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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归墟之主4 ...
假期终究是被打断了。
钟印站在落地窗前,掌心还贴着冰凉的玻璃。窗外那些被涟漪定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雨幕中,像一排被海水冲上岸的枯木。暴风雨还在咆哮,探照灯的惨白光线把它们扭曲的轮廓拉得很长,投在湿透的沙滩上。
他转过身,看着陆识檐。
陆识檐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他的衬衫依旧舒展的贴在肩胛上,头发即便有些乱,也依然不挡他的气场。那双眼睛始终稳稳地落在钟印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安静的、不问缘由的笃定。
钟印深吸了一口气。
“我告诉你实情。”他轻声说。
陆识檐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钟印闭上眼。
归墟的气息从脚下涌上来,像潮水漫过脚踝。他没有抗拒,而是放任它蔓延、扩张,将两个人连同窗外那些亡灵一起包裹进去。灰白色的虚空在眼前裂开一道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终将他们所有人吞没。
陆识檐再次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水面上。
不是结冰的湖,也不是浅滩——是真正的、无边无际的水面,在他脚下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目力无法企及的远方。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上方墨蓝色的虚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偶尔有一圈涟漪从不知名的地方荡开,悄无声息地扩散,然后消失。
无数流萤从水面上缓缓升起,星星点点,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揉碎了洒在这里。它们不飞远,只是在水面上方半尺的地方漂浮着,明明灭灭,发出幽冷而温柔的蓝绿色光芒。光落在水面上,又被倒映回来,让整个空间都浸在一种梦幻般的微光里。
远处,虚空之中,漂浮着许多灵魂。
那些灵魂残缺不全——有的缺了半边身子,有的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有的勉强维持着人形,却透明得像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它们安静地悬浮在那里,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茫然地四顾,有的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它们不说话,但整个归墟里都回荡着一种低沉的、若有若无的嗡鸣,像是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叹息。
陆识檐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别怕。”钟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他握了握陆识檐的手,然后牵着他,往前迈出一步。
脚下明明什么都没有——没有台阶,没有梯子,没有任何可以踏足的东西——可钟印踩上去的那一瞬,虚空里便凝出了一级透明的台阶。他又迈一步,又一级。那些台阶在他脚下浮现,像是有生命一样,承托着他的重量,也承托着他身后的人。
陆识檐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去。他没有低头看脚下那些凭空出现的台阶,只是一直看着钟印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
钟印醒来之后就一直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都看得分明,腰身窄得像是风大一点就会被吹走。可此刻他走在这片虚空之中,脊背却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了。
他不再是那个蜷在沙发里、靠在他胸口听心跳的钟印。不再是那个在湖里红着脸、像小猫一样挂在他身上的钟印。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护着、挡着、捧着的钟印。
那种气场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它从钟印身上自然而然地在流淌出来,像是水往低处流,像是光往暗处照。他站在那里,这片无边的虚空就以他为中心,那些流萤朝他聚拢又散开,那些灵魂朝他俯首又退避。他明明还是那个瘦削的、体温偏低的钟印,可此刻他站在这虚空之中,俯瞰着脚下的一切,竟然有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陆识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他。
钟印低下头,望向那些漂浮在归墟中的亡灵。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残缺不全的轮廓,穿过那些被海水泡了百年的灵魂碎片,看见了它们生前的最后一段路——
清末,一艘货船。
船体是木头的,又旧又破,吃水很深,甲板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男人的辫子缠在一起,女人的衣襟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孩子的哭声被海浪盖过。他们被铁链拴着,一串一串地绑在船舷上,眼睛里全是恐惧。有人跪在甲板上磕头,朝着已经看不见的陆地方向,额头磕出血来。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嘴唇翕动,声音被海风撕碎。
然后风来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天灾。是那种能把整艘船像捏纸团一样揉碎的风暴。海浪翻涌起来,像一堵黑色的墙,压下来,又翻起来,再压下来。船舷断裂,桅杆倒下,铁链连着人一起滑进海里。那些被拴着的人来不及挣扎就被拖进了海底,海水灌进他们的口鼻,淹没了他们的哭喊,吞没了他们的最后一眼——
那是望向故土的方向。
一百年,这些灵魂在海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又被洋流冲散,被风暴卷起,在无尽的深海里漂泊。它们找不到岸,找不到归路,只能在海上游荡,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溺亡前最后的画面。它们只想回家。回到那片出发时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土地。
钟印的心揪紧了。
归墟之主的职责,不是审判,不是驱逐——是放下。是替那些被执念困了太久的灵魂,解开系了百年的结。是把它们送回家,渡入轮回,让它们在沉睡了百年之后,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真正地、彻底地安息。
他抬起手。
掌心里漾出一圈光,柔和的,温暖的,像母亲在夜里点起的一盏灯。那光缓缓扩散,笼罩住那些残缺的灵魂。
灵魂们开始动了。
它们从水面上缓缓升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举着。那些扭曲的、破碎的轮廓在光中慢慢舒展,一点点变得完整——缺失的部分被补全,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它们不再是枯木一样的怪物了。它们变成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着百年前的衣裳,留着百年前的发髻,脸上不再是恐惧和绝望,而是一种安静的、释然的神情。
它们朝着光的方向飘去,一个接一个,像是终于找到了路的旅人。有的在飘走之前回过头,朝着钟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有的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虚空深处。
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流萤在它们身后汇成一条光带,像是铺了一条回家的路。
钟印站在虚空之中,看着它们远去,眼底有光在闪。
他的手还握着陆识檐的手,他没有松开过。
陆识檐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些百年前的灵魂在光中复原,看着它们鞠躬、转身、消失,看着钟印瘦削的背影站在虚空之中,像一盏灯,照亮了那么多人的归路。
忽然,一阵强烈的既视感涌上来。
这个画面他见过。
不是梦里,也不是想象——是真真切切地、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时刻,见过同样的场景。墨蓝色的虚空,漫天的流萤,身边的这个人……还有他自己。
那个画面闪过的时候,陆识檐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一道缝,漏出了被封存了很久很久的记忆。
他收紧了握着钟印的那只手。
钟印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了陆识檐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也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他。
最后一个灵魂消失在虚空的尽头。
归墟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面上的流萤还在缓缓漂浮,明明灭灭,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钟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陆识檐。
那层归墟之主的威仪从他身上褪去了。他又变回了那个瘦削的、体温偏低的、眼眶微微泛红的钟印。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们回去。”
陆识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钟印拉进了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用力到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身体里。
钟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上眼。
归墟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流萤熄灭了,水面消失了,墨蓝色的虚空一点一点地褪去。他们重新回到了那间面朝大海的房子,回到了暴风雨中的落地窗前,回到了探照灯惨白的光线里。
窗外什么都没有了。沙滩上空空荡荡,只有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和几片被风刮断的棕榈叶。
一切像是一场梦。
但陆识檐怀里的人是温热的——虽然还是比常人低一些,但确确实实是温热的。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抱着钟印,站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很久很久都没有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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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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