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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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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寸被碰过的肌肤都像埋着火种,触及便一簇簇引燃,连成燎原。他必须竭尽全力,才不至于失态。
奥菲昂积埋在内心最深空隙的怒意蓬勃而生,间或还掺着一丝说不清、也不愿深想的东西。忍耐终于逼至极限,他扣住那只从他胸口一路抚上、停在下颚的指尖。
柔软,纤细,像兰茎,轻易便能折断。
“人类。”血玉般剔透的瞳色覆上一层薄薄寒冰。这个一向不形于色、如沉睡万年的冰棺般古旧而刻板的始祖,终于溢出几分冷意,声线如冰泉击玉。
他掀下眼睫。“不要太放肆。”
那目光冷得几乎能将整座宫殿冻结。御下的高阶血族承不住这股威压,接二连三痛苦跪倒,伏地不起。
“嗯?”
将他困至王座的少女迷惘伫立,侧首扫了眼台阶下:“他们怎么了?”
那张白净、就像是清晨花露,清澈而纯真的面孔转向他。动作间,白皙的颈项毫无防备地露出一截。
她的眼形很漂亮,圆而微翘,黑眸像墨面泛起微亮的釉。
被这双眼注视着,哪怕明知其深处藏着的深深恶意,似乎也…实在难以令人从心底翻起波澜。
只有疑惑、迷茫,不解。
没有缘由的出发点,没有可追的目的与理由。莫名地出现,无解的“咒印”,无厘头地搅动起滔天巨浪。
少女四下张望了几眼,被他攥住的手指动了动,忽然“啊”了一声。
她本就不在乎他的回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地得出结论。
“是你吧。”她居高临下按住他,俯视,笑得甜蜜:“该怎么惩罚你好呢?奥菲昂。”
后来,他也分不清,那究竟是痛。
还是屈辱。
又或者是……恨。
自有意识起,奥菲昂便是世界所诞生的一族始祖。数万年来,他漠然俯瞰,抉择,无数生命在他眼前消逝;举手投足间便可裁定命运。
他从未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受制于一个卑劣低下、蝼蚁般的人类。
……但她离开了。
就在那样寻常的一日,一如往常。她像是厌倦了,干脆利落地抽身而去,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满地狼藉。
恨。这大抵是滔天的恨。
奥菲昂抬起猩红的眼,掌心抵住石榻边缘支起身。湿润的发丝蜿蜒而下,沿着苍白的锁骨折转蔓延。
冷光一闪,沿着他挺拔的轮廓擦掠而过。
是梦。
湛蓝的天空是。
“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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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欢猛地惊醒。
歇了半响,才有种“垂死病中惊坐起”的酸爽后劲。
怎么心脏跳得这么快。她一边掀开被褥,一边下意识按了按胸口。悸动已经渐平,却再也想不起梦的具体内容。
是做噩梦了吗?
晨光熹微。屋外,忙碌的少年穿着单薄的麻衣,衣摆被风掀起一角。他刚弯下腰,便听见门被推开,立刻循声望去。
诺尔:“您醒来了。小姐。”
他又补了一句:“早餐快好了。是您昨晚提过的——拉波森林的稻米熬的小米粥。”说到后半句,他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语气拘谨,“第一次做,可能不合您的胃口…之后我会再调整。”
“……客气了。不必。”姚欢没想到他竟记得昨晚她治疗后,和夫人闲聊时随口提过的话。
她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那碗热粥。少年微微屈膝,背对着她站着。没了斗篷遮掩,纤细的四肢,瘦得突出的颈椎就这样落在她的视线里。
他似乎比她还要高一些。
然而还被她揍翻了。
也确实,若不是诺尔的住处简陋得过分,他又生得细皮嫩肉、眉眼无害,多半会被当成“贵族”。或许他本来就是。阿罗娜虽未细说,可她与那名“男人”的故事,多少能推得出些端倪。
能让长老之女动心的人,总不至于一无是处。
姚欢顺口问:“夫人呢?”
“她,自从您第一次治疗结束后,她就能下床走动了。母亲说躺得太久,想出去走一走。”
姚欢应了一声,便专心喝粥。
她在拉波森林就认得这种稻苗,只是一直缺合适的工具,再加上操作难度太高让她不敢挑战下锅。
诺尔完成了她的心愿,姚欢看他忽然顺眼了不少。
至于阿罗娜。
姚欢摸了摸鼻尖,所谓“治疗”,也不过是烙印功能的一部分罢了。这技能霸道得很,一旦种下,便会自动排斥任何其他类型的附加增益。
这也是她不怕他们会对她不利的底气。
但意料之外的是,以它目前的排斥速度,或许不必三日,阿罗娜就能完全恢复。
到时候就能解除了。
诺尔过了一会儿也在她附近坐下,默默尝了几口自己熬出的成品。磨蹭片刻:“您觉得怎么样?”
