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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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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微的灯火在窗户纸上摇曳跳动,映出一男子执笔伏案的模糊轮廓。
“谢兄啊,今日可是上元佳节,不设宵禁,众民欢庆,你当真要待在府中?”
谢衍执笔的手未停下,平静答道:“没什么好去的。”
李胤无奈道:“听闻今日明月楼花魁难得露面,本想叫你一同前去……罢了,怪我多嘴,你向来哪里人多就避着哪里。”
闻言,谢衍冷白修长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一片,在洁白的宣纸上尤其扎眼。
墨散开,纸作废,谢衍睨了眼桌角,那里的宣纸已尽数用尽。
罢了。
谢衍推开门:“我随你去。”
一路上,李胤打趣道:“这花魁到底不一般,竟然将你谢长清都从府中吹出来了。”
“宣纸用尽,无事可做。”
早料他会出此言,李胤摇着扇子,自顾自道:“也对,谢兄自然是与那些重色之人不一样的,谢兄赏的是花魁的琴艺,对不对?”
谢衍冷冽的墨色眼眸扫他一眼。
李胤哈哈干笑两声,没了言语。
上元佳节,街上人潮汹涌,两人出行素来低调,在人群中走了许久方至明月楼看台不远处。
看台架得高,在此处亦能看见花魁的姿容。
五色绫罗若明霞,绰约翩跹谪仙子。楼台一曲弄月舞,名动临安倾满城。
李胤惊叹道:“不愧是花魁!”
谢衍抬头,沉寂的眼眸中难得映上几分溢彩流光。
“各位看官,若是喜欢花魁的舞,就往台上多多撒钱吧……”
小厮和老鸨笑得嘴都合不拢,招呼着看客,一时喝彩声不绝,大把铜钱哗啦啦撒下,极尽奢侈与欢愉。
李胤啧啧称奇。
难免有一两个铜板溅到柳婉月脚边,砸到脚踝,但她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动作并未停下,提线傀儡般舞动着。
谢衍微微皱眉。
铜钱太多,几个小厮甚至捡不过来,蛰伏了许久的乞人蜂拥而上争抢,一时场面极尽混乱,惊慌呼喊,四处逃窜。
不知是谁打翻了花灯,火焰瞬间沿着木质的支柱蔓延而上。
“走水了!走水了!快找人灭火!”
李胤脸色一变,忙拉着谢衍便要走,却觉察到身边人顿住了身形,疑惑望过去:“谢兄?”
谢衍望着几乎瞬间被火焰吞噬的高台,台上女子停下舞蹈,惊慌地四处张望,然所见皆为火光,缀着血玉的步摇落地裂成两半,发髻松散,几缕发丝狼狈垂下。
她惊呼唤着老鸨、小厮之类,可他们不是被乞人推搡不见,就是落荒而逃。
高高的看台只余下她一人,那方才令她耀眼无比的五色绫罗此刻却成了她的催命符,火焰蛇一样窜上,花魁果断干脆地扯掉这些累赘,与此同时,立柱倾斜,看台从中央裂开凹陷,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
花魁跌倒在看台上,火光掩住了她的身影。
上一刻还被众人不绝称奇的花魁,此刻却连灾祸都躲不开。
此次走水应该很快就有人来熄灭,但花魁身处看台正中,恐怕凶多吉少。
谢衍怜悯地叹息一声,转身欲要离去,却忽见火光闪动,花魁手中握着碎裂的步摇,咬牙将其深深插.入看台木板,锋利的木屑将她的手腕割出口子,鲜血不止,可那样一个柔弱的女子并无半分痛苦之色。
看台一点点塌陷,花魁已有半边身子悬在空中,她之所凭唯有步摇而已。
这样一个自小在明月楼中调教,理应慌不择路的柔弱女子,却硬生生一手抓着将她割得鲜血淋漓的锋利木屑,一手执着断裂半截的步摇,一点点向上攀求着生的希望。
她头发被燎到,最宝贵的绝色面庞也被伤到额角,但她没有尖叫,仿若那是什么身外之物。
谢衍心里像悬着一把摇摇欲坠的刀。
火势蛮横,只听咔哒几声,看台如两扇门分开,花魁即使再努力挣扎,也逃不开被火烧到落入看台裂痕中的命运。
数日前的琴声莫名回荡在谢衍的耳边,颗颗玉珠清泠泠地跳入他心中,杂乱无章地打在那把刀上,终于,尖刀坠下,谢衍心中一刺,痛得他无法再站在此处,毫不犹豫奔入了火中。
平日里最淡然沉寂的教书先生,此时竟然飞蛾一般扑入火中。
谢衍是寒门出身,深知世道不易,常常向药坊捐赠银子,余下的仅足够自己一人维持生活。他字为长清,两袖清风,孤高拔俗,却又深深怜悯着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而他所救助的,都是身在遍地荆棘、却心向长风之人。
谢衍自认为,他之所为,不过是给他们递了把劈开荆棘的斧子。
柳婉月正是这样的人。
挑剔如他,也以为她琴艺精湛。他有私心,他救的是在火中咬牙挣扎求生的女子,也是弹出绝伦琴调的花魁。
他不想这样的生命终止在铜臭与灯芯燃烧的恶心气味中。
李胤惊喝:“谢长清!”
