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枯之前》宥一宁

55、第五十五章

　　海市的梅雨季节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雨点砸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像极了陈筱衍此刻的心境。

　　她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屏幕上全是今天要整理的资料，可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半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凉意，却驱不散鼻腔里孙总监身上那股刺鼻的古龙水味，混杂着未散的烟味。那股味道紧紧裹着她的呼吸，让她胸口发闷，几乎要窒息。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让陈筱衍浑身一激灵。

　　“筱衍，把这份文件送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孙总监的声音，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陈筱衍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瞬间泛白，握着鼠标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五次了。孙总监总能找到各种看似合理的借口，让她单独去他的办公室。
　　从一开始的“顺便帮我倒杯咖啡”，到后来的“这份报告格式不对，过来我教你改”，每一次的召唤都让她心里发紧。
　　直到上周，他借着指导文件的名义，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手背，那冰凉又黏腻的触感，让她当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想立刻逃离。

　　陈筱衍不是没有反抗过。在第一次被触碰时，她几乎是本能地缩回手，低着头飞快地说“还有工作没做完”，然后匆匆逃离了那间让她窒息的办公室。
　　可她没想到，第二天的部门例会上，孙总监就以“实习表现不积极，对待工作缺乏主动性”为由，不点名地批评了她。
　　当着整个部门同事的面，她只能低着头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

　　她也曾鼓起勇气举报过，可对方只是笑着打哈哈，说“孙总监为人一向热情，对下属也照顾，可能只是误会”。
　　末了还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刚毕业的小姑娘出来工作不容易，要懂得把握机会，和领导处好关系很重要”。

　　当时陈筱衍走出办公室只觉得后背发凉。在这座看似光鲜亮丽，人人都穿着精致套装的写字楼里，有些黑暗是阳光照不进来的，有些不公也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这半年来她一直努力把负面情绪装进心里的瓶子，小心翼翼地捂着，不敢让它溢出来。
　　抑郁症虽没完全康复，但在药物和周言诺的陪伴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摆脱过去的阴霾，可为什么偏偏要在她充满希望的时候，让她再次陷入绝望？

　　眼前渐渐模糊起来，陈筱衍吸了吸鼻子，飞快地抬起手背抹掉眼角的湿意，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拿起桌上的文件，起身朝孙总监的办公室走去。脚步有些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恐惧拉扯。

　　“筱衍来了。”孙总监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陈筱衍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让她很不舒服。

　　陈筱衍把文件放在桌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孙总监，文件给你放这了，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忙了。”说完，她立刻转身，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不安的空间。

　　可刚走两步，手腕就被猛地攥住了。孙总监的手很用力，指腹粗糙，带着令人不适的温度。“别急着走，”他的声音凑近了些，“给我泡杯咖啡再回去。”
　　说话间，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腕慢慢往上移，摸上了她的小臂，那触感让陈筱衍浑身汗毛倒竖。她猛地后退一步，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孙总监，请你自重。”陈筱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抗拒和隐忍的愤怒，她把指上的戒指举到孙总监眼前，“我之前就说过，我是有家室的人。”

　　可孙总监瞥了眼那枚戒指，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你们这种还没毕业的小姑娘，戴着装饰戒唬人的不少，我又不是傻子。”
　　他的脸色沉了沉，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步朝陈筱衍靠近，语气带着威胁，“所以少拿这些做挡箭牌，没用。”

　　陈筱衍被逼得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
　　她看着不断逼近的孙总监，心里的恐惧瞬间放大，忍不住朝他吼道:“你要是知道她是谁，你会后悔的！”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音量却不小。这间办公室的隔音并不好，这么一吼很有可能被外面办公区的同事听到。

　　孙总监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爆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压低声音呵斥:“臭蹄子你发什么神经？”
　　掌心的汗味混着他身上的烟味和古龙水味，一股恶心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陈筱衍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想干呕，可嘴被死死捂住，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四肢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就在这时，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模糊的片段。小时候她跟着萧星去一家公司面试，在走廊里等妈妈的时候，亲眼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把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妈妈的表情很抗拒，却只是低着头往后躲。
　　那时候她年纪小，认知不全，不知道妈妈遭遇了什么，只记得妈妈出来后眼睛红红的，拉着她快步离开了那里。

