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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两个莽夫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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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形通道外的走廊时不时有人走过,楼下的音乐也顺着空气攀爬上来,里外一片热闹喧嚣,唯独包厢的狭窄甬道气氛停滞。
陈井南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夏鲸,你好大的口气……”
他拎着电吉他盒踱步走近,忽地俯身,单手撑在夏鲸的轮椅扶手,四目逼近,高高在上:“谁给你的自信?”
夏鲸看着男人脖子上那条银色十字项链在空中摇摇欲坠,毫不畏惧,和男人直视,说:“你。”
她瞧着陈井南因疑惑攥起的眉,抬起左手腕的电子表指了指:“半月前,周决的生日聚会,你亲口说的,什么都可以。”
当日那随口一提的承诺,竟为此刻埋下伏笔,四目相对,半晌,静静。
陈井南攥着的眉慢慢松开,男人直起身,睨着眼盯着夏鲸,居高临下道:“好。”
“我答应你了。”他说,然后掏出手机解锁丢给了夏鲸,“你的联系方式。”
走廊头顶的射灯明明晃晃,让陈井南的脸在这片灯光里模糊不清,夏鲸仰着白净的脸注视了须臾,拿起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微信号码。
她将手机递还给男人,陈井南拎着吉他转身走,夏鲸看着他进包厢的背影,冷酷又无情,自知强扭的瓜不甜,或许自己这种行为已经惹人生厌,可从小打大的经历更让她深知,有些事情,不争不抢只会失去。
夏鲸捏了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推着轮椅自己下了楼,回夏家的路上,夏茗优发来消息。
——我有急事要出国一段时间,你最近在家,漩涡你自己照顾。
漩涡是只夏鲸半年前在路边捡回来的橘白猫,刚抱回来的时候小小一只,感觉随时养不活,夏鲸便给它起了个自己喜欢的动漫人物的名字,希望它能够同样坚韧活着,但很快养猫的事被夏亓言发现,而那时夏鲸才知道夏亓言原来对猫毛过敏。
家里瞬间没了漩涡的生存之地,夏亓言仗着自己的特殊体质,得意洋洋威胁夏鲸,不把猫丢掉它就把猫弄死,他站在一节高的旋转楼梯上俯视着夏鲸和她怀里的小猫,那是夏鲸为数不多痛恨自己弱小无力的时刻。
幸运的是,彼时恰逢夏茗优刚回国,女人正好目睹这一幕,细长胳膊一伸,将夏鲸怀里的猫捞到了自己的手上。
“好了,它现在是我的猫了。”夏茗优趾高气昂地说,“夏亓言,你敢动它一下试试。”
夏鲸到现在都记得夏亓言当时的表情,气得要死却强忍下去的狰狞模样,滑稽得可笑。
后来夏茗优真把漩涡养在了她外面的某套房子里,许诺夏鲸可以随时去见,夏鲸少见真心感激女人,夏茗优也罕见只说让夏鲸记得自己欠了她一个人情而已。
然后这一养就是半年多,现在漩涡已经身体健康到可以在家里随时跑酷,想到这,夏鲸开开心心给夏茗优回了消息。
——好,我会去接它。
夏茗优收到这条信息时,没太明白夏鲸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人在机场马上入关,于是这疑问也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随着飞机起飞的轰鸣消失殆尽。
凌晨,夏家老宅,夏鲸收到了许宝言姗姗来迟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许宝言听上去声音依旧,只是有些吞吐和犹豫,夏鲸也不催促,她只希望许宝言说自己想说的,或者想说却一直没办法说出口的。
手机听筒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丝丝呼吸声,然后夏鲸听见许宝言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叫许宝言,也不是深城人。”
夏鲸的心停跳了一瞬,电话那头继而又传来女生平静的声音。
“我原名叫宝言,是许昴父亲资助的某个贵州贫困学生,在我们那里,除了一望无际的大山,还是一望无际的大山,那大山在我一出生就伫立在那里,潮起潮落,日夜更替,不曾消失,不曾更改,世世代代很少有人能轻轻松松靠着自己走出去,可我不甘心,我想,我凭什么要被困在这里……”
“所以我努力学习,非常努力,可是……我爸妈不这样想,他们觉得我应该认命,所以我十五岁那年,他们帮我安排了一场除我以外所有人都知道的婚礼……”
许宝言停顿了下来,声音微微沙哑。
“他们竟然要我嫁给一个双腿残疾的中年男人,仅仅只是因为一万块的彩礼可以让我哥娶上老婆……”
夏鲸默不作声,却胸口起伏闷得疼痛。
“所以我逃了,什么都没来不及带,只带上了我这个名字,和绝不认命的心,我沿着山路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虫鸣啼叫,白雾缭绕,星月消散,双腿肿胀迈不动步,我却依旧还在大山里……”
“夏鲸,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许宝言轻声笑了笑。
“绝望,真的好绝望啊,我那时一边痛恨老天爷为什么要给我这种命运,一边又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种命运,我回头瞧着远处不停闪烁扫射的灯光,只能拖着腿咬着牙继续跑,就在这时,我遇见了许昴的父亲。”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我们本不会碰到,但是山区突然起了大雾,看不清路况,车子也无法行走才让来考察的车队延迟了进山时间……”
夏鲸抿了抿干涸的唇:“所以,他父亲知道你的情况后,选择了资助你是吗?”
