克劳斯的邀请。以为他也也不是没有拒绝过黑卷尾鸟的邀约,他知道对方很喜欢主动找他闲聊天,他们的很多兴趣都能对的上号,阿尔瓦说的东西几乎没有他接不上来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但阿尔瓦没敢深入去想,他的谦逊为此找了个合理的解释,大抵是对方的水平远超他之上,现也只是向下兼容。
他决心远离他人,包括向他抛出橄榄枝的黑卷尾鸟一样,大多数是漫不经心的玩笑,他知道那道刻意留出的距离,对方也会理解。
可这次,阿尔瓦即便是看出信中那含带了一丝那么不容回绝的语气,他也仍然郑重其事地拒绝了,为了卢卡,为了他心爱的人。
除了非必要的时间,他要寸步不离,所以的确脱不开身;在照顾卢卡的同时,他还应付其他班次的游戏,光是日常事务便已吃不消了。
收集在身体里的缪斯印记也在影响他的精神状态,在“发明所”的游戏让他消耗了很大的能量,就算是一腔热血也难以帮助失去的精力及时恢复;但他仍然能在卢卡拽住他袍子一角的时候,回应对方凑过来的亲吻。
这是足以令他欣喜若狂的,可他不得不在每天的特定时间跟他分开,他告诉卢卡自己会在离开期间锁上所有的门窗,带走所有会让他伤害自己的物品,只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阿尔瓦…”
卢卡笑了,他捧住他的手,亲昵地将他的手指举到唇边,面前这个在他眼中美丽至极的白发怪物,也会因害羞而显露一丝血色。
那是他爱的。爱的人。
在他理智尚存的每一刻,又或是丧失自我的每一分,他的爱都不曾改变过。
阿尔瓦走后,卢卡的脸色骤然阴沉起来,宫殿的墙壁内侧开始长出散发着蓝色荧光的毒花,一丛一丛,肉眼可见的迅速。
他曾经在树林里被这种能分泌毒汁的花蛰过手,疼了一个小时,最后是阿尔瓦抱着当时头脑不清醒的他,用解毒药水给他消肿。
那苍白圆润交叠的花瓣,俩分像玫瑰;花茎笔直细长,叶片边缘有缺刻跟锯齿,叫不出品种。卢卡不清楚当初自己为何会将那一株花带回宫殿里,他只知道当阿尔瓦离开之后,它就会从各异的地方不断疯长,直到蔓延在卢卡的脚边。
柜子上的人偶娃娃貌似又笑了。卢卡被它盯得发毛,他越是去看,越是冷汗直冒,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一个问题:为何它会跟我长得这么相似?
这里的一切都不正常,因为它们毫无规律。无论是宇宙的任何地方都会是有规律的,可这些东西没有,比起规律,它所拥有的仅仅是强烈的压迫感,那种令人窒息的、喘不过气的,富含着死意的。
这也是当时卢卡抓住阿尔瓦不断哭诉,想让对方产生警惕的原因,现在他稍微清醒些,可他仍然心中雷声大作…该死,卢卡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黑猫铜像的存在晃了几晃,他仿佛看见有几个影子分裂开来,同时出现在了宫殿的不同位置。
他又要发病了。
他捂住脑袋,强迫自己尽量不要去看,可强烈的压迫感从后脑涌上,伴随惊恐,他又难以制止地朝那几道黑影看去。
黑影果真又变为魔鬼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击溃着他的识别能力,在清醒之余他能明白那些东西一定是假的,但及时的幻觉又将他的世界搅的天翻地覆。
于是他只在心中为稀释的痛苦东西,拟订了一个安全词,他默念道“阿尔瓦”,“阿尔瓦”,等他回来,没关系的,只要挺过这段时间,就算…
霎时间的一道细长黑影闪烁至他眼前,他急忙后退,他紧贴墙后,不停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靠催眠麻痹着紧绷的神经,即便紧缩的瞳孔跟苍白颤动的嘴唇,早已暴露了心底恐惧。
他没想到的是,黑影在他面前站定后,将手插入了那一团混沌的身体里。
他又听见他说:“你好,卢卡斯·巴尔萨克。”
紧接着,黑色的混沌慢慢地拥有雏形,卢卡拼命眨了眨眼,在几层重影消解过后,他才看见,是那立黑影双手插在口袋里,又在不知所云的片刻摸索后,一只手握着拳放在他面前。
卢卡知道自己不是这庄园内怪物的对手,他甚至没法用尽全部都力量去拼个你死我活,如果这些日子出现了什么奇怪的人,只能是来取他性命,又或是趁阿尔瓦受伤来落井下石的,他只希望对方不会伤害阿尔瓦分毫。
只要不是后者,他们想要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但话虽如此,恐惧感却是每个动物都拥有的,当那高大诡异的黑影悚然凑近他时,卢卡还是闭上了眼。
毒花围绕在两人周围,蓝色的辉光在宫殿四周的墙壁映照出美丽而致命的危机感,像海水的波纹,深邃,寂灭。
“猜一猜,是什么藏起来啦?”
直到响起了一个醇厚慵懒,有些洋洋洒洒的男声,令卢卡惊讶地睁大眼睛。
卢卡这才发现,在他面前摊开手掌里,赫然躺着一颗绿色的水果硬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