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剑》狠人姬

12、木宝 。

　　天还没黑，阿宝一个人吃完了晚饭。她屁股上鞭痕累累，无法下床行走，家仆在柔软的大床上放张小桌，阿宝吃饭、看书、写话本全在床上完成。

　　女孩眼睛盯着书页，脑子却在想其它杂事。母亲木妘去寻仇了，“仇家”是大郑国的临阳公主郑思君。

　　幸好还有格阮嫲在，老仙君可以阻止母亲做傻事，此时已骑马出城去了。

　　格软嫲临走前说，一个叫丹穹拉雅的草原女孩，和这位坚韧不拔的公主，她们会陪同阿宝到达大郑国——公主此番要完成她的复国伟业。听到这个消息阿宝很兴奋，全身的血液沸腾着。

　　“奶娘，母亲回来了吗？”每隔一刻钟，阿宝便抬头问一次。

　　她真害怕母亲伤着公主，或者被伤。无论哪一方受伤了，她都是不开心的。

　　“没有。”书芬说，“估计快了。”

　　格阮嫲一定能劝阻她，母亲一向很尊崇这位接生仙君。阿宝转念一想，母亲是个商人，最讲究“和气生财”，极少与人结仇的，如今为何如此莽撞？

　　谁也不知道她和临阳公主之间的过节，就连格阮嫲也不清楚，只知道她们之前在老宅——姥姥木织的府上相处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她们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阿宝喜好听说书，那些说书女士来自五湖四海，一张名嘴侃遍天下，很受西金人欢迎。从她们的嘴里，阿宝了解到郑思君的过往，心中很是敬佩这位公主的果敢和坚韧。

　　公主不是大恶之人，母亲为何如此憎恨她？

　　像中洲和大郑那样由男人执政的王朝，皇族女性是没有继位权的。阿宝的母国西金，出过六代女帝，雷厉风行的罗兰是第七代。而这，还改变不了一些男人从骨子里就带来的傲慢，也许他们天性如此。

　　不是皇族女子，阿宝也能通过阅书，共情公主的委屈与苦闷。谁愿意被男人踩在脚下？何况郑思君还是一个才能卓越的女子。

　　阿宝无比期待同她见面。期待的同时，女孩心里也有担忧，公主和丹穹过几天就来了，到时候和母亲起冲突，她该如何解决呢？

　　阿宝没法坐以待毙，忍着屁股上的疼痛，坐车赶往姥姥家，询问母亲与公主当年的恩怨。

　　然而，姥姥木织记不起来了，她不知道郑思君是谁。

　　阿宝又去找老宅的大管家蔡侬。蔡侬是一个五十五岁的胖老太太，满头灰发高高盘起，上头插着一朵牡丹花，富态，精神。

　　她说：“当年是有一个姓郑的少姊来过老宅，我见她手脚麻利，勤快能干，就请她留下来，管吃管住。”

　　“半年不到又走了。”

　　阿宝忙问：“她为何要走？”

　　“这个就不知道了，”蔡侬笑道，“她呀什么都会，不是专业的织匠，织出来的布老大人都夸！”

　　阿宝的姥姥木织靠织布（丝绸）起家，是西金数一数二的织匠，曾为两任帝皇织过龙袍，这点阿宝早有耳闻。

　　姥姥开有一家织布坊，西金有名的技艺精湛的织匠，十个里面的六个，都是从她老人家的织布坊出来的。不过中年时期的姥姥脾气烈，要求极其严苛，很多学徒得名得利后，都不肯认她了。

　　公主郑思君若得到过她的夸奖，为什么姥姥反而记不起来了呢，或许是姥姥名徒太多了吧？

　　两个姨母家离老宅很近，只有母亲木妘，眼不见为净，购房离家人远远的，马车坐个来回要半个时辰。

　　阿宝在二姨母家睡了一晚，天微亮便启程回木宅。一进门，就看到母亲木妘阴沉着脸，坐在大堂中央的椅子上。

　　“你去哪了？”她拿出盘问的气势。

　　阿宝深感大事不好，“老宅。”她如实相告，“我还去了二姨母家。”

　　“去干什么？”

　　“询事。”阿宝心脏突突跳，可声线依旧平稳。

　　“什么事？”木妘眼神利得藏了刀子。

　　“您和公主之间的事。”

　　咯！咯！咯！木妘手指不耐地敲打着桌面，一声更比一声重，眼神直勾勾看着阿宝，仿佛想把她的心思看个穿。

　　“母亲。”阿宝徐徐走到她身前，轻声说，“我要同公主去……”

　　“不许去！”木妘厉声打断她的话。

　　“去大郑国。“她怯生生，接着刚才的话道，“公主要去复国，女神在梦里降任于我，命我护送五灵到九界之外交与娲神。”

　　纵观整个人界，无论见没见过女娲，有无祭神祭鬼的习俗，凡是人族，绝大多数都相信人是女娲用土捏造的。她们尊祂为神中之神，从不怀疑祂的存在。因此阿宝说出这番话，木妘并没有反驳，只是盯着她看。

