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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岂有高飞远走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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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外住了一宿,到湘弦国皇宫时,已是翌日。
荆桃叫人唤雨霖铃来皇宫觐见,与薛凌轩来到了凤来殿。
“此次和亲,薛公子计划在哪里成婚?”荆桃屏退小厮后问道。
“自然是在我国。”他不疾不徐地品了一口茶。
荆桃说道:“今次,最好是就在湘弦国完婚为好。”
“怎么说?”他微微侧着脑袋看她。
荆桃道:“薛公子这次不是大婚,不用举行成亲仪式,只需洞房即可。此次既然是我国主动提出的和亲,薛公子若就在我国成婚,既对外表示了你国诚意,亦对我国人民鼓舞甚大,对于两国和平更是有益。”
“洛爷说的不无道理。”他思索须臾说道,“如此便要尽快,我已离国甚久,朝中事物若久积不处置万万不可。”
荆桃笑起来,说道:“薛公子不是还有个举世无双母仪天下的柳皇后么?柳皇后精通政治民生,自然是无须担心。再说你国内阁首辅亦是扬名天下的军事、政治家,最近又没有什么天灾,现今两国现停战,更是没有人祸。薛公子答应和亲,只会让百姓更感激爱戴你,何必如此焦虑呢?”
顿了顿又抚掌而笑:“薛公子若是急不可耐要成亲,下个月初二乃是大吉宜婚之日,不妨便于那日成亲。离现在亦不过十来日了。”
薛凌轩轻轻颔首,说道:“如此便全凭洛爷安排。”
荆桃有些讶然于他顺从的态度,表面仍不动声色道:“话又说回来,我失明之事,还盼薛公子为我保密。”
“自然。”
“我失明后回湘弦国,多仰仗薛公子路上护我周全。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我以前心高气傲,飞扬跋扈,颇有得罪你之处。还请你海涵,莫要计较。”她嫣然一笑,朝他的方向端起茶盏,“这杯茶,我敬薛公子以表歉意。”
“洛爷言重了。”薛凌轩只淡淡笑着,举起茶杯稍抿一口。
她放下茶盏,忽然猛然醒悟一般,道:“对了,薛公子不是说要见流韵公主么?要不要我现在把她叫来?”
薛凌轩盯着她略显茫然但仍璀璨的双眸,少顷才说道:“不需要了。”
荆桃笑道:“如此甚好,毕竟这些天新娘子是不能见客的,更别说见你这个准新郎。”笑容愈发狡黠:“什么时候生个娃,那便好极了。”
薛凌轩唇畔漾出笑:“我亦很期待那一日。”
荆桃揶揄道:“薛公子可要努力啊,我公主骨架子长得多好,一看就很能生。”
他笑意渐深:“我自是会尽全力,洛爷要是不信的话,可以亲临现场监督。”
荆桃一怔,随后笑盈盈道:“我现在还没有那个兴趣去描摹春宫图。不过薛公子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请两个姑娘亲自去为你加油呐喊,再请几位书童目睹整个过程,并载入史册……当然,是秘史。”
说罢又用食指拂了拂下巴,对他抛了个媚眼,状极风骚:“薛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和小爷我先排演排演。”
薛凌轩只是沉默,却满脸饶有兴致的笑容。
听见薛凌轩半晌没声音,她眉眼一动,哈哈大笑起来:“说笑,薛公子莫不是当真了?”
薛凌轩微微一笑,说道:“岂会当真,我怎敢打洛爷的主意?”
“哟,这句话可就不招人待见了呀。莫非薛公子当真嫌弃小爷么?”她一脸哀怨之样,“我心心念的可都是薛公子你呀,除了你我心里就装不下其他了。”
“既然这样,洛爷就和我远走高飞罢。”
“什么?”她蓦地一愣。
薛凌轩淡淡一笑道:“洛爷不是说你心里除了我谁也装不下么?那你的所有你都没放到过心上,抛却它们跟你心中唯一的我走,不是只有益处而没有弊端么?”
她沉默了甚久,然后轻轻笑起来。
“呵呵。”她笑着说道,“薛公子是第一个对我说这样话的人,我还真是感动。”
倏忽停了下来,片刻又启唇,眉目如画里山水辽远:“那薛公子愿意抛却一切,来到我的身边吗?”
