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枯之前》宥一宁

53、第五十三章

　　[2021年9月8日，她跟我说又做噩梦了。一觉醒来便抱着我默默流泪。我知道安慰她没什么用，只能把她抱得更紧一些，让她能感觉到我在。]

　　“上面写了每日服用时间和数量。刚开始服用可能会出现头晕恶心等副作用，这是正常的，一两周后就会缓解。”医生把装好的药推过来时叮嘱道，“多陪陪她，和她说说话，或许能让她心情好一些。”
　　周言诺拿过药，回头看了眼坐在椅子上低头沉默的陈筱衍，“我知道了，谢谢。”

　　从医院出来，打车回家的路上陈筱衍一句话都没有说。她靠在车窗边，眼神有些空，像是在看外面的街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这种状态让周言诺想起十几年前的她，那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大三开学后，陈筱衍开始频繁做梦。有时是目睹父母的死亡，有时是和父母温馨的日常，但那些温馨的画面往往会在最后突然断裂，以父母的离开收尾。

　　她的状态也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很精神，不忙能把这个小小的家从头到尾打扫一遍，晚上还会下厨做饭。可有时候……

　　周言诺看向陈筱衍，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就像现在这样，不说话，没有表情，没课的时候能在房间里待一整天不出来。

　　到了公寓楼下，周言诺打开车门把陈筱衍扶了出来。车里光线暗，陈筱衍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被外面的阳光一照，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筱衍，睁开眼睛看看我。”
　　周言诺没有等到她的反应。

　　进屋后，周言诺把陈筱衍扶到沙发上坐好，自己则进了厨房忙活晚饭。她不怎么会做饭，只能熬一些粥，再点几道外卖配菜。屋内格外安静，锅碗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言诺。”
　　“怎么了？”周言诺听到声音很惊喜，连忙从厨房跑了出来。

　　“我是不是很没用……”陈筱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哽咽，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想像正常人一样，但为什么做不到。”
　　“不是你的错，”周言诺抱住陈筱衍，轻轻抚摸她的头，“别这么说自己。”

　　陈筱衍回抱住她，身体因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她把脸贴在周言诺的肩上，泪水浸湿了一片布料。

　　“我们听医生的，按时吃药，去医院复诊。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陈筱衍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2021年12月7日，她的生日。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我买了足够两个人吃的小蛋糕，亲自下厨做了两碗长寿面。希望你以后都能像今天这样开心。]

　　[2022年1月1日，新的一年，新年快乐。]

　　[2022年7月2日，筱衍说要出去实习。我很担心她，但听她保证了那么多，我也只能让她自己去试试。虽然我说过让她直接入职周氏，但她说想养我，所以想让她试试独立。]

　　陈筱衍实习的地方离学校不算太远，但也不近，需要坐四十分钟左右的地铁。她第一天出门的时候，周言诺坚持要送她到地铁站。
　　那天早上的天空是淡淡的灰白色，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周言诺和陈筱衍面对面，帮她把她的包背带往上提了提。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周言诺说。
　　“你都说好多遍了。”陈筱衍微微一笑，那笑容看起来还算轻松，“我又不是小孩子。”
　　周言诺“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地铁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乱了陈筱衍的头发，她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转身冲周言诺挥了挥手，“我走了。”
　　“去吧。”周言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厢里，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一整天，周言诺都有些心神不宁。手机一震动，她就下意识地去看，生怕错过陈筱衍的消息。

　　下午四点多，她终于收到了陈筱衍发来的信息。

　　筱衍亮晶晶:今天还好，就是有点累。
　　后面还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周言诺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才慢慢放下心来。

　　实习开始之后，陈筱衍变得比以前忙了很多。她每天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有时候要八点多才能回到学校。周言诺会提前把晚饭做好，或者点好外卖，等她回来一起吃。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陈筱衍的状态还算稳定。虽然累，但精神还不错，偶尔还会跟周言诺讲一些实习时遇到的事情。

　　“今天有个小朋友特别可爱，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儿。”

　　“我们那个主管好严格啊，我今天被他说了一顿。”

　　……

　　听到她这么说，周言诺是真心替她高兴的。她能感觉到，陈筱衍似乎在一点点找回自己。

　　实习期干到都是一些脏活累活，一天下来陈筱衍也没干过什么正经工作。中午她点了份拉面在工位上吃时，被一个人叫住。

　　“陈筱衍吗？”来人问道。
　　陈筱衍点了点头，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是我。”

　　来人听到肯定的回答后马上喜笑颜开，“那太好了没认错，不然太尴尬了。我是温祝羽，我们初中一个班过，还记得我吗？”
　　“啊……”陈筱衍愣住了，在大脑中搜索这个人物。

　　“忘了也没事，”温祝羽找了个椅子坐在了陈筱衍工位旁，“吃午饭呢，没打扰你吧？”
　　“没有。”
　　“那就好。”温祝羽指了指饭盒，“你吃就行，不用管我。”

