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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而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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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泠顿时浑身警备,在被中睁开了眼,伸手握住了藏在枕头下的匕首。
随之而来的脚步声轻若落针,其后的声音却无规律了,各种声音杂合在一起,来人像是在随意翻动着什么。
现已夜深,若是睡得沉了些,是断然发觉不了的。
贺泠这般想着。
忽地——
耳边传来清晰的两道呼吸声,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放在床头的包袱!
可她虽然有些力气,但都是因为少年时喜好玩闹,翻墙爬树练出来的,武功这些全然不会,对方似有两人,且都极为谨慎,她定然不敌。
只能暂且按耐不动,待他们下一步动作。
似乎是在包袱中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声音戛然而止,回归近乎一种沉寂,片刻后才又是“嘎吱”一声。
这一过程下来,说是没关紧窗有风刮了进来,也能搪塞过去。
大抵注意力都放在了贼人身上,贺泠感觉身上也没那么疼了,只有汗黏糊在身上,惹得伤口有些发痒,一会儿后,确定屋内已无他人,她便撑身坐起,检查包袱。
果不其然,不见的是告身以及里头夹着的信件,她的包里也只有这值钱东西。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且冲着这东西去的,告身是她能上任的凭证,要是被人拿了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可贺泠倒也没那般着急,她拖着有些虚弱的身子,先去敲了阿昭房间的门,将他叫醒,随后二人在驿馆周围查看一番,却已不见那些贼人的踪迹。
看样子不是第一次了,说不定是长期蹲守此处。
撤得这般快,也没留下什么破绽,惹人怀疑都不能够。
二人回到贺泠房中,商量对策,那告身倒也不是唯一的凭证,她不由得感叹:“还真是多亏了顾大人,要不是他早几年便察觉出这其中的漏洞,推行令牌制,恐真怕被人钻了空子去。”
西北偏僻,除军营上的事项,其他朝中常无暇顾及,导致边地消息闭塞、规制落后,因而那两个贼人只偷了她的告身,没偷她坦荡放在桌子上的令牌。
那令牌小巧精致,像极了寻常的玉佩,而精妙之处则在玉身侧面的一小行字符,即便官位变动,也不曾改变。
然阿昭心中仍有顾虑,他思量道:“此处天高皇帝远,规制皆不严格,审核之事怕被有心之人糊弄过去。”
“这你倒不必担心。”贺泠道,“你家大人告知过我萍县境况,现在掌事的那位县丞是个周到精明的,应当不会马虎。”
“那这告身,我们可还要追回来。”阿昭问道。
“恐怕是追不回来了。”贺泠心中还有其他猜测,但若是被她猜准了,可谓是棘手,“这几个贼人深更半夜来,又未杀我灭口,应是不想打草惊蛇,叫驿馆的人知道,导致事情泄露。”
“可他们若是心狠手辣的,明日道上,我们恐怕性命有虞,也不知他们要这告身有何用。”
次日天朦朦亮,廊灯一点,贺泠便将此事告与驿长,叫他往京中差封信,又借来两名驿卒,携上刀剑与他们一同上路。
外头虽有些危险,可又不得不去,一是路上拖久了,恐难以完成顾岸交代的任务,二是对方若真是赶尽杀绝的,她们即便是待在原地,也难逃一劫,还会给驿馆的人带来麻烦。
收拾好包袱,见医士年迈,贺泠便叫他留在驿馆,届时她安全上任,再将其接来。
今日风果然更大了,且此处离大漠也要近些,吹来黄烟,视线变得狭窄,且细碎的沙砸在身上有些生疼,他们的速度只得放缓。
在前头领路的是那两名轻车熟路的驿卒,贺泠与缘满紧跟其后,阿昭在后护着。
大约走出驿馆六七里,都未有什么异样。
“莫非只是给我们个下马威?”贺泠有些奇怪,不过没碰上也算是好事,于是她松了口气,可忽地,肩头便被敲了一下,她立即转头,正对着的是阿昭的长矛和他异样的神情。
他使了个眼色过去,贺泠顺着他的意思挪开视线,却见后头跟着的两匹马上挂着两具尸体,鲜血顺着马背蜿蜒着滴了一路。
是跟着她从京城来的两个仆从,已被人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
她呼吸一滞,接着耳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因得近了——叫她震耳欲聋,一时陷入了慌乱,心跳如鼓。