柳婉月所落之处被许多木梁所挡。谢衍拾起一根完好的木条,凌厉地劈开挡路的木梁,引到了火,便再拾一根,如是者数次,无暇白色衣摆被燎得焦黑,最终消失在火光中。
已有救火人手里提着水桶,一桶桶往火上泼去,正月寒凉的水,却难以浇灭数盏花灯和木梁筑起的火墙。
浓烟呛鼻,谢衍紧皱眉头,巡睃着柳婉月的身影,终于在几根木梁交错支撑开的一方角落发现了一片衣角。
谢衍迅速跑过去,只见柳婉月额角烧起焦黑,跌下来时又被磕到,此时鲜血模糊,她半阖着眼,意识不清,手肘却紧紧撑着地,试图支撑站立。
谢衍道了声“失礼”,揽起她的纤细的腰身,正欲离开,却忽地有一根横梁倾斜落下,拦住去路。
饶是谢衍也变了脸色。
柳婉月的脸埋在他的衣领处,寒梅的清香将她唤醒,她睁开了眼,哑声问:“你是……何人?”
“谢衍。”
“我带你走。”
谢衍正思考着对策,忽而有一点火星朝柳婉月溅来,他下意识抬手替她挡住,袖子燎出一个洞。
柳婉月身子轻盈,腰肢堪堪一握,方才她挣扎之时扯掉不少绫罗,此时隔着薄薄的布料,几乎能触到她细腻柔软的肌肤。
谢衍自觉不妥,连声道“失礼”,然而火焰近在咫尺,他并不能放开她。
柳婉月眼中朦胧,脑袋昏昏沉沉,像漂泊的蓬草找到了安身之处,靠在谢衍怀里。
外面传来呼喊着柳婉月的几声,谢衍猛地循声抬头,可火焰声大,那人的声音有一声没一声的。
正抬腿欲踢开地上横梁,眼前却忽然一声爆破,挡路的斜梁断开,出现一商贾打扮、浑身湿透、撑着奇异红莲伞的清瘦男子。
他身后追来一同样浑身湿透,却身材挺拔、面带焦急的男子。
伞下人急道:“我带你们出去!”
说完上前将几人罩在红莲伞下,手腕转动,几人齐齐消失在此处,光影变幻,来到河畔。
那清瘦男子二话不说便接过谢衍怀中的柳婉月,用河水清洗过她面上、手腕上的伤口,再从不知何处取出药膏抹在她身上,待做完这一切,他焦急的面色终是缓和下来。
谢衍亦是松了口气。他读过不少书,其中自然有神鬼之类,见他二人实非常人,却也救了人,不是妖邪,便斟酌开口:“敢问二位……”
他答得很干脆,“我叫连九,是修道之人,这是我徒弟,见火势大我们便来救人了。”
他们方才神色焦急,是要救人没错。
谢衍点头,望向柳婉月,朱唇皓齿,蛾眉臻首,那绝对是一副倾城的花容。
她意识尚未完全恢复,琉璃般的眼眸笼着雾色,却倒映了他的面庞。
谢衍心里一跳,视线狼狈地躲开。
远处救火之人越来越多,谢衍料李胤定担心不已,便朝二人道:“谢某不多留,望二位道人照看好柳姑娘,告辞。”
说罢离开,朝李胤所在而去。
李胤急道:“你可把我急死了,怎么从那里来的?花魁呢?看着你也不像是英雄救美的人啊!”
又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见他烧了不少伤,连忙拉着他回府。
李胤在一旁絮絮叨叨了一路,谢衍并没有听清,他只觉掌心处仍留有灼热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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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明月楼盛会,花魁露面,本应是洋溢着欢乐的夜晚,却因意外走了水,明月楼也被烧毁一半,正在恢复着往日的运转,楼中人个个忙得不可开交。
九刹和宁戈只好暂时让柳婉月住在客栈里,待她一点点清醒,九刹介绍了自身,又将那晚的事复述给她,还特意加重强调了谢衍救她的部分。
其实不用九刹加重,柳婉月也是记得的。
她记得他衣领上淡淡的寒梅香;记得他清冽如泉的声音,他说他要带她走;她依稀记得那人的轮廓,是不俗的相貌。
那是冒着烈烈火焰,冒着生命危险,以血肉之躯将她护在怀里,救她的人。
柳婉月轻轻开口:“他叫……谢衍。”
“对,寒梅斋谢先生,谢衍,字长清。”
她呢喃几声:“谢衍……谢长清……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