　　“我记得你初中不爱说话，班级活动总是一个人。但身边总有一个和你不同班的好朋友，周言诺对吧？我和她初三初四同班的时候经常看到你。”温祝羽撑着下巴问她，“你和她还有联系吗？”
　　陈筱衍点了点头，“有。”
　　“哇……羡慕。从初中玩到现在还有联系的朋友，那你们关系一定特别好吧。”温祝羽没给陈筱衍回答的机会，继续说道，“我初中，高中身边朋友一个接着一个地换，唉。分道扬镳后联系也少了，身边没有固定的人，所以我很羡慕你们好几年的友谊。”

　　温祝羽说到陈筱衍吃完饭也没说完，见陈筱衍有工作忙便离开了。

　　那天之后，温祝羽偶尔会来找陈筱衍说话。大多是在午休的时候，有时是路过她工位，随口问一句“今天忙不忙”，有时会坐下来聊一会儿，从实习内容聊到学校的课程，再聊到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陈筱衍不太擅长主动开启话题，但也不会刻意冷场。温祝羽说话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简单回应一两句。

　　“对了，”温祝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咱们公司下周好像有个聚餐，你去不去？”
　　“聚餐？”陈筱衍愣了一下。
　　“是啊，说是为了欢迎新来的实习生。”温祝羽说，“大家都会去的，你也一起吧？就当放松一下。”

　　陈筱衍想了想，“我……可能不去了。”
　　“为什么呀？”温祝羽有些不解，“就吃个饭而已，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陈筱衍说。

　　这是实话。人多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和周围格格不入，好像所有的声音都在往她耳朵里钻，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只有周言诺在的时候会好一点。

　　温祝羽沉默了一下，“好吧，那我不勉强你。不过要是你改变主意了，可以跟我说，我帮你报名。”
　　“嗯。”陈筱衍点了点头。

　　温祝羽离开后，陈筱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却有点看不进去。
　　她想起周言诺。如果是周言诺的话，大概会希望她去的吧。周言诺一直希望她能多和别人接触，不要总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圈子里。

　　可是……她真的不太想去。

　　晚上回到公寓的时候，周言诺正在看手机。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回来了？”
　　“嗯。”陈筱衍把包放在椅子上，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今天怎么样？”周言诺关上手机，“累不累？”
　　“还好，”陈筱衍说，“就是有点事让我有些纠结。”
　　“怎么了？”周言诺看着她。

　　陈筱衍犹豫了一下，把中午温祝羽找她说话的事情，还有聚餐的邀请，都跟周言诺说了。

　　“初中同学？”周言诺有些意外，“世界还挺小的。”
　　“嗯。”陈筱衍点了点头，“她好像还记得你。”
　　“记得我？”
　　“她说你初三初四和她同班。”陈筱衍说，“还说羡慕我们从初中到现在还有联系。”

　　周言诺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那我们确实挺幸运的。”她握住陈筱衍的手，“那你打算去聚餐吗？”
　　“不想去。”陈筱衍说，“人太多了。”
　　周言诺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去一下也没什么的。就当是放松一下，也可以多认识几个人。”
　　陈筱衍没有说话。

　　周言诺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轻了一些，“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生活有点太单调了，偶尔也可以试试别的事情。”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陈筱衍说。
　　“是吗？”周言诺看着她，“可是我总觉得，你好像不太开心。”
　　陈筱衍低下头，“我没有不开心。”

　　周言诺没有再说话。她知道，陈筱衍现在的状态不适合逼得太紧。

　　过了一会儿，陈筱衍轻轻开口，“那……我可以不去吗？”
　　周言诺笑了笑，“当然可以。你不想去，就不去。”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你哪一天想去了，我会支持你。”

　　陈筱衍抬起头，看着周言诺，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她知道周言诺是为她好，可是她真的不太擅长处理这些事情。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筱衍睡得不太好。
　　她又做梦了，梦里是初中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一切都显得很安静。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在黑板上写字，身边是同学们的窃窃私语。

　　可是突然画面一转，教室变成了一片火海，她拼命地往外跑，却怎么也跑不出去。
　　她看到父母站在火海里，向她伸出手，嘴里说着什么，她却听不见。

　　她猛地从梦里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言诺被她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筱衍？又做噩梦了？”
　　陈筱衍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周言诺坐起身，把她抱进怀里，“别怕，我在。”
　　陈筱衍紧紧抓住周言诺的衣服，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没事了，”周言诺轻轻拍着她的背，“已经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筱衍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她靠在周言诺的怀里闭上眼，声音很轻，“言诺。”
　　“嗯？”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那个聚餐？”
　　周言诺愣了一下，“你想去了？”
　　“我不知道。”陈筱衍说，“我只是觉得，我不能总是这样。”

　　周言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笑，“如果你愿意试试，我会陪你。”
　　“你陪我？”陈筱衍抬起头。
　　“嗯。”周言诺点了点头，“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们就早点走。”
　　陈筱衍看着她，眼神里有些犹豫。但最后她还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