　　久远的记忆和此刻的遭遇重叠在一起，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筱衍的心上。那些被她努力压抑的恐惧、委屈，还有对妈妈的心疼，瞬间冲破了防线。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陈筱衍猛地抬起脚，用尽全力踩在孙总监的鞋面上。

　　“嘶——”孙总监吃痛地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地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陈筱衍抓住这个机会推开他，拉开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陈筱衍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桌面上的文件。
　　“够了，真的够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电脑，指尖因为情绪激动还在发颤，却飞快地敲下了辞职信。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寥寥数语:因个人原因，现申请辞去实习岗位，望批准。陈筱衍。

　　打印好辞职信，放在部门经理的办公桌上，陈筱衍关掉电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给周言诺发消息，也没有和身边的同事告别，只是默默地拎起背包走出了写字楼。

　　外面的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些，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火车站的地址，声音还有些沙哑。

　　买了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陈筱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她实在没有勇气告诉周言诺发生了什么，那些难堪和恐惧，她不想让周言诺知道，更不想让周言诺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为她操心受累。

　　高铁一路向北行驶，穿过繁华的都市，越过宁静的乡村。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渐渐变成了绿油油的田野，陈筱衍靠在车窗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和周言诺一起度过的时光，梦里的阳光很暖，风也很轻，周言诺的笑容很甜，让她暂时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和烦恼。

　　不知过了多久，高铁缓缓驶入了老家的车站。车窗外那些刻在记忆里的风景，让陈筱衍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拎着背包慢慢走出高铁站，外面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和海市的喧嚣截然不同。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又忍不住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心，冰凉一片。

　　接下来的几天，陈筱衍一直待在家里。她关掉了手机，拔掉了充电器，断绝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一段时间，整理自己混乱的心情，试着抚平心里的创伤。

　　可她没想到，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像是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孙总监逼近的身影和令人作呕的味道，还有妈妈当年泛红的眼眶就会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只能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而此刻远在海市的周言诺正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已经快一个星期联系不上陈筱衍了。微信发了一条又一条，没有回复。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
　　实在放心不下，托陈筱衍同部门的同事打听，才知道陈筱衍已经提交了辞职信，早就不在公司了。

　　周言诺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心里充满了担忧和不安。她不知道陈筱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突然辞职，又为什么会彻底断了和她的联系。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坐立难安。

　　就在周言诺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陈筱衍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樊旅”，毕业这么多年，她们之间几乎没什么联系，今天他突然打电话过来，必然是有什么事。

　　周言诺连忙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喂，樊旅？”
　　“周言诺，你现在在哪里？”电话里传来樊旅急促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我在海市，怎么了？”周言诺的心提了起来，隐隐有种预感。

　　“你快回来吧，”樊旅的语速很快，带着焦急，“我今天在咱们县城里看到陈筱衍了，她一个人在街上走，低着头，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脸色苍白得很，也没什么精神。”

　　“什么？”周言诺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带着不敢置信的震惊，“你确定是她吗？她怎么会回老家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声音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肯定是她，我不会认错的。”樊旅的语气很肯定，“我本来想上前跟她打招呼的，可她好像没看到我，一直低着头往前走，径直就过去了。”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整个人都蔫蔫的。”

　　周言诺用力摇了摇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没有，我们没有吵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说，“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要回老家，也没有说过要辞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挂了樊旅的电话，周言诺再也忍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巨大的恐慌和担忧包裹着她，她不知道陈筱衍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为什么会选择不告而别。
　　陈筱衍到底遇到了什么，才会独自承受这一切？

　　哭了许久，周言诺慢慢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马上找到陈筱衍。她立刻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最快回家的飞机票，手指因为激动还有些发颤。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陈筱衍的微信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才按下发送键。
　　——筱衍，我知道你回老家了，我现在就去找你。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在，永远都在。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周言诺拎起沙发上的背包，急匆匆地冲出了家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暖黄的光，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想尽快赶到陈筱衍身边。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陈筱衍，陪着她，和她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

　　而此刻的陈筱衍，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吹着夏日的晚风，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夜色笼罩下来，周围的蝉鸣此起彼伏。
　　她不知道周言诺已经知道了她的消息，也不知道周言诺正在赶来的路上。
　　她只是觉得很累，很孤独，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鸟，在黑暗里独自徘徊，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晚风吹起额前的碎发，陈筱衍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轻轻抚摸着指上的戒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言诺，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