“快走——”贺泠大吼一声,随后一脚踢向马肚。
然而风声不小,前头已与他们有些距离的驿卒未能听到,被从前头穿过黄沙雾障的贼匪一刀砍掉了脑袋,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扼住,只剩下马因主人身陨而发出的嘶鸣。
贺泠勒住了缰绳,压住心底的不适,调转马身,却见后方也有来势凶猛的十几名盗匪。
想必是跟了他们一路,但动静都被风鸣掩盖了去,见阿昭似有所察觉,才毫不犹豫地出了手。
前后都已被包围,贺泠身上全是汗,被风淌去变成冰冷,
这些人不似寻常盗匪,蒙面倒是其次,奇怪的是他们身上皆披轻甲,以一人为首指挥,训练有素,紧密配合。
大概是在等为首之人的指令,他们倒没有直接对贺泠动手。
但他们说的话,即便是阿昭在西北军营里待过,也听不懂,便是想与之商谈,给事情留下转圜的余地,恐怕都不能够。
见无路可逃,贺泠只得赌一把,趁他们商谈之际,她松开缰绳,左手持弓,右手迅即抽出根箭,指尖一松,“嗖——”地一声,箭便如猛禽猎食般骤速飞了出去。
阿昭瞬间瞪大了眼睛,迅即护在她身侧。
箭直冲为首那人去,却见他反应极快,手臂发力紧紧挽住马鞍,侧身昂首避让,箭将要掠过他时,腰间的刀瞬间被抽出,劈向凌空飞驰的箭,箭分成两半倏然落地,他的刀却也被打落来,跌在地上。
他回身握紧自己虎口,愣住了,接着朝贺泠看去。
其他盗匪见状便准备向前扑去,却被这为首的男子一个手势拦下了。
男子面上是压抑不住的惊愕,因他万万没想到还能再此处见到贺泠,更是在此番境地下见到她。
旁侧的随从顺着他的视线过去,颇为吃惊:“这人与公子画上之人怎地……颇为相似。”
承淮掩下面上的慌乱,唯有喘息声粗重,他用中原话道:“是她。”
待到脑内翻涌平息下来,他才朝贺泠走近,身形在烟尘中逐渐清晰。
“你便是萍县新上任的县令?”他将声音刻意压低,是不想贺泠这时便将他认出来,惹得旁边无数双眼睛的怀疑。
听到熟悉的语言,贺泠恍惚了一下,又忽地觉这语调有几分耳熟,然而她还没开口,阿昭便挡在了她面前,道:“她不是,我是。”
顾大人交代他千万要将贺泠平安送至萍县,他自然要办到。
若能撇清贺泠与之的关系,说不定还有周转的余地。
承淮只瞥了他一眼,压根没相信,视线便又转回到贺泠身上,不过看了两眼,他又撇开了,像是在思量什么,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贺泠也在此时看清楚了他的面容,下半张脸虽被遮掩,可这眉目却是极昳丽的,再仔细一看,其眉头处还有一点浅红,像是在雪中绽开的红梅。
她忽地全身僵住了,耳旁已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感到心脏在体内捶打,脑内也是一片空白。
唯一的一个念头是,他还活着?
仅这一个疑问,便可涵盖她万般复杂的心情。
承淮默片刻后才压着气息道:“劳烦二位,来寒舍小坐。”
直至承淮在前方带路,缘满经过她身旁时,她才回过神来问道:“你可有觉得他的模样有些面熟?”
她没察觉出自己的呼吸声是如此粗重,语间既是不可置信又是惊慌无措。
不过她想要的,自然是个肯定的答案。
“大人是觉着他长得像顾相?”缘满也认出来了,却是刻意加重了最后二字。
贺泠抓紧了缰绳,不与她计较:“你知道我在说谁,况且他眉头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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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草荒芜之中竟会有一小片碧绿,洗净了浑浊的朦胧,绕此湖,撑了十几个尖顶圆身的帐篷,唯有枯烂深沉的胡杨旁有一简陋的屋舍。
男子示意贺泠跟上他,却将其他人拦在了屋外。
他关上门,先是去点了炭,待燃起火苗,焰火在他眸中跳跃时,他才缓缓道:“没想到你这般快便认出我了。”
与先前的沙哑低沉不同,他的本声是极清润温和的。
他又起身来至她面前:“自然,你的箭也只有我能躲过。”
“你的眉目,倒也好认。”听到他的声音,贺泠身上既是冰寒又是温热,再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眼泪掉在手背上了。
即便是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但被认定已死之人又站在了身前这般事,她也是第一次遇到。
至少这一刻,她是庆幸承淮还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