“我不需要薛公子你满心满眼都是我,我只要你心里有我,能诚心待我。你若真是诚心待我,便不会嫌弃我沽名钓誉的俗气与铜臭,可你从来都对于此嗤之以鼻,我怎么能知道你会怎样待我呢?”
“我从未对俗气与铜臭嗤之以鼻。”他声音宛若玉碎一般,“我之世俗更甚于你,至于铜臭,我想这世上没有谁会比我更爱它。”
荆桃又是一阵沉默,而后言笑晏晏地道:“那薛公子呢,我在薛公子心里是否有一席之地?”
虽则表情调笑,但眼神却是精光睿闪。
他轻轻叹一口气,说道:“不仅有,而且是很大一片。”
只是这片位置,却总处在他最警惕最戒备的地方,一触即发,总是硝烟弥漫。
荆桃笑道:“承蒙薛公子看得起我。只是常言道曲高和寡,我们二人权倾天下,注定彼此是最疏离的人。我二人皆为了满心欲念弄得满手杀戮,已然牺牲至斯,怎能就这么轻易地为对方舍去?”
“倘使日后能和你共度,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无关感情、无关风月,只因你我是最明晓对方的人。”她笑容愈来愈淡,眸中也流露出一缕怅然,“我若抛却一切同你离开,快意江湖,往后的日子会何其潇洒。可是我实在做不到,我终究褪不了浮华。而你,想必亦舍不得眼下罢。”
她忽然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睫,不知自己怎会说了这么多,不知为何说到中途自己竟有一丝心动。她向往逍遥的江湖,可她更向往名利的诱惑。不知这一丝心动是从何而来,是因为想到日后有他同她一处么?他毕竟是她最看重却同样她最怜惜的对手啊。
薛凌轩静静地听她说完,而后静静地笑道:“同洛爷不一样,我虽喜好权利之尊,但我确然不适合皇宫。离了皇宫到了江湖同样能唤雨呼风。我做的一切,只是在除去我归去的绊脚石。”
荆桃唇角扬起苦笑:“在名利场上打滚了那么久,你还能回到曾经在江湖上的那个自己么?”
他亦莞尔一笑:“我入江湖,就是为了做帝王。为了做帝王,江湖脾性可以改。所以为了入江湖,宫阙浮华亦可以褪。”
荆桃“呵呵”地笑出声来,但眼神却愈发萧瑟不堪:“只有你才会那么潇洒。你与我较量是为了离开,而我与你较量却是为了攀登。当你离开了名利场,当我攀登上最顶峰,我该怎么办?”
那时该过着怎样的生活?莫非是仙乐风飘,夜夜笙歌?不,这绝对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竞争的刺激与快感,她想要一个对手与她抗衡,她不要那样高处不胜寒的生活。她一下子恐慌起来,莫非没有他,自己总会寂寞?
正当二人沉默不语的时候,忽然殿门响起了叩门声,然后是蔓芝传音入室的声音:“殿下,有人求见。”
“什么人?”她蓦地警觉起来。
“她自称是诗织国的柳皇后,她给臣出示了腰牌。”蔓芝道,“要让她进来么?”
荆桃闻言脸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虽然眼前看不到,却仍是将目光投向了薛凌轩所在的位置,然后笑开:“柳皇后对薛公子如此相思成疾,竟巴巴地追到了西域么?”
薛凌轩略略沉思一下,即刻问道:“能否让她进来?”
“那怎么会不能呢,我们日后都是一家人了嘛。”荆桃笑嘻嘻地说着,对门外的蔓芝道,“请柳皇后进来。”
“是。”
只是转瞬的时间,殿门就砰然被打开,女子带着一股风尘之气疾冲进来:“皇上!”