许宝言在电话那端点点头,说嗯:“我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我爸妈,将我从那个山区带了出来,但我感激他,永远都感激,这也是我没办法忤逆许昴的原因,我不能让许伯伯因为我再操心……”
“那你会一直待在许家吗?”夏鲸忍不住问。
许宝言摇摇头,说:“不会,等我大学毕业就会搬离许家。”
“怪不得,你那么努力的拿奖学金……”夏鲸忽然觉得对比起来,自己好像很不知足。
夜深人静,一时无言,连接两个少女心事的电话,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连接两洼孤岛的桥梁,夏鲸握着手机的指节在手机外壳上来回划动,听见许宝言在那边小心翼翼问:
“那你可以帮我保密吗?”
夏鲸忽地释怀了,笑着说:“当然,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吧。”
许宝言下意识问:“真的?”
夏鲸说嗯:“你可以也帮我保密吗?”
许宝言在手机里重重点头。
夏鲸无声弯了弯嘴角:“其实我和你一样,夏鲸也不是我的本名。”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长腿蜷曲,侧躺在床的中央,听见许宝言在电话里深呼吸,继续坦白。
“我原名叫赵满满,随我妈妈姓,寓意家庭圆满,感情圆满,人生圆满,一切圆满,可是,也许就是因为妈妈的期望太圆满,所以我一出生就没有家,也从没见过爸爸,我问我妈,我妈说他死了,时间久了,我也就只能当他死了。”
“再长大一点,我妈就不得不丢我一个人在家出去赚钱,我们住在地下室,虽然晴天的时候能热出痱子,雨天的时候能闷出疹子,但我知道她只要回家,我就不用饿肚子,所以我每天都抱着漫画书,守在地下室那道可以看见外面的窗户,期盼着早一点出现妈妈的身影。”
“后来我七岁,到了不得不去学校的年纪,为了送我去上学,妈妈开始越来越早出晚归赚钱,我经常饿着肚子睡着,又饿着肚子醒来,却发现妈妈还没回家,有一天,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就学着妈妈的样子给自己做饭,即使在此之前妈妈曾三令五申不允许我碰任何电器,可我真的太饿了,所以没有听话,也是因为这仅有一次的没听话,让家里失了火……”
夏鲸吸了吸鼻子,回忆里的场景让她如今依旧不寒而栗。
“我完全不记得那场火是怎么起来的,只记得等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我想跑出去呼救,可是地下室的门被妈妈出门前反锁住了……”
夏鲸躺在床上望向窗外的无穷星空。
“所以阿宝,我懂你说的绝望,可你比我勇敢,我只会在比死亡更先到来的铺天盖地的绝望面前,不知所措,失去反抗,我趴在那扇小小的窗户前,放声大哭直至昏迷,然后等再在医院醒来,地下室不能住了,妈妈也没有了。”
许宝言不由得惊讶:“你妈妈……”
“我妈妈还活着,”夏鲸猜到她想问什么,打断她:“只是她要去做别人的妈妈了,而我从此以后只能尊尊敬敬叫她赵女士。”
“起初我不能接受,所以我从医院逃跑,跑回那个已经无法再回去的地下室,我希望妈妈可以来找我,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地下室起火是假的,她要去做别人的妈妈也是假的,可是没有,她没有出现过……”
夏鲸起身从床上离开,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天边猎户座的七颗星星已经连接在了一起,她听着听筒里的电流声,静静道:
“人失去希望是很简单的事情,有希望再困难都感觉未来可期,没有了连第二天的太阳都没有欲望去等,我开始漫无目的游荡,路过一个公园时,被一群春游的同龄小孩骑着脚踏车撞倒,他们穿着统一的鲜亮制服将我围住,明明是他们撞的我,却要我道歉,我那时候知道自己生病了,没心思也没力气和他们争辩,爬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又被他们重新推倒在地,公园人多,指指点点,可没人帮我,只有一个小男生突然冲出来……”
讲到这里,许宝言听见夏鲸声音愉悦了起来:“他没穿制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短袖和小短裤,头发剪得短短的,挡在我面前,像个小霸王,让那群小孩跟我道歉,说明明我才是被撞倒的人,语气很不客气,偏偏那群小孩不知为何惧怕他,还真乖乖向我说了对不起,然后一溜烟骑着脚踏车跑了……”
“然后呢?”许宝言来了兴致。
夏鲸回忆了起来,说实话后面的事情因为生病她自己也有些记忆模糊,但是大致的情况她还是难以忘记。
“后来,他看我当时的样子掏出书包里春游的零食给我,我不想吃,他硬塞给我,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当时说了一句这样的话,他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我妈妈说过,人要先活下去,才能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你没有想要做的事吗?”