姚欢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粥。“非常好。”她实话实说:“很管饱。”
不愧是她设定的专业抗饿杂粮。
她感知了一下阿罗娜的位置,对方也快回来了。于是姚欢同诺尔交代了一声:自己要去找晚些治疗所需的材料,估计傍晚才回,便起身告辞。
当然,根本没有材料。
她只是要去采药了。
姚欢可没忘记她得凑齐钱测一测魔法天赋!危机解除,也还得生活谁懂。
“孩子,今天来的比平时早呀。”她照例和老板娘打了招呼,买了下午的面包。钱刚交过去,就听见对方又愁眉叹气。
姚欢:“怎么了,老板娘。”
老板娘:“还不是那档子事。今天收到了圣殿骑士的通报,说最近深渊生物层出不穷,很可能是深渊裂缝又扩大了。都几千年了……裂缝,哎,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她越说越忧:“我就住在边境,唉,也不知道还能安稳多久。”末了又反复叮嘱,“你也是,真得小心点了。”
罪魁祸首·姚欢·不敢出声:“……好。”
姚欢回到拉波森林。她这次还没出声,林子里就先窸窣一阵,阿奇猛地扑了出来。她早有准备,顺势抱住它,就这么一起倒进柔软茂密的草丛里。
她攥了攥那团在脸颊乱蹭的毛绒,“真奇怪。”感受了下手感,“你的毛是不是硬了些,摸着没以前好了。”
像是听懂她的话,手下的生物僵了下,兽瞳都瞪圆了。但姚欢没注意到,心思仍放在老板娘今早那番话上。实际上她早有盘算:边境到底不是久留之地,能早走就早走。
这几日打听下来,她确认在这片人族交接地带不远处有一座小镇,受光明圣殿庇护。近来因深渊生物而流落的人族,也正被那边接纳。
也因此,她才敢在那对母子面前不刻意遮掩——
再过俩三天,她就存够所需的钱了。
深渊生物靠近光明圣殿等同自取灭亡。他们三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相见。
按流程,她和阿奇配合把今日份药材采齐,天色已近傍晚。临走前,她照旧把药材交给它,放进洞里保管。
烙印感应里,阿罗娜自第一次外出回屋后,位置便再没移动。
此时正好回去再做做样子,顺便敲击一番大陆和深渊目前的状况。
本来终于有个人能正大光明地套消息,她该高兴的。
但不知是不是没睡好。
站在寂静的破旧木屋外,姚欢左眼皮跳了跳,有点无精打采。
门从里打开。火烛被举起,火焰自下而上舔过少年的脸颊;渐暗的夜里,这片荒地被硬生生拢出一圈光。那双眼亮晶晶地望向来者:“您回来了。”
姚欢嗯了一声,说自己来看看夫人目前的状况。
诺尔:“母亲好很多了!”
他将她请进屋,等候已久的阿罗娜背脊挺直,端坐在床沿边也站了起来。她很虚弱,极瘦,但总体精神好上了太多,眼底神采奕奕。
见到她,神色微动,随即轻柔微笑:“姚小姐。”
“这是?”阿罗娜受宠若惊,双手拢住递到面前的纸包小袋子。
“安神用的。别拆,夜里放在枕边就行。”她借“治疗”之名在这里借住,总得真正送点东西。这是采药时顺手配的。
不然人家不在意,但姚欢自己也过意不去。
她照例问了一番流程,随后顺势提起自己关心的“大陆”现状。阿罗娜面色温顺,自主为她解答每一个问题:“是有这么一个小镇,灰林镇。”
“自三年前起,那里便有一位圣者阶的光明魔法师坐镇,负责镇压附近的异动。”
“非常神秘,几乎没有人见过。但您也知道,我即便转化为人族也依旧保留了对光明抗拒的本能,我能确定那位圣者的存在…”
“诺尔。”她轻声唤住儿子,“请将我的地图拿来。”
“姚小姐。”阿罗娜将一个包装精致的厚盒递给她。入手沉甸甸的,像一册书:“这是近年最新版本的大陆世界地图。请收下。”
姚欢没有和她客气。
夏夜的温差恰到好处。干草柔软,带着晒过后的清香。姚欢闭着眼,呼吸渐稳,很快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下来。
她左侧不远处,诺尔却迟迟未眠。少女的话里处处透着“马上要走”,他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歉意——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向她道歉最初的不敬。更让他在意的,是今早母亲听完他提起“石头亮了”后的神情。
他从未在这位温柔的女士脸上,见过那般…该怎么形容,令他莫名发怵。
后来母亲让他把石头交给她,自己也很早出门。等她回来,那颗“石头”便再没出现过。
那到底是什么……
思绪堆得太满,人反倒会困。诺尔只觉得意识一点点下坠,愈发昏沉。就在彻底坠入黑暗前,他仿佛看见一抹猩红——
越来越大,扩散,弥漫……自那张破旧狭窄的床边涌起,撑开。
这一刻,他像是骤然意识到一种源自骨髓、来自血脉本能的恐惧。可意识沉得可怕,像被千斤石压住,喘不过气,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不祥的红雾蔓延,笼罩向那名毫无知觉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