　　阿宝又接着说：“我的事让母亲担忧了。不过，女儿陷入昏迷，确实和公主无关，而是被那黑狐狸诱进无虚之境，身体让其它邪灵钻了空子，这才陷入沉睡。”

　　“你当真要去？”木妘哂笑道，“你要和你母亲的仇人结伴同行？我生你养你送你上学堂，什么都满足你，到头来你要伙同素未谋面的外人来对付我？”

　　“您永远是我的母亲，我不会做出令您伤心的事！”阿宝拽紧衣角，“只是，此次前去大郑，路途遥远艰险，多个人便多份力量，因此女儿必须同公主结伴……”

　　“母亲，您和公主之前到底有何仇怨？”阿宝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她会因为当年的恩怨，这样逼自己的女儿呢？

　　木妘不答。

　　“母亲，到底是何仇怨，说出来，让女儿为您解忧。”

　　“不关你的事！”木妘猛拍桌子，眼睛里带着火。

　　阿宝苦心解释半天缘由，得来的，只是这气急败坏的几个字。

　　“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我，要么那个姓郑的女人，自己选吧。”她步步紧逼，丝毫不给阿宝退路。

　　“小少姥，别说了。”旁边的奶娘兼管家书芬摇头示意阿宝。

　　“不，我要说。”阿宝泪眼婆娑，“女儿最大的心愿，就是和母亲游历天下，经历一场冒险，如今女神给了女儿这个机会，但是母亲生意繁忙，经常不着家，也懒得来明白我的心思……”

　　“你以为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我生的，你喜欢什么想什么我很清楚。但你有你的烦恼，娘也有娘的难处，我不可能丢下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产业，陪你去实现你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母亲，说的是。”阿宝含泪而笑，“可母亲，您快把我养废了。”

　　一直在家族和母亲的庇佑下成长，阿宝快失去生存能力了，她养的小动物长大后放归野外，很少有能存活下来的——阿宝和它们没有区别。

　　经她这一说，木妘也按耐不住了，红着眼圈道，“把你养废？你是在怪我？”

　　“不是，我只是在说事实罢了。”

　　她渴望母亲多点时间陪她，教她多点东西，而木妘乐衷于让装钱的口袋鼓起来。

　　她们都有自己的选择。

　　阿宝先是自己，其次才是木妘的女儿。同理，木妘先是自己，其次才是她的母亲。她们不必为了对方的意愿而强行妥协。

　　阿宝走出大堂，走到没人的亭子角落，默默哭了一会儿，哭完叫张婶驾车去接拉雅和公主。

　　马车一去，大半个时辰还不见回来。阿宝便往后门搬张椅子，坐着等她们。

　　半个时辰后，从街道转角处驶出一架熟悉的马车。

　　阿宝立马直起身，只见驾车的张婶旁边坐着个小女孩子，想必她就是从草原来的丹穹拉雅了。异国来的新朋友，阿宝迫不及待想认识。

　　“丹穹，”她徐徐迎上去，“你让人好等。”

　　小小的丹穹拉雅，蓬乱的头发将她小小的头包住，她有一个挺俏的大鼻子，和一双迷人的棕色眼睛，她圆溜溜的眼呆愣地盯着阿宝，又憨又可爱。

　　或许是刚到新环境的缘故，阿宝唤她，而她眼神四处张望，一直不应声。

　　“原谅我这愚笨无礼的徒儿。”一个温和的声音传出，那人撩开帘子，阿宝心头颤了一下。

　　“公主。”她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向她缓缓行礼。

　　从车上下来的中年女人，精瘦，高挑，额顶混进一大撮显眼的白发。

　　左胸的衣服打了个花形补丁，那张瘦削细长的菱形脸，带着淡定的，浅浅的微笑。岁月和沧桑化作一道道皱纹，拼命挤进她的眼窝。一双碧绿的眼，宛若夏日阳光下的秋水，充满令人向往的魔力。长时间注视她的眼眸，阿宝不知不觉就被吸了进去。

　　女人平静温和的目光下，必定藏着许多波涛汹涌的过往。

　　礼节性寒暄一阵后，谦逊的公主坚持从大门进入，她理应如此，阿宝目送她过去。下一刻立即拉着拉雅进后门，在公主吃母亲的闭门羹之前，她必须先找到母亲！

　　大院里，郑思君和木妘剑拔弩张，周边围着一堆人，全是些武力高强的木宅护卫。

　　阿宝心脏跳个不停，急忙挽着拉雅向前，跟母亲说拉雅来了初潮，女孩初潮日，不该见其它的血，会带来厄运，母亲很相信这点。因此阿宝遣散打手的时候，她并未大发脾气。

　　“所以，你执意要去大郑，是吗？”木妘最后问她。

　　“是的。”阿宝坚定道，如果母亲言语上支持她，她会很开心。

　　可惜木妘沉默不语，将杯中的茶饮光后，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