薛凌轩微微皱了皱眉,说道:“皇后怎么会来这里?朕不是让你留在国内替花太尉处理政务么。”
“皇上,臣妾有很重要的话要单独对你说。”柳沐香满脸焦急,“皇上既然可以把政务托付给臣妾,这次就一定要相信臣妾的话。”
“哟喂,皇后娘娘也太不把小爷我放在眼里了啊。”荆桃在一旁眉开眼笑,“把小爷就这样晾在一边,我这心真是拔凉拔凉的呵。”
柳沐香蓦地转头,见那女子男装打扮,英姿勃发,容颜却是美极秀至,不是洛荆桃是谁。不由忿然切齿,说道:“你……你……”
“我什么我?柳皇后莫不是惭愧得说不出话来了罢。”荆桃笑得甚是没心没肺。
柳沐香的口气骤然冷下来,说道:“臣妾想和皇上单独说几句话,还望圣娘殿下成全。”
“皇后娘娘的吩咐,我焉有不行之理。”荆桃笑容可掬,但笑意倏忽森冷,“但倘若柳皇后是来劝皇上莫要和亲的话,还请娘娘死了这条心。”
柳沐香气得胸口起伏,俏脸红一阵白一阵:“你休要得意……”
“说话注意点身份。”薛凌轩轻轻碰碰她的手臂,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轻声道。
“可是皇上,她确然是不安好心!”柳沐香一下抓住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仍甚是急切,“此次和亲她定然揣藏着叵测心机,皇上千万休要着了她的道!”
“朕都清楚,皇后不用担心。”他淡淡道。
“皇上,臣妾夙兴夜寐,马不停蹄地来至西域,就是为这件事……”
他打断柳沐香的话,柔声道:“辛苦你了。”
荆桃是何等耳力,自然将二人对话听得是一清二楚,不由笑道:“啧啧,这般郎情妾意在我面前卿卿我我,还真是让人嫉妒得紧啊。不过倘若没有那些诋毁的话,那画面定然是甜甜蜜蜜,赏心悦目呵。”
说完又将视线飘往柳沐香的方向,托起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过皇后娘娘,要我收回成命是不可能的。婚期既定,喜讯既发,再怎么说也不能糊弄了天下人不是?难道母仪天下的柳皇后会做出这般出尔反尔的事?”
柳沐香怒极反笑,正欲驳斥,薛凌轩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然后对荆桃道:“说定的事我自然不会变更。恰好有些事我要交待给她,还请洛爷稍避。”
荆桃点了点头,笑道:“这个自然。这些日娘娘旅途劳顿,我会安排娘娘住宿,还请皇后住几日再回去不迟。”
“不。”柳沐香忽然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我一直要住到成亲那一日。”
荆桃笑脸一僵:“娘娘说什么?”
“我要参加成亲仪式。”她的表情异常坚毅,“要等皇上入了洞房,我再离开。”
荆桃愣住了,半晌都没有再说话。
而是薛凌轩睨她一眼道:“你还是快些回国较好。”
“皇上,现在民间百姓和乐,朝中秩序井然,需要处理的奏折亦日益减少。臣妾也不是不识大体之人,只是这一次……”柳沐香咬唇看着他,忽然就盈盈拜倒,“还盼皇上成全。”
“皇后这是做什么?”薛凌轩莽袖微拂,一阵风就将柳沐香下跪的身子拖起。他微微颦眉看着她:“虽然不知你为何会一反常态地任性……但既然你这么说了,便留下来罢。”
柳沐香闻言大喜,连声道:“多谢皇上恩准!”
薛凌轩视线飘过若有所思的荆桃,眼中波光微闪,随后极轻极缓地启唇,用的是传音入密:“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话,但说无妨。”
柳沐香点点头,笑容绽放得若桃花一般绚丽。
这时荆桃忽然开口朗声道:“碧绫!”
凤来殿的门被推开,一身蓝色长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只见她面若芙蓉施珠,脂粉气中尽露妩媚之色,流苏垂下掩了蔚蓝的双眸,红唇隐隐却教人甚是遐思。
“带柳皇后去梨花阁。”她说着直身站起,对着柳沐香微微一笑,“还请皇后娘娘移驾。”
柳沐香点了点头,便跟着碧绫走了过去。荆桃又将头转向薛凌轩:“薛公子也一并去罢,你的房间就在梨花阁旁的柳榭。”
薛凌轩也没吭声便跟了过去。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荆桃举起一边的茶啜了一口,秀眉紧锁心事重重,却全没料到茶已然完全冷了。