夏鲸抬腿坐上飘窗,那上面被佣人铺上了软软的毯子。
“我就是在那个时刻豁然开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在书上也从没见过,所以他走的时候我情不自禁拉住了他,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不愿意告诉我,很中二的说他做好事从不留名,但我抓着他的书包带子不愿意松手,他的手表电话又一直在响,迫于无奈他才终于说了,说完还让我保密不许告诉任何人……”
许宝言好奇了起来:“那他叫什么?”
夏鲸唇角微扬:“他说,他叫夏宇宙。”
许宝言:“他也姓夏?”
夏鲸表情低落下来,说嗯:“一年之后,妈妈再婚,我来到了新家,在那所大房子里,我再一次见到了夏宇宙,虽然他的样子有些变化,看着我的时候变得非常陌生冷漠,但我知道就是他,我叫了他的名字,妈妈却制止了我,她说,我应该叫他哥哥……”
夏鲸指甲使劲压进指腹,“那天我才知道,夏宇宙,是我妈妈的继子,继父的亲儿子。”
许宝言听得有些张口结舌,半天讲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倒是夏鲸自己继续道:
“不过继父家有点特殊,我在这个家没有任何话语权,在家里不能叫妈妈母亲,在外面也不能和家里扯上关系,让别人知道我是夏家的人,所以阿宝,你一定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别的安慰的话说不出,这句话却是绝对会做到的,许宝言郑重承诺:“我一定会的,死都不会说。”
她太严肃,夏鲸被她逗笑,心情轻松了不少,虽然隐瞒了一些事,但她并不想让许宝言牵扯进来自己的那些龌龊里,想了想,问道:
“那阿宝,你能给我讲讲许家,车家还有陈家的一些事嘛?我有点好奇,之前完全没听说过他们这些人……”
她一问,许宝言的话匣子倏地被打开。
“你说这个我就想起来了,那天我就觉得陈井南眼熟,后面在酒吧见到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你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啊?”
夏鲸打哈哈:“之前在周决的生日聚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哦哦,原来是这样,”许宝言那边发出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接着更加安静。
“嗯这么说吧,陈家和晏家是关系最好的,然后许家和晏家又是关系最好的,车家嘛,我从没见过许家和他们家有什么太大的来往,不过也可能是我不了解……”
“后来陈家似乎是发生过一起绑架案,因为这个事,陈井南被送往国外念书,一直待到差不多一年前才回来,听说好像是在洛杉矶的公寓遇到了入室抢劫……”
许宝言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
“嗷那场抢劫听说车加严当时正好也在,两个人在美国本身都考有持枪证,对方可能人也不多,结果就这样真枪实弹打了起来,等警察赶到,不仅已经完事了,他两还毫发无损的。”
“再等这事传回国内,两家人还是在新闻上看到的,我那个时候正好高三,班级里好多女孩子拿着那个新闻截图到处传,被迷得不行,两个人在学校里一下子火得不得了。”
许宝言描绘的太绘声绘色,夏鲸脑子里都有了陈井南持枪的画面,那张帅脸,再配上那个场面,确实很亮眼。
“之后没多久两个人就被家里人紧急叫回了国,用晏斯淼复述的车加严父亲的话来说,真是两个莽夫碰一块,枪子见了都拐弯。”
夏鲸扑哧一下笑出来,连连夸赞车加严父亲当代文豪,逗得许宝言也哈哈大笑,沉重气氛终于消散九分,剩下一分落在了许宝言的祝福里。
“夏鲸,”她说:“我希望你幸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太敏锐了,自己的那些欲言又止全部悄无声息交代给了许宝言,夏鲸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比不上一句:“阿宝,你也是。”
即使命运对我们有所不公,我们也要找到通往自由的那条路。
自此两座孤岛拼接成一体,再不会孤独前行,窗外繁星依旧,阿宝说困,加上第二天还要赶回广美,两人互道晚安,通话挂断中的页面上方就在此时弹出一条讯息。
三道杠:【华荣万象府3-101,有胆子你就来。】
头像是一只金白京巴狗。
是陈井南的回信。
夏鲸盯着那条微信良久,心想有何不敢,她想也许陈井南在挑衅自己,也或许陈井南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但是那又如何,只要能够爱上他不再迷恋夏宇宙,哪怕有一丝机会,自己都一定会抓住,一定会。
于是第二天,陈井南一推开门,就看见坐着轮椅的短发